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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这层楼的负责人还没来得及通过对讲机联系上经理,就已经从逃上楼来的小姐们那儿听说经理办公室已经被条子占了的消息,匆忙之下,只能先抓着最近几间房的姑娘进了通道。她们中的很多都是裹着一条被单夹着衣服出来的,这会正挤在黑漆漆的楼梯上给脚上的凉鞋系带子。
“一会儿还是老规矩!先上来的先走,到了对面以后等着消息,都给我放自然点,别被揪出来了,懂了吗!”
带着她们的高壮男人低吼道。小姐们唯唯诺诺地点着脑袋。
她们猫着腰,从最顶端的铁质梯子依次往上爬,穿过一道天井式的铁门,上到天台。吴久生的前面排了六七个姑娘,都顺顺当当地通过了。轮到他的时候,他的心已经跳到自己都恍若能听见胸腔里头的巨大响动。他抓住梯子的扶手,动作麻利地一脚蹬了上去,他很轻盈,一次踩过两只格子,原本以为能节省一半的时间迅雷不及掩耳那样快速通过,刚踩上去,却被守着出口清点着人数的男人一把抓住。
“你怎么回事!”那男人叫了一声,“刚才就说了让你们整理好,你这样子一会儿不就被抓到了吗!”
他吼吴久生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对方从牛仔裤裤管里露出来的那两条腿。
吴久生没有穿鞋,因为没有适合他穿的鞋码所以只能敷衍着,光裸的小腿上,为了掩饰,也只穿了一双小白袜子和一双客房拖鞋,看上去十分突兀。
“说你呢!”男人又吼了一声,“你先下来!”
吴久生正心如擂鼓地僵在梯子的半道上,原本排在后头的阿惠却突然冲了出来,她的手里抓着一只平时拿来收纳签单的小手袋,她在里边放上了一只跑出来的时候从包间里顺走的水晶切割烟灰缸。
烟灰缸很有分量,装在手袋里被她一把抡到男人的后脑勺上,后者猝不及防,低头蜷身发出一声痛呼,排着队的人群即刻就骚乱了起来。
“跑啊!”吴久生从身下的黑暗里听见一声急切的催促,再顾不得其他,一脚踢在男人抓住脚踝的手指上,男人的指节同冷硬的钢铁碰撞发出闷钝的一声以后松开了力道,吴久生立刻使劲一蹬,手脚并用地跳上了天台。
阿惠被甩在了后边,没能和他一同上来,吴久生一瞬之下就慌了,阿惠没有告诉过他,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找路去和胡达会合,他只知道胡达在等他,好像漆黑的夜里没有光,只能跌跌撞撞跟着先前上来的姑娘们一道穿过天桥,窜进对面那栋楼的陌生楼道。
楼道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混合着尿骚味的气息,十分刺鼻。率先抵达的几个女孩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转过拐角消失在了吴久生的眼前,吴久生喘着气,犹豫了一会,拿手掌掩住脸,快步冲进距离最近的清洁工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口立着一只装水的半满的桶子,再往里狭窄拥挤地排着一排拖把头一类的清洁工具,在用于清洗的水池边上,瓷砖墙上挂了一面小小的镜子。吴久生一把怼上杂物间虚掩的门,再一眼,就撞入了镜中。
他在那之间今夜第一次看清明自己的样子。
那是一张红扑扑的,透露着慌乱不平的稚气未脱的脸,迷茫、无措,也十足的陌生。汗液顺着下颌滴落下来,挂在汗津津的锁骨上。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吴久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脑子赶快清醒一点!
靠了别人的帮忙才好不容易跑来这里的,还有人在等着你!
吴久生想起自己还从来没有机会去过问,胡达是动用了什么手段才安排了这一切来带着自己脱离险境,胡达只是来了,山长水远,没有让他多等一刻。
他怎么能在这时候掉链子。
吴久生拍了两把自己的脸颊,胸腔的起伏才终于平顺下来。他尽力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和情绪,擦干净鼻尖和脸上的汗水,尽可能地摆出自然的姿态,没事人一样推门出来,离开防火通道进入了人流涌动的商场店铺区。
数不清的面目和肩膀同青年擦身而过,在这样开阔的公共空间里,每移动一步都要撞破无数道隐形的目光,幸而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对沿着墙根缓步前行的青年投去过多的在意。
阿惠为他准备的妹妹头假发有一道很厚的齐刘海,挡住了不少的面部特征,在发丝的缝隙之间,是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分秒不停地打人群中扫过,寻找着记忆中那张温暖宽厚的面容。
胡达的脸从未如同此刻一般深刻地印在青年的脑海里。
额头宽阔,眉峰利落,稍微一做表情便会有一条刀刻似的抬头纹,把风霜的年纪全写在面上,眼神却时而明亮得像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胡达的身上有一股气,那是吴久生自己所从不具备的某种神秘的找不到原因的坚定不移之物。
吴久生从前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喜欢胡达的什么,甚至怀疑过自己不过是出于对方照顾他吃穿住行的承情才稀里糊涂地同这个人处在了一起,到这会,他才终于明白过来。那个并不多么起眼的男人身上有股奇异的安定感,正是那样的安定感,漩涡一样不断吸引着他向中心靠近,
他曾豁出去一般地想,后半辈子的寄托干脆就都放在这个人身上吧。那冲动是没有什么缘由的,就像漂流的浮萍一朝遇到了土壤,才终于明白什么叫落地生根。
他真傻,他对阿惠倾诉说一直想要真正的家。却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找到一个了。
胡达守着直梯旁边的垃圾桶,面无表情,心急如焚。就在几秒钟以前,他一眼越过人群,找到了双眼一闪一闪在角落里小心逡巡着寻找自己的青年,他的喉头一瞬收紧,差点就要本能地大叫。
那个小笨蛋,竟然就这么一个人毫无遮挡地跑出来了。
胡达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就该跑过去,把青年一把拉进怀里,抱紧了,挡起来,不让任何的风霜雨雪打落在那只叽叽喳喳,可没了他就无助得像小傻瓜的小雏鸟身上。那股冲动是那么强烈,席卷而来,可胡达使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们控制住了。
