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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赵明朗和穆燕燕过来了,他们邀我一道去庄子里过节,大家热闹一下,我没理由拒绝。
当阿七知道这事儿,他就站在屋子门外,对我说,他也有家的,他本来也是要回家的……我当时的心情并不好受,我狠狠将手砸向墙面,试图去平息这股莫名的烦躁。大概那个时候,我娘子已不知不觉跑进了我心里,只是我当时浑然不知。
后来,我还是从穆啸山庄赶了回来,那夜又是一夜折腾,外面是连天爆竹声,屋内是阿七隐忍的呻…吟。
我待阿七并不好,偶尔我那骨子里的自尊心会犯浑儿,它提醒着我,不该如此,不该跟一个身份卑贱的人有过多纠缠。然后,我便会对着我娘子说很多难听的话,看着他低眉顺眼不发一言的委屈神情,我知道我得逞了,我的自尊再一次闪闪发光,可我心里并没有预料中的开心解脱,这是为什么?当时的我并不十分清楚这种复杂的心境。
阿七从陶然寺带回一只狗,我为了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我逼迫他把那狗送人了。
狗走了,便不会有睹物思人这一说,可我低估了阿七对我的影响,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在我身下的踏实感,我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又把阿七唤到了跟前。一夜十两,这钱他一年都挣不到,我无时无刻提醒自己,这是场交易,我并没有对这个龟奴动情。这样,我能安心下来。我有了碰他身子的由头。
我娘子喜欢狗,但我们此后的日子里却从未养过狗,这是我的私心,我怕他又记起这一出,心里对我埋下怨。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直到有一天,阿七把我的玉佩摔碎了,我打了他,后来的一切渐渐失了控。
他走了,一个人离开了广陵城。我无从去体会我娘子当时的心情,后来我也从不曾去问过他,我猜想,他肯定是寒透了心。
犹如一出戏,千里寻妻,最终双双把家还。我还是把他找了回来。我与他就日日夜夜腻在我的厢房中,溺的是闺房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我娘子喜欢叽叽咕咕在我耳边说好些话,我偏偏沉迷此道,有时候,我恨不得抛下一切带他远走高飞,我要把他宠在掌心里,再听他在我身下哭喊求饶的声音。
可我父母九泉之下必不答应,你看,人生哪里是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的,太多无奈了。
赵明朗与我商议一计——刺杀梁怀石,我苦于没有人选,他让我不必担心,他有了中意的人。我问他是谁,他也并不告知。
当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是我娘子替我杀了仇人,我很想他,想见见他,可他身陷牢狱,我却见不着。
我求了沈佩林去救我娘子,他答应了。赵明朗去前对我说,让我跟阿七彼此放过。我想着,他跟了我之后,没享过一天的福,却折腾了一身的伤,好啊,那就放过啊。可是,当我放开他,我突然间就好似成了人间的一缕孤魂,我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后来我还是违诺了,我不要放开阿七,我要跟他一辈子纠缠在一起,哪怕我倆都鲜血淋漓。赵明朗说阿七在清平镇,我便去了那里,有怨有恨,我娘子哭了,我知道他肯定也舍不下我。稀里糊涂我倆算是解开了之前的心结。我心里发誓,等报完仇,我就回来找他。
梁如风死了,梁府破败,长春院一夕之间成为危地,逃的逃,抓的抓,我抬头望天,长吁口气,这么多的忍辱负重,终于熬过去了。说不出什么滋味,就觉着身上的大石头不见了,但也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我马不停蹄赶往清平镇,我与阿七终是彻底团聚了。我们在清平,度过了两个月的田园时光,日子惬意舒坦,吹吹风,种种菜。
本来所有的故事都会止于此,接下来就是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可我犯了我此生最不可原谅的错误。我有时天真地想,倘若那时,我没有生出那种混蛋想法,我的娘子也不会抛下我,一人躲去遥远的四平。可人生哪里有后悔药可买?
