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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怜沉默了一阵。
随后他开口:“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并没有购买那幅画的打算。”
听到伊怜先生的话,尤恩惊讶地看向他。
“我以为您想要。”
伊怜摇了摇头。
“那幅画……已经失去了再次购买的意义。戴安娜哭闹着要再买回来,但我想,这是没有价值的事情。看到那副画,她会更伤心。我不想再失去家人了。”
“……”
尤恩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事情丝毫不能帮助伊怜。真是天大的笑话。
“但是您不买也会有其他人买。您要看着那幅画毁在其他人手里吗?”
伊怜先生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说。
“威尔斯利伯爵不会低价卖给其他人的。价格不合适,他会在自己手中珍藏,即使那幅画……”
“即使?”
伊怜先生蓦地苦笑一声,“奇怪,这些事情我从未和人说起,却很想向你诉说。”
“我用生命起誓,绝不会泄露丝毫。”
伊怜先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
“《教堂里的玛丽小姐》,其实是一幅伪作。那是我祖父模仿的习作。”
“……”
“你好像并不惊讶。”
尤恩说:“不,我很惊讶。我只是、未能及时反应。”
伊怜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只和一位信得过的朋友说过,你也知道,是我的笔友。其他人,就连戴安娜小姐也不知。我希望你能为我保守秘密。”
尤恩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过,既然是老先生的作品,更应该购买回来。”
“我只怕让戴安娜看到,想起以往的伤心事,让她抑郁。”
“不如放在小姐看不到的地方收藏。”
伊怜说:“可惜,威尔斯利伯爵要的价钱太高了。”
“这件事请您交给我去办。”
第二天清晨,威尔斯利伯爵乘马车回家。有几个仆人在旁边侍奉,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心情的激动,在楼下大声地嚷嚷。
“你们是没有看到,伯爵大人在走的时候一改之前的态度,低头恳求伊怜先生去他的庄园做客!”
“什么?那伊怜先生答应了没有?”
“当然没有。伊怜先生的事情多得处理不完。”
“是的。伯爵怎么说?”
“他毫无办法,只说过几天要将《教堂里的玛丽小姐》送来庄园!”
“是伊怜先生斥重金购买?”
“当然不是,免费赠送!”
“真是天大的怪事。”
另一个仆人突然插嘴:“这算什么怪事。要我说,还有更奇怪的一件事。”
“什么?”
“那个新来的瘸子仆人,每天早晨都要‘罢工’,去做伊怜先生的贴身男仆。”
“贴身男仆!”不少仆人大笑起来。
“怪事!不过那天晚会上,他表演了一出背诵拉丁文的功夫,真是没想到。”
“怎么,难不成会背诵拉丁文,就能让瘸子升级成为贴身男仆?他依旧不会布置餐桌、整理主人的衣物。甚至连上楼梯都不能走得体面!”
“话是这么说……”
“但主人,好像并不在意。”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他们默契地结束了对话,走到自己的岗位,做起工作。
伊怜先生的庄园,重新开始了平静温和的一天。
第15章
尤恩可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觉得庄园里的任何事情都和自己毫无关系,除了伊怜先生。
在伊怜先生的书房中,尤恩才觉得真正找到了归属。
“……我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作的一切事,乃知神叫世人所经练的是极重的劳苦。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
尤恩轻声地跟着读:“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伊怜先生又尝试了几次,最后叹了口气。
“我很难发出类似的音节。”
“其实没有您想象的困难,”尤恩坐在伊怜先生的旁边,将手中的《圣经》放下说:“您可以把一个音拆成两部分,加重收音。”
尤恩在说话的时候将声音放得很轻,他十分耐心,伊怜先生不懂的地方他会不厌其烦地纠正,直到主人彻底明白。
伊怜先生念得用心,只是有个辅音他总是念错。
多次下来,让一向好学的伊怜都产生烦躁心理。
到最后伊怜先生有些消沉,恹恹地说:“我不适合学语言。”
“不……”
“你总能轻易地学会,而我却不行。”
“您的时间很宝贵,不像我,有大把空闲的时间。”尤恩说完站起身:“我猜想,可能不是您发音的问题……请允许我失礼。”
这句话刚落,他就腿脚不便地走到了伊怜身边。
伊怜先生惊讶地看着他:“怎么?”
只见尤恩伸出手,用他的右手,托起了伊怜先生的下颌。
“……”
伊怜先生握在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仆人丝毫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他的手掌贴住先生的下颌处,指尖也紧靠伊怜的喉咙。
“你做什么?” 伊怜先生紧张地说。
“嘘,”尤恩轻声道:“请您用这种姿势,再尝试一下。”
“……”
伊怜先生的喉结滚了滚。
这种姿势。
这仆人,相当的无礼。
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即使他再温和,也没人敢——
“伊怜先生?”