他没有动,是因为就在那几秒之间,在自己还没来得及对着青年的方向叫喊出声之前,他的余光,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冷硬的,闪着寒光的刀,借助着牛仔夹克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抵上了他的后背。
危险的气息裹挟着熟悉的嗓音落在耳边。
“我早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鬼,只是没想到,那只鬼竟然是你。”
林建华另一条没拿着刀的胳膊从胡达的脖颈后面绕过来,故作亲密的揽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有多年不见,却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也正因为是对方,情绪才更为激烈,无形的较劲似的怒意,从彼此的眼神里汹涌地逸散到空气中。
吴久生找到胡达所站着的地方时,直梯边已经不再有任何人了。他原地转了一圈,正打算离开时,却听见脚边的垃圾桶里传出熟悉的动静。
是手机在震动的声音。
吴久生靠近那方音源,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用来落烟灰的小碎石下面扒拉出一部型号很旧的手机。他呼吸一滞。那型号实在很老旧了,时下的年轻人,很少会到现在还坚持用那些连大型手戏和新款应用都不能支持的单核智能机。他认识的人里,还在和这种老古董打交道的人就只有一个。
吴久生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对面的严天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声:
“我操/他妈,联合行动出问题了,消息不知道被谁漏出去,林建华的人全跑了!你听见了没有,赶紧他妈的给我回来,治安队还守在大堂里,那儿还安全点!”
吴久生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打着抖,在对面一串不耐烦的“喂?喂!”声中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谁?什么联合行动?你为什么打这个电话?胡达呢,他人在哪,他是不是出事了?”
严天的语气一瞬之间收了起来。吴久生举着手机,几秒钟诡异的寂静之后,他听见对面一个迟疑的声音,很不确信地在问:
“小子,你……你是不是叫吴久生?”
还不等青年回答,严天急切的声音就已经追了上来,
“你人在哪儿呢!站着别动知道吗!你四处看看,有监控摄像头没有,有的话就往摄像头底下人多的地方走,别停下,让自己保持移动!我马上带人过去找你,听着点儿话啊!”
严天讲这通电话的时候人正坐在疾驰的警车上从行动指挥中心往吴久生所在的这个片区赶来,他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上火,火烧火燎的。吴久生是关键证人不说,还是胡达郑重托付给他的,现在胡达人也联系不上,要是让青年再出什么事,他都没脸再去见胡达去。
严天本不是这么容易失去阵脚的人,实在是前阵子打听出来的林建华和叶浩的过往吓着他了,不管是出于一个人民警察的角度,还是出于胡达朋友的角度,他都不能让吴久生有半点差池。
可青年偏偏不是这么想的。
“我不,除非你告诉我,他人现在在哪里!”
那句要命的回答差点让严天直接吐血。
你怎么回事!他都差点对着电话破口大骂。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干他娘,他就只想骂脏话,难怪这小子能和胡达凑成一对呢,一个个的,都是这种越到关键时候越欠揍的臭脾气,无组织,无纪律,讲话就他妈的不往重点上抓!
“你懂点事行吗!那是黑社会,黑社会!你一个小屁孩儿,还能对付黑社会?今天晚上你就跟我回深圳!”
“我就不!”吴久生对着电话也吼了一声,“不见到他的人,我哪里都不去!”
青年抬起头四目张望了一圈,他正处于人流的中心,周围距离最近的摄像头就藏在直梯右侧的天花板吊顶下面,正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吴久生反应过来了。
胡达的手机不是不小心被忘在这个地方的。他不便现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却留下了自己唯一救命的通讯工具。他一定是被什么人匆匆忙忙给带走的。
带走他的人一定也被那个摄像头给记录下来了画面!只要他找到商场的保安,到监控室调取过监控,就能找到胡达!
青年一张焦灼的脸上显露出满怀希望的神色,他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严天说: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你快点过来,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干脆地掐断了。
吴久生错愕地抬起头,就在方才的那一瞬,他手里还通着话的手机已经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抽走,而举着手机站在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男人,竟然还神情大方地对他微笑着。
严天模糊的吼叫声还在从手机的听筒里往外漏,林建华看了一眼通话显示,直接一键打开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严天的声音消失了,吴久生耳边吵杂的背景音也消失了,人流如织的商场里,吴久生只感到一股围绕周身的寒意。林建华那只虎口劲道大得出奇地手正把在他的脖子上,故作亲密一般地摸索着他的喉结。他还记得被那双手压在地上扼住呼吸时随时都仿佛要晕过去的体验,那双手的主人自带一阵强烈的压迫感,叫吴久生动惮不得,既没有出路可以逃走,也无法叫喊出声。
电话挂断后,严天的名字还挂在通话记录的最顶端。林建华只拿眼角瞥上了一眼,就问:
“打这通电话的,是个条子?”
吴久生紧咬住嘴唇,拒绝回答他的问题。
林建华也不过冷笑一声。
“看来你俩脑子都不大聪明啊。”他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