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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他,只是相比之下没有现在这么令他难堪而已。
“好好好,不逗你不逗你了,先说事。”韩斐那一眼瞄得费函发热,连忙退让告饶,“你找我找得这么着急,肯定不是小事,说吧。”
“我……我想看看文件,”韩斐小声道,见费函没明白,又道:“去巴黎的那个,有文件吧?”
“你就是为了这?”
“嗯。”韩斐点头。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抬头看费函。后者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又盯着他发呆,只是这一次,韩斐看出来了,费函的不痛快。
“?”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费函又点燃一根香烟,眯着双眼在烟雾背后打量韩斐那双薄唇。
“……”这个人真坏啊!韩斐心想。
“你又没去北京。”
“……”这个人太坏了!韩斐后悔了,怎么会以为他不坏。
“文件是我拿回来的,凭什么你想看我就给你看?”
“……”韩斐压着被欺骗的委屈感,这人不仅坏,而且阴晴不定,跟个小孩子似得,一会儿一个样儿,让人捉摸不透。他比他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难懂,韩斐无奈,想起什么,他扁着嘴违心求道:“学长……拜托……给我看嘛……”
“!”费函惊掉了指间的香烟,烫了自己的膝盖也不知道疼,惹祸的人却不自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见费函没有回应,韩斐蹙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眉头再接再厉,用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看费函,进一步哀求道:“函……函哥哥……”
“停,”该死的!费函呛呛压住心底的邪火,恶狠狠质问:“谁教你的?”
“……”韩斐不懂,什么谁教的,还不是他宿舍那几个,非得他好声好气的求,才肯说地址,否则他能那么尴尬,不想提那事吗?他以为费函和那些人一样,在等他开口求他,所以生搬硬套了一下而已!
可为什么不管用了?!
“以后不要这么求人!”
“……”
“你是个白痴!”费函伸手在那张不解的脸上一顿猛戳,戳得韩斐脸红红白白的生疼,他却缄口不语,只哀怨的看着捏着自己的下巴,强迫自己张开嘴,几乎贴着自己的鼻尖的人。
韩斐仰得脖子疼,张着嘴巴让他不安,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挣扎。这也是他们说的,他们说费函虽然求必应,可他脾气不好,只喜欢听话的。
他听话,他才会给他他要的。
费函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被蛊惑,自制力差的人怎么担得起整个家族的重任,管不住自己的人怎么顶得住那么多长辈的共同施压。他自制力超群,怎么可能被蛊惑?!
然而关于那天发生的一切他只能用一句“被蛊惑”来解释。从校门口,韩斐拉着嘴角敷衍他,到知道他是费函后,笑容里多的那些真心,再到乖巧的温顺,因为害怕而闪烁的眼眸……韩斐的一切都是蛊惑他一步一步迷失自我的无底洞。
“文件在宿舍里,我可以给你看,但是你必须把今晚学的一切都忘掉。”
“?”
“答应我。那几个都是混球,你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也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多事,教了不该教的……”
“什么?”
“你也不要叫我哥哥……”
“我……”果然是个难以捉摸的人,韩斐想。
然而韩斐没能说完,被拉着下巴前倾,费函捧住他的脸,将他拥进怀里,吻住嘴唇……
于韩斐而言,那一晚像是做梦一样,不,那一天就是做梦。那一天他做了个让他再想起时,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的梦,无论是关于巴黎,还是关于费函。
如费函要求的那样,那一吻封印了那一晚的一切,连同那个白天发生的事,他也一并忘了。
韩斐没有跟费函回宿舍拿文件,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的被费函亲吻拥抱了,也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些什么。
他忘记了这个人,忘记了这件事,也忘记了巴黎。
费函找不到韩斐。
两个从来没有交集的人,像是人群之中的匆匆过客,从此又没了任何交集。
月底,费函一个人登上去巴黎的飞机。
韩标生病了,很不好的病,需要很多钱治疗,那是超过韩斐的家庭可承受范围的数字。
在医院看到父亲,韩斐才知道为什么他回家的时候,母亲和弟弟那么看他。
他们怨他,因为他自私,非要画画,所以家里没有钱给父亲治病。
韩斐没有去巴黎,也没有提留学的事。
他开不了口。
课余时间他不再沉浸在画室里,而是守在父亲身边。母亲要上班,弟弟只是个初中生,要上学,家里只有他有空陪父亲,照顾父亲。可他什么都不敢说,只对偶尔清醒,问及此事的父亲说抱歉,说他被师兄耍了,根本没有巴黎这回事,说他后悔,没弄清楚,让父亲白高兴一场。
忙碌的时候,日子像在狂风中翻滚的树叶,总是过得飞快。
在韩斐的两点一线从学校到医院,变成从学校到家,持续了大半年并成为戒不掉的习惯时,韩标熬完了人生最后一个日落,在一个灰白的傍晚,踩着积满水分子的乌云,走了。
那天,空中撒了雪粒子。
韩斐拉开窗帘,让父亲看雪,父亲只看了一眼,合上眼睑,永远闭上了双眼。
忙碌过后的平淡,显得格外漫长。
父亲走了,韩斐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拿着画笔,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画纸,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落笔。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哭泣。