我当了官,想一步登天,我决定娶大官府第之女,我把我娘子送到了城郊去。我当时明知道他难过,我还是狠下了心,我甚至开始麻痹自己,我对自己说,阿七不会离开的,他会一直乖乖等着你。他那时候病得那般重,我却把他一人丢在别处,我好去迎娶别的女人。罪大恶极吧,大概直到死,我也没法从心底原谅自己。
我记着是秋雨,还打雷了,赵明朗跑来跟我说,阿七去了。我给自己当场编织了一个梦境,我问沈,阿七去哪儿?可是沈佩林却真真切切再戳我痛处,他说,阿七死了。
轰隆一声,嗓子眼里一股腥甜,我吐了出来,我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以为人生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完了。
阿七真狠。
我把自己困在屋子里,这十来天,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恨他,可我最后还是忍不住,我还是会想他。我摔碎了案几上的彩釉瓷瓶,这本是用来插花的瓷器,阿七生前,却偏偏用来插鸡毛掸子。他说,这才是过日子。
我拿着破碎的瓷片,往手腕上划,当我划下第一道的时候,我止住了手,他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一时,我想开了。
我把他的东西全烧了,烧得干净,可当火苗吞噬一切的时候,我害怕了,我怕这个傻子在黄泉真成了孤魂野鬼,寻不着回家的路。我扑了上去,从火里夺回他扎的一支草蚱蜢。
你看,这个人多坏啊。他都死了,还要来算计我。把我扔在冰冷的府里,替他守着来路。
一晃多年,当年的事,渐渐过去,府里的下人没人再敢提他。只有我知道,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我有多可悲,我在梦里会跟一个死人缠绵一宿。
小孙他们几个,是几年之后的事了。我去梨园观戏,碰巧见着了他在台上唱戏。阴曹地府与人间的距离,那一刻,仿佛只有台上台下那么短。是了,我的娘子又回来了。
我把他带进了府,后来,我又带进了小陈和小徐。
我把亏欠阿七的宠爱全给了小孙,因为他最像我的娘子。我骗自己,那是阿七投胎的肉…身,这样想着,我也能浑噩一生,反正人生岁月也没多长。
如果不是那日春蕊来府,我恐怕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原来,我的娘子并没有死。
那时,我是什么心情?我连每一下喘息都小心谨慎,怕自己玷污了这场好梦,我小声问春蕊,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连夜奔波去了四平,我穿了一身白衣,阿七常说,我穿白衣最好看。
到了门口,我仔仔细细把衣服抿整齐了,扑棱掉一路的尘土。这样,我永远都是阿七眼里俊朗的相公。我轻轻叩门,咚咚咚三下,短短功夫,我把想要说的话又酝酿了一遍。
我娘子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也愣住了。他转头对着屋里的秋官说话,说我来了。
我清楚看见秋官手里抱着的孩子,若我是个女人,我想我的目光当时一定无比哀怨。
我开始疯狂嫉妒屋里的女人和她怀里的孩子。
阿七把我送到了一家客栈,第二日我又去找他,他还是要赶我走。后来,在客栈里,我把他狠狠压在了身下。那一场情…事,我和他都极痛苦。可我没办法,我只有进入他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安心。
最后的最后,阿七还是跟我回了广陵。在安府度过数月,我辞官陪他游山玩水去了。
我倆最终还是回到了清平镇,那个有着最初美好的地方。
我当了教书先生,我娘子干起了老本行。
即便如今阿七在旁,我也时常做起那个噩梦,阿七病骨支离地站在我床头,我哭喊着对他说,“娘子,我错了。”他却笑了,拿起一把刀狠狠刺进了自己胸口,刹那间的红,我的梦也醒了。
每次醒来,我都要紧紧搂住阿七,他似梦似醒地嗫嚅几声,我会抵在他右耳边,一遍遍问他,“娘子,你原谅我了吗?”无人回应,我却固执地重复此举。
我想,这是我这辈子该受的罪。
我本不信佛,可自从阿七回到身边后,我开始信了。每次遇见大大小小的神像,我都要虔诚跪拜——
人死后若有轮回,我佛慈悲,保佑我和我娘子生生世世,永为夫妻。
第80章 番外:赵明朗
平化七年冬,从广陵城折返密山的途中,那是个晚上,大雨刚停,道路泥泞,途经一片林子的时候,隐隐约约瞧见前面躺了个人。是死是活?我走近些,探探鼻息,竟是个活人。好在离家不远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这人搀扶回去。
屋内火炉烧得正热,烛光明亮,我帮这人脱去了湿衣衫,把他安置在我的床榻上。打了盆热水,替他仔细擦拭被泥水浸染的脸颊,卸下那层泥面,我才发觉,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称呼一个男人为美人,倒不是我没见过世面,没见过好看的女人,而是这人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眉目如画,高鼻丹唇,但并不入俗,反而蕴着一股脱尘的水秀。
我母亲略通点医术,随后我便去把我爹娘唤来。母亲搭上这人的脉,表情镇定,说这人大约是受尽了寒气,又被雨水浇淋,这才昏迷不醒。
煮了点姜汤,又往火炉里多添了点炭,一时间屋子里温热如春。
这人占了我的床,我只好伏在桌案上将就一夜,但睡得并不熟。后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我听见了这人在说梦话,大概是“爹、娘……”喊了几声,便又昏睡过去。
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很快我就梦会周公去了。
翌日,我尚还迷糊,听见一阵窸窣的动静,艰难睁开眼,这人居然醒了,此刻正半撑着身子,环顾四周,试图知晓自己身处何处。他很快便发现了我在看他。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这是哪儿?”、“你是谁?”,而是说了句“谢谢”,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往后的几个月,他就在我家住下了。他话很少,经常一个闷在屋子里,不是发呆,就是看书。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我跟他进行了一番情真意切的促膝长谈。
可这人除了告诉我他叫安容,年十七,广陵人氏,其他一概不提。我有些生气,显然这小子没把我这个救命恩人放在眼里。
某日饭间,家父与我提了几句如今朝堂的局势,言谈间多有激愤,含沙射影讽刺了几句当朝宰相梁怀石。父亲乃一武林人士,能愤慨至此,可见那个狗屁宰相多么混蛋了!
谁曾想,这么一番饭桌之言,却叫那个安容真真敞开了心扉——
原来他的父亲是兵部尚书,被梁陷害,全家就只剩下他一个活口。
我与爹娘三人皆对这个少年无限同情,那顿饭吃得委实不是滋味,大家仿佛都沉浸在悲伤怜悯中。
后来,穆燕燕那个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