“……”
伊怜微微张开了嘴。
在仆人的催促下,他再次尝试发不出的辅音。
只不过这次,竟然成功地念了出来。
“果然没错,”尤恩微笑着说:“仰着头,手指贴在上面比较容易发音。”
“……”
“抱歉。”尤恩像是才想起来两人的身份,连忙退到旁边。
伊怜先生此时才能低下头。他皮肤白皙,此时却染上了红色,被仆人手指碰过的地方都通红一片。
“不要紧,”伊怜先生摆摆手,掩饰地低头咳了几声,“反而是我应该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发音的诀窍。”
这次伊怜先生自己抬起头,右手轻按住喉咙。
“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非常顺利地念出声。
伊怜先生每天要做的工作非常多,他学习拉丁文的时间仅限周四的清晨,且时间被严格控制。
当时间到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伊怜先生,来自埃塞克斯郡的包裹。”
伊怜先生露出微妙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完全是高兴。
过了不久,他说:“请搬进来。”
“真是难辨真伪……”
尤恩站在旁边,看到工人小心翼翼地将《教堂里的玛丽小姐》搬进来,忍不住感叹出声。
外行人看不出画的好坏,却能感受到画中蕴藏的心思。这幅画看不出粗陋的模仿痕迹,反而工笔严谨,浑然天成。
伊怜先生让其他人都出去,才轻声叹了口气。
“您看起来并不开心?”
“看到旧物,总会让我想起曾经的无力。我不希望戴安娜看到它。”
尤恩却十分热爱这幅画。
无论是哪位公爵、绅士,都不会吝啬赞美的言语。
“画就是画。它本身不承载喜怒哀乐。”尤恩低着头,想了想:“难道您不会单纯的因为欣赏它而感到快乐?”
“……”
“我知道您本身也是绘画的高手。您难道看不出,这幅画用了多少心思?教堂上的琉璃瓦和树叶,还有玛丽小姐的发丝、眼神……”
后来过了很久,伊怜先生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副画沉思。到了晚上,伊怜才同意将这幅画挂在最左侧的书房。那是他专门用来学习拉丁语的房间。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
一日学习拉丁语的时候,伊怜先生像是才想起那天仆人说的话很奇怪,疑惑地问:“我从未在你面前作画。”
“……”尤恩飞速地想着借口:“我听仆人说……”
“说什么?”
“说您很会作画。”
“是么,”伊怜的眼睛盯着他看,“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谈论这种事。”
“仆人们谈论的话题范围广泛……”
伊怜并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他很少在别人面前作画,除了向笔友诉说过学习作画的种类,外人应该不知道他的爱好。
尤恩急忙说:“管家叫我赶快出去工作。”说完话,欠了欠身,略带慌张地走了出去。
有的仆人以为尤恩早已提升为贴身男仆。否则,他不会天天待在伊怜先生身边。
但是在楼下,尤恩经常干着比以前更加粗重的活计,这也让不少人产生了疑惑。
“尤恩,记得补上早晨的工作。”管家的声音冰冷地传来。
尤恩点了点头。
上次晚宴上,由于尤恩突如其来地一次‘表现’,让这位管家觉得,尤恩并不诚实、谦卑,反而有夸耀的毛病,丢了庄园的体面。
即使伊怜先生没有苛责过仆人,身为庄园的管家,应当采取措施。
他让尤恩干许多活儿,甚至是下等仆人都不愿意做的事。有时为了完成工作,尤恩不得不舍弃晚饭。
管家希望尤恩能够主动提出辞职,离开庄园,到城堡外另寻工作。
但是尤恩从未抱怨。管家交给他的工作,他只是默默地去做。
他也从未向伊怜先生提起这件事。
第16章
尤恩一边摸索着,一边开始了在伊怜先生庄园的生活。
他不喜欢说话,却在仆人们的口中多次听到有关伊怜先生的话题。
即使有外面的仆人喜欢肆意编造,但在庄园里,所有关于伊怜的传言,都体现着仆人对伊怜的尊敬。
有人说,伊怜先生从不吝惜自己的财物,对待仆人也很大方,常常将不需要的物品赐予他们。
有的家庭孩子比较多,他便免除他们的税金,同时又给了一笔上学钱。为伊怜先生办事的仆人,总能领到不少额外的零钱,这也让很多人对‘为伊怜先生跑腿’这件事趋之若鹜。有人腿脚不便,阴雨天就可以轮休,年纪大的仆人在生日那天,都受到过伊怜先生亲笔所作的油画……
一般来说,大人在赏赐物品时难免有傲慢的语气和态度。但伊怜先生从来不会,他很懂得体恤每一位仆人。
对待仆人尚且如此,那么对待戴安娜小姐就更不必多提。
海上贸易结束后,戴安娜小姐收到了一份贵重的礼物。收到礼物的那一天,她吩咐管家,所有参与了航海活动的仆人都可以去领一份赏钱。
无人知晓这份礼物究竟为何物。戴安娜小姐视若珍宝,妥善保存,从未于家中佩戴。直到有一天,仆人一起吃饭的时候——
“是我跑去给伊怜先生拿来的!”说话人得意洋洋,仿佛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你一定打开盒子,偷瞧了那么一眼……”
“偷瞧?”说话的人语气不屑:“我是为大人看一眼,那首饰有没有损坏。”
“到底是什么样子?”
“真是顶级珠宝。”说话的人啧了啧舌头:“上面镶嵌的蓝宝石,和眼珠一般大小!只是链子看不出什么名堂,是银色的……”
“蠢货,”有人立刻嗤笑出声:“那是铂金!”
“只有那群南方佬儿才做得出这种手艺。”
“要我说,这价值连城的珠宝,就是戴安娜小姐的嫁妆……”
“……”
当天尤恩提前干完了管家交代的任务,赶上了晚饭。没有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