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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琼楼在心中默念着上官水月的绝笔日记。
昨夜,我又做梦了。今早醒来,身体依然疼痛无比,想必我在短暂的梦里身体也是疼痛的,然而我却感觉不到,这要感谢那美好的梦境,于是我央求护士帮我拿来日记本和笔,当然在我保证是最后一次时,好心的护士小姐始终担心着我的身体。梦境如此逼真,几乎让我以为这就是生活,不知何时金易大学后面的山谷里长满了樱树,樱花盛开,繁盛到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而现实中母校后面只有满山的苍松翠柏,梦里的时节是暖风微醺的春日,阳光的澄澈仿若初夏,光线倾泻而下的地方与樱树的阴影形成明暗截然不同的区域。我和两个女孩因上午课已结束,便相约来赏樱,漫步在樱花谷时,远远看到了一个男子悠然在如云樱花下徜徉,飘忽的身影顺着起伏的谷中石阶时隐时现,他一身白衣宛若山谷里自由自在的白蝶,几个女孩在一起时而驻足拍照,时而各自走开寻找自己喜欢的樱树。
暖风拂面时,骤然摇落纷纷如雪的鲜嫩花瓣,树下茵茵青草仿佛沐浴在厚厚的落花里,隔着阵阵落花的帘幕,我看到了琼楼,刚才一身白衣的男子似乎瞬间变成了他,这时远处忽而传来悦耳却又飘渺的山鸟的鸣叫。我的朋友也认识他,邀他为我们合影。在他按下快门的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身边两个女孩仿佛被如云花海吸进去一样,倏然消失在山谷里,而此时我看见琼楼一下子老了近二十岁,我惊慌地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刚要触摸他的脸庞,他却像水中的月影一样摇曳破碎着消失殆尽,只剩我一人,留在山谷里,我呼喊着他的名字,我的声音变成空谷回音,这时,跟随我的回音传来了琼楼的声音,“上官水月,我们一定会再相逢,就在樱花下,一定会。”这句话一直在山谷里回荡。我异常难受,浑身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原来这时的感觉已不是梦,我从梦中苏醒,护士小姐关切地看着我。
如果真能那样相逢,该有多好,然而这已经不可能了。除非,人生等同于梦境,苍松翠柏变作樱花满谷,那时我又在何处?
我的身体不容许我再写下去,面对日记我要说再见了。不,是永别了。同样还有我二十年的人生……
尽管二十多年的岁月冲淡了很多往昔,然而有些记忆却仍旧鲜明得不可思议,甚至当时的阳光,衣着,谈话的内容,上官水月的浅笑,花的芳香,鸟的啼叫,全部清晰地存储在脑海里茫茫云烟中的一座岛屿上,几乎是随时随地,只要意识的船只靠近,登岛追寻,一切都在那里,未曾改变,置身其中。季琼楼睡意全无,翻了几次身,感觉背后燥热起来。为了不影响熟睡中的妻子,他下床后,穿了羊绒对襟毛衫,走到书房。
他轻轻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橙黄的光线立刻在昏暗的空间里如同进入水中的染料般扩散开来。他点燃一支烟,将醇香的白雾缓缓吸入,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中犹豫不定,最终下定决心消失在光与夜交界的地方。不由自主,他从木匣里拿出一本白色封皮的日记本,每次接触这些东西都有一种伤怀之感。他无法抑制这些情绪,也许年逾古稀也会如此吧。日记本被翻开到第一页,上面的钢笔字和最后一本日记上想比,有着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稚嫩。人的笔迹也许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成熟以致慢慢老去。这页纸上,文字不长,下有留白。这里记录了高中开学的那天的事情和心情。他又往后翻去,在厚厚的日记本中,从侧面看去有一处纸张略显蓬松,且有点久经人手摩挲的微微发黑。他下意识地地翻启到那页。这页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难怪有别于其他纸张。这里记录了季琼楼和上官水月的初次交集,季琼楼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日记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文字如其主人一样端庄秀雅,韵致流逸。行文如下:
