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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冲出街道,那刺耳的刹车声成了他这么多天也无法甩开的梦魇。所有的人都劝他放弃,他自己也明白一切的努力也留不住妈妈渐渐离去的脚步,可他不能放手,多一秒,就多一秒也好,也要拉住妈妈手。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把他带到妈妈的面前。
那个人是母亲童年的伙伴,也是母亲心底的恋人。边城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一切,因为母亲有一个黑色的纸箱,那里面装着她从未表露过的心。他们在十多岁时分别,各奔东西,从此再没见过彼此一面。在寂静的深夜,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在白纸上书写他的名字,也许不是为了纪念他,而是为了纪念那无法找回的纯净青春。
不管怎么样,她就这么一遍又一遍的写着,直到出事前,已写了满满一箱。边城多年来看着这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也一次又一次的读着妈妈的日记,可他却一直假装不知,他无视母亲的思念与痛苦,只因为他害怕母亲会因为这份爱而离他而去。
而现在,母亲已经奄奄一息,这份爱终将随着她生命的消逝而深埋地底。妈妈一生都默默的爱着那个人,而那人却毫不知情,甚至他早已忘了有过这样的一个女人。不能就这么离去,还不能让母亲就这么离开。
于是在昨天,边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把那个黑色的纸箱送到了那个人家里。
可他没能见到那个人,这让他有些失望,当时他以为那个人早已不住在那里,因为边城是从多年前的一封信上找到这个地址的。不过当他见到屋子里那个苍白的男人时,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那个男人和妈妈箱子里照片上的那人几乎一摸一样,这让边城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甚至以为妈妈的那个恋人从未长大。
边城回忆起昨天进入那个房间所带给自己的震撼。那个漂亮而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血流满面。边城扶起他,他手上摸到的是刺骨的寒冷,要不是那微弱的呼吸,他会觉得自己摸到的是一具尸体。
这么年轻的生命,为什么会这么的毫无生气。那个男人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不停的向他怀里靠过来,这让他心疼又怜惜。他将那个受伤的男人放到沙发上,又用毛毯紧紧的裹住,希望这样可以尽快恢复他的体温。
伤口不深,处理这样的小伤对边城并不是什么难题,在为他包扎伤口时,他凝望着那张被血盖住的脸,这是母亲爱过的容颜,那是母亲几十年来日夜思念的容颜。这张脸到底有什么魅力,让母亲如此的难以忘怀。
边城就那么坐了一夜,他想不明白,是什么残忍的爱才能让人宁愿这么思恋至死,也决口不提起寻他的脚步。母亲这么多年来心里有多苦,只有他才知道。他用毛巾擦干了那个人脸上的血痕,发现他的确长的非常俊美,甚至比照片上的那个人更加迷人,他苍白的皮肤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让人有种想要触摸的冲动。
“难怪母亲到现在都还忘不了这张面孔。”边城低下头,把头凑到这个男人的耳边,说道:“你是那个人的儿子,是吗?告诉我,你的父亲去了哪里?”
好几次边城真想把睡梦中的男人摇醒,期盼他能告诉自己那个人的下落,但他不忍心,那个人如此虚弱,到半夜的时候还发烧了,嘴里说着胡话,身体瑟瑟发抖。
可边城不能再呆在这儿了,妈妈的情况很糟,他根本不应该离开这么久。他给那个男人留了一张纸条,希望他醒来之后能够来见自己一面。而那个人会来吗?会为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邀请赶来吗?
边城无法揣测,他只是焦急的等待着,等待着。
第四节
雨落坐在医院门诊大厅的长椅上,周围满是忙碌奔跑的医生和形容憔悴的病人。他不知道自己已在这儿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在这里的那个女人和自己毫无关系,甚至连自己的父亲也和他无关。
父亲,那个可怜的瘾君子,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摧毁他生活的人,他希望能把他永远忘记。而那个躺在这里的女人,她的日记里满满的都是思恋,她的话语中讲述着她和父亲的懵懂青春。
而父亲,他还记得这个女人吗?他又是经历了什么,所以才变成后来的样子。他真的也懂得爱吗?他也享受过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的那种温暖吗?如果,只是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分离,又或者父亲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是如此深切的爱着他,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无数次,雨落都想抽身离去,在他这种人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真情。那是一个太过遥不可及的童话。可谁也抗拒不了进入童话世界的诱惑,谁都试着去触摸灵魂深处的耀眼光芒,他也不例外。外表的冷漠掩饰不了内心对爱的渴望。
他太想见到那个女人,他想知道她与父亲之间的故事。他渴望了解那个给了他生命又摧毁了他生活的人。
“donna;donna〃;身后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歌声,那声音很小,在这嘈杂的大厅里若隐若现,雨落觉得这歌声很熟悉,仿佛他在哪里听到过。突然,歌声结束了,一个磁性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雨落猛的反应过来,是他,那个迷离的夜里出现的陌生人,刚才的歌声也是那天夜里听到的。那应该是手机的铃声,因为他听到那人正在和谁讲着电话,可他在哪儿,他长什么样?周围的一切像舞台般旋转起来,忙碌的人们从他面前匆匆掠过,而他自己,此刻就站在这舞台的中央。
“嘿,是你吗?”那个声音说。
雨落猛的转过身,那舞台也像断电般骤然静止。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神奇,可以把两个互不相干的人牵绊在一起,而这种牵绊不知是一种幸运还是纠结。