最亲近的人去世了,他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在那段闭关的日子里,韩斐想了很多,想韩斌怨恨的眼睛里滚出的稚嫩眼泪,想母亲疲惫的背影,想起父亲的二八式自行车,他侧坐在车杠上,被父亲圈在怀里,二人背着母亲和弟弟,偷偷去美院旁的商品街,买画具,想起父亲略扎的下巴亲昵的蹭疼他的后颈……想父亲和母亲的争吵,想起弟弟的叛逆……想起最后这些日子,几乎不再清醒,睁眼时也不一定认识人的父亲,偶尔呓语……
“……去……”韩斐一直没有听清楚,父亲想去哪里。
“……对……”对什么呢?韩斐也不知道,只微笑着对父亲点头。
“照顾……你妈……和弟弟,爸没用……不能送你去巴黎……你那些……爸看不懂,可爸……我喜欢看你画画的样子……”
韩斐的毕业作品《父亲》引起轩然大波,争论不断。
纯白的底料上被刷上不再纯粹的彩色,无论哪一种颜色都是用白色调制而成,肮脏得让人厌恶。作品名为《父亲》,画布上却没有人物,只有满天的被各种颜色污染过的白,和一只黑洞一般的巨大眼睛。
那里面是什么?空洞?绝望?瞳仁当中却隐约可见一丝光芒。人们看不出那是情绪,只有忍不住的汹涌澎拜在胸口起伏,和作画者产生共鸣。然而真正要付诸于口时,又没有人能一口说出那究竟是什么情绪。
业内对于这幅油画作品的评价褒贬不一,夸耀的声音就像一股股迎面而至巨浪,恨不得将他和他的作品顶到天上,将《父亲》与上个世纪那些知名大家的作品作比较。而贬低的人,如同在看着张废纸,认为它一文不值。
校内关于《父亲》的争论,一直持续到院方颁发了“优秀毕业生”的荣誉证书,和证书一同寄给韩斐的,是本院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这是学校对韩斐和他的《父亲》的肯定,可韩斐却高兴不起来,来回看着两张做工精致硬纸,忽然生出了些荒谬感。
他要这些有什么意义?
再也没有人会因此而高兴了。
这世上唯一喜欢看他作画的人,走了。
他只有自己和自己的画了。
第 4 章
第四章
实习期间,学校将韩斐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安放在X市排名第一的小学任教。韩斐没打算就业,也不愿意去讨好“同事”和“领导”们,他想继续念下去。于是在实习期间,没有课的时候,他依旧在画室里呆着,以填补那大半年的空缺。他不愿意和那些人打官场上的交到,请客、送礼什么的。
他不懂,为什么教书育人的群体,也得搞这一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也不想回家。
他不知道自己回那个没有父亲的家,做什么,说什么。
他只想画画。
最初几次聚会活动时,还有人喊他一起,拒绝几次后,慢慢的就没有人喊他参加团队活动了。
“人家是得过国际奖的,和咱们不一样……”
“要念研的,哪里看得上咱们这些本科生……”
“明显不是同路人嘛……”
……
这些言论飘进韩斐的耳朵时,他刚下课,拿着课本回办公室。在他走进办公室的瞬间,办公室安静了,就像从来没有人说过话一样。
韩斐无所谓的扫了一眼,收拾好自己的课本,把办公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这和整个办公室的氛围都格格不入。
可比他的办公桌更加格格不入的,是他本人。
背着背包,韩斐转身走了。
“就说了,人家是高材生……”
“真瞧不上那清高张狂样儿,不愿意来就别来,有本事不要毕业证啊……”
“就是,谁求他了,孩子们根本不喜欢他的课……”
……
本事?
韩斐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他凭什么因为有本事就不要毕业证?抛开背后那些闲言碎语,他像一阵清风刮出这所名校。
他本就不参与同学的活动,父亲生病的日子,他连学校都没怎么停留,现在他更加无法说服自己融入那个陌生的圈子。
于韩斐而言,人类远不如画室温暖,不如画架牢靠,不如画布体贴,不如画笔亲切。
走过马路时,电话响了,韩斐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叫他回家。韩斐略讶,这是父亲去世以后,母亲第一次给他消息,让他回家。他退了几步,返回马路另一边,挤上正好停下的公交车。
母亲……
韩斐不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那个已经没有父亲的家,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母亲和弟弟。
弟弟,韩斌……这一年韩斌16岁,初三,正是最美好的青葱年华。
韩斌出生那会儿二胎严打还很火热,母亲开了假条,请了病假,躲回老家偷偷生了韩斌后,才依依不舍的将他留在乡下,一年回去看他几次。不得已,韩斌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到上学的年纪,他的成绩实在跟不上,才被父母接回X市。
韩斌的户口根本没能和他们三人在一起。
自从韩斌回家后,家里就热闹起来。他跟韩斐争斗不断,大到床、房间,小到一筷头青菜、一颗糖。在争夺这件事上,韩斌比韩斐更加独立,也更有主见。自幼与父母分离的韩斌,一点都不像是个娇生惯养的老二,相比之下,常欢父母膝下的韩斐像是被保护过度的温室花朵。
刚开始一家人都以为养两个孩子就是这样,大的让着小的,小的捡大的剩下的,争争闹闹的转眼就长大了,不是有句老话叫“一只猪崽不吃食,两只猪崽抢着吃”么?
直到那次大吵,他们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养两个孩子,远不像养两只猪崽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星期五,下班后刘英在厨房做饭,韩标照旧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