今天是暑假里过得最为开心的一天,因为玩得太疯,入夜才回,被老妈狠狠数落了一顿。此刻,我倚在床头,开了台灯,房门紧闭,空调正微微吐出丝丝凉意。床头柜前的淡绿瓷瓶里疏疏落落地插着清晨采摘的栀子花,依然香气扑鼻。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时,班长提出的郊游活动呼应者还真不少,今晚的捕萤比赛也是别出心裁,站在船头嬉闹时,我差点落水,幸好季琼楼眼疾手快及时扶了我一下,否则今晚要出丑了,我道谢时,他只是微微一笑。但这也要怨他,萤火虫落在了我的头发上,他突然伸出手来触碰到我,我才慌了神。整晚他只言片语,看起来和月光一样清华静寂。我不清楚,这么不爱说话的他,为何会参加这次的郊游活动。也许,暑期太悠长了吧。
季琼楼合上日记本,点燃第二支烟,思绪一下回到那个久远的夏天。
那是高一结束后的一个暑假,的的确确非常炎热的夏季,下午一点左右的阳光下,庭院里矮小植物无奈地耷拉着绿叶,叶边几乎被炙烤得包卷起来。屋后的竹林中鸟声倦怠,刺槐树里蝉鸣声随风起伏。父母去市里上班了,家中的季琼楼百无聊赖,他将楼上的书房开了前后窗用来通风,自己躺在吊扇下的藤椅上看着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睡意来袭时,他就把书覆在脸上。一觉醒来,已是午后四点多,窗外依旧白光流溢,他就这样躺着抬眼凝视着湛蓝的天壁,几处状如鳞片的薄云仿佛从天壁中生长出来一般静静地舒展在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电话活像受惊的鸟儿鸣叫不止。季琼楼漫不经心地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了半天才知道是班长在故弄玄虚。
“喂,琼楼,连猜几遍都错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把我的热情都降到了冰点。”班长半开玩笑地揶揄道。
季琼楼停顿了两秒,说道:“你还处于变声期,不太好分辨。”
“你这小子,说笑话都这么冷,难怪班上女同胞都背后议论你,说你属蛇,冷血动物。”
“谢谢她们的赞美。”
“好了,不饶舌了,说正事,明天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
“一起去郊游吧,顺便再看望一下班主任,我就通知了几个离学校近点的同学,暑期都不知道大家过得怎么样,一起热闹热闹。”
“我就不去了吧,不大习惯人多。”
“别再泼我冷水了,去看看班主任不为过吧,她要带我们到毕业的,你也是知道的,她至今都是一个人生活,年过五十了,也怪不容易的,做学生的起码要有点反哺之心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琼楼无言以对。他拿起电话机旁的半瓶柠檬水一饮而尽。
“行吧,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学校门口见,答应过来的也就六七个人,不至于过份打扰老师。”
“好的,明天见。”
“不见不散。”电话挂断,屋内恢复宁静。他走到窗前,远处河边的草地上,几个少年簇拥在大槐树下向湖面伸出钓竿,粼粼波光在视线里跳跃宛如成群飞舞的白鸽。他将窗户开得更大,风长驱直入,到处一片夏日气息。