不管怎样,几分钟后,雨落已经和那个叫边城的男人面对面坐在医院对面一家冷清的咖啡馆中了。说它冷清,是因为当时那里面几乎再找不到多余的客人。屋子里的灯光昏暗,厚重的窗帘使外面的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雨落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些局促不安,可对面那个人似乎更紧张。他一只手抽着烟,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钢制火机,而他的眼睛就紧盯着那个漂亮的火机。这似乎很没有礼貌,不过这也让雨落可以有很多的机会仔细的观察他。
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脸上的络腮胡来看,应该比自己年长几岁。他有一张很有棱角的脸,眼睛不大,眼神深邃的象一汪深湖,让人一眼看不到底。总之,这是一副并不漂亮却颇有性格的脸,象这样的脸往往会让人与他产生距离却又为之吸引。
“你父亲没来吗?”那人开口说话了,可他的眼睛仍盯着手上的火机。
“他不能来了。”雨落觉得这句话说的很艰难。
果然,那个叫边城的男人抬起了头,雨落带来的消息让他显得又失望又焦急,他似乎更紧张了,他猛的抽了几口烟,好几次都想试着说点什么,可又一次次的停住了。
“他死了,已经快十年了。”雨落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烟火说。
沉默,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四周一片安静。雨落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多呆一秒钟了,他站起身,微微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准备抽身离开。这时边城突然站起来,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不,应该说是盯着他,毫无预兆的,他拖着雨落的手,把他向外拉去。
雨落不知所措,他只觉的这个男人的手孔武有力,带着一种霸道,让他不由得就这么跟着他来到了一间病房里。
洁白的病房里躺着一个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中年女人,床边的仪器发出缓慢的嘟嘟声,那声音在这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揪心,仿佛那声音随时都会停止。
那个女人象睡着了一般的躺在那里,脸上还有一些未曾消退的淤青,从这样的脸上你很难想象她曾有过的容颜。
“妈,”边城在那个女人耳边轻声的呼唤着,他的眼里充满柔情,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额头。如果不是早知道他们的关系,雨落可能会以为他在呼唤自己的爱人。
他就这么呼唤着,终于,那个女人艰难的睁开了眼睛,不过那眼神却是如此迷离,仿佛她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而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被机器维持的空空的躯壳。
雨落站在门边,他知道这个女人很快就会死去,而谁也无能为力。他同情的走到病床边,想要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那个女人也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她那干涸的眼睛里突然放出惊人的光彩,泪从那美丽的眼珠中滑出来,闪着耀眼的光芒,就象月光下平静深湖中泛起的银色波浪。那眼中涌出的泪水是如此真实,雨落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触碰它,而当手碰到眼泪的一霎那,他自己的眼也湿润了。
很久以后,那女人漂亮双眼中流出的泪水还一直浮现在雨落的面前,那天在医院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慢慢模糊,只有那泪水,那怎么也擦不干的泪水,却像流到了心中一样,让他无法拭去。
“吃火锅吧。”雨看着窗外。
“这么早就吃火锅?”海发动车,语气虽带着疑惑,却还是向前开去。
“吃火锅的时间长一点。”雨小声说道。
“时间长一点?”海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雨没再接他的话,而是红着脸低下头。看着他的表情,海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想和自己多呆一会儿吗?海突然觉得这男孩甚是有趣,他的话似乎比自己还少,不过偶尔说出的话却异常打动人心。海觉得今天真是一个吃火锅的好天气。
第五节
再见边城时已是一年多后的初春。这一年里,雨落又象过去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游荡,他把奶奶的公寓租给了一对年轻的夫妇,然后在一个游戏厅找了个看场子的活。这是一家专门安放赌博机的隐蔽游戏室。
看场子,实际上就是帮老板清理一些耍赖的客人,找茬的混子,更多的时候是给场子里的人通风报信。看上去他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但他知道,那天从医院出来后,一些东西在他的心中慢慢滋长,他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假装麻木。
虽然作为一个混混他从未合格过,他也深深厌恶这种生活,但他一直认为流氓的儿子就是流氓,这本就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可现在,当他身处这嘈杂的游戏厅,他觉得这一切与他是那么格格不入。于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戏厅那阴冷的地下室呆着,虽然那儿潮湿寒冷,还有一股熏人的霉味,但他可以在那儿自由的画画,画着自己幻想的美丽世界。
这天,两个闹事的年轻人在游戏室里大打出手,其中一个人用刀刺破了前来阻拦的雨落的手掌,血顺着指尖低落到地上,在到医院的路上留下了一串串花瓣。那天给他缝合伤口的正是边城。
雨落没有想到他就是这家医院的医生,所以刚见面时彼此都楞了一下。雨落注意到边城剃掉了胡须,白净的脸上只留下了一些青青的须痕。他们没打招呼,边城只是低着头帮雨处理伤口,他的动作专业而温柔,嘴里呼出的气轻轻落在雨落的皮肤上,热热的。
雨落从未和人靠的这么近,他觉得有些怪异和不安,心砰砰直跳。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