第3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翌日,班长带着四男三女去探望老师。老师多年独居在校园一隅的教师宿舍里,不过那是带院的平房,十分清净。在院里侍弄花草的老师见到学生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既意外又惊喜。班长代表同学们送了夏令水果,老师亲手为他们沏茶,大家谈笑风生聊至中午便起身告辞。尽管老师再三挽留大家吃饭,学生还是婉言推谢。离开学校后,八个人在一家川菜馆解决了午饭问题,下午按原计划,搭上公交去了仙女湖。仙女湖远离城市的喧嚣,坐落在一座古镇旁,古镇名曰仙女镇。虽然不是正规的旅游景点,但近年很多远处的游人络绎不绝地到访,也算小有名气。
公交车经过长途跋涉后驶入山中,曲折而美丽的山中公路修建得非常平整,柏油路面画上了崭新的车道线,在两旁山林的浓荫笼罩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拐弯处。公交车爬升到空旷的地带时,可以远远瞥见苍翠的群山跌宕起伏地沐浴在夏日的光照里,些许寺庙隐没在山林的绿烟中,飞檐斗角随着视角的变化不断清晰地浮现再消失,仿若失落在草丛里瑰丽的奇珍异宝。一路上,经过部队的营口,依山而建的研究所,还有茶场,古迹遗址,风景甚是优美。季琼楼虽然也来过几次,但每次路过此地总能心生怡情,忘怀忧愁。伴随着车中陌生人以及同学的欢声笑语,公交车悠然自得地穿过幽深而漫长的山中公路。这种感觉让人联想起在森林绿光中飞行穿梭的仙子。
公交车一出深山,万顷波光漫向眼帘,浩淼的湖水一望无垠。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是茫茫一片无法看清的光雾,缓慢游移的渔船在遥远的水域看起来几乎静止不动,仿佛栖息湖面的水蚊。成群的水鸟自由翱翔在湖面,时而高飞,时而滑翔而下,舞动的翅羽辉映出夏日的阳光的魅影。风携着湖面上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习习吹来,透过公交车半开的窗户拂动旅客的头发,这便是仙女湖了。临湖而建的公路在湖水一侧修有洁白的石栏一直绵延下去,犹如梳齿嵌入地面的笔直象牙梳。公路另一侧是成片的防风林,透过防风林树木的间隙可以隐约看到成排的私人别墅。一同前来的女生都饶有兴味地欣赏着风景,男同学不时跟她们开着玩笑,季琼楼笑而不语,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三个女同学今天都打扮得光彩照人。
下午他们租了两条船,在湖上沿岸的树荫下泛舟,黄昏时分又去古镇游玩。最让人难忘的是晚间的捕萤游戏。仙女镇有个传统,每到夏季萤火流闪的时节,便在镇旁的支流河边举行捕萤比赛,由于近年游人增多,传统的比赛也渐渐演变成吸引游人常有的特色活动,因此催生了许多生意人。这些当地人,在河岸的浅草地上支起摊位做起了各种买卖。
当时,月色洒向河面,清辉浮影,河两边蔓生着青草和深深浅浅的芦苇,船夫轻荡双桨,木船在清明幽深的河面上滑行而去,搅碎冰洁月影。一众人分乘两船,购买了捕萤工具,沿河而去,季琼楼、班长以及两位女同学同舟共济。另外一位女同学生性活泼好动,主动加入了三个男生的船只,他们约好船只在河口靠岸时计算各队的萤火虫数目一决胜负。比赛听起来引人入胜,实际也是如此,从其他船只游人传来的呼喊声便见分晓。支流河也十分宽阔,许多船只并行而去河面仍稀稀落落,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季琼楼他们沿着河边的芦苇缓缓前行,不时有受惊的鱼儿“噗噗”跃出水面,“叮咚”一声又落入深深淹没芦苇杆的水中。微风过处,芦苇叶摩挲着发出轻柔的鸣声,阵阵芦苇叶的清香飘满河面。船只驶入幽静的河段后,月色如轻纱般笼罩,渐渐地看到一只只萤火虫拖曳着蓝盈盈的光点,忽明忽暗地从芦苇丛中冉冉升起。这种景象如同月光编织的梦境中,随风飘舞的发着蓝盈盈光泽的蒲公英;又似深海里上下穿梭游动的发光的小鱼;在月色未及的暗影里则宛如仙女手中挥舞魔法棒时催生出来的点点星芒。船夫停止了与班长他们的攀谈,静静地划着木浆,水声潺潺。
“各位,一会儿我们就开始吧。还有注意脚下我们是在船上不是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