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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时,座机又响了,霍定恺冲过去接电话,他差点被地毯给绊倒。
打来电话的却是容霁,他说,他把绑架的事告诉了何益,谁知何益说,他认识绑架江寒的人。
“是谁?!”
容霁停了停,才道:“就是那次和何益俩人闯上门来,逼着你交出梁安久的那个酒童,叫杰瑞米的,前年,江寒在酒吧砸了他的头。”
霍定恺一怔:“怎么会是他呢?”
“真的是他。何益说,中午他和江寒通了电话,江寒告诉他,杰瑞米突然打电话要见他,而且语气措辞很灰暗,好像要出事,所以江寒急急的就赶过去了……”
“何益没说他去了哪儿?”
“江寒没告诉他,只说,等到杰瑞米情况稳定了再和他说。”
霍定恺握着座机听筒,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会是杰瑞米。”
“啊?!”
“就算是他,他也只是帮凶,不是主谋。”霍定恺很肯定地说,“刚才来电话的男人是个中年人,比这群孩子的年龄大很多。而且虽然他用了变声器材,但语气非常沉稳老练,这种人,绝不是一个失业的酒童能指挥得了的。”
容霁“嗯”了一声:“不过,至少说明这件事和梁安久有关。何益还告诉我,杰瑞米打算替梁安久报仇。”
霍定恺冷笑:“是么?那我会让他连自己的脑袋都找不到!”
他挂了电话,将容霁传达的信息告诉弟弟,容晨一听,脸色微变:“这么说,事情和梁安久有关?”
霍定恺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他抬起头:“这件事,绝不仅仅是一两个酒童想要报复我这么简单。我怀疑杰瑞米才是被利用的那个,有人打算利用他来害我,以及祸害盛铖!”
容晨也走到沙发上坐下来,他低声说:“四哥是指的任祖年?”
“哼,除了他还会有谁?”霍定恺冷笑,“你想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子,张口就要一亿美金,他有那个胆子么?他拿了钱,怎么花?”
容晨想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关于赎金的事,四哥打算怎么办?”
霍定恺握着双手,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好半天,他才道:“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可以交钱。”
“四哥!”
“他要不了一亿美金,我可以和那边谈,把价压低……”
容晨一下子跳起来:“四哥打算倾家荡产?!就算谈个七八折,一两天之内,你也拿不出这么多现款呀!”
霍定恺脸色却不变:“我拿不出来,盛铖却有钱。”
“你疯了!”容晨的声音都变了,“你想渎职?!难道等江寒出来,他要去监狱见你么?!”
“总会有办法,就算暂时挪用资金,早晚我也能补上……”
“不行!绝对不行!”容晨死死抓着他的手,好像要掰断一样那么用力,“你不能那么做!四哥,你不能走那条路!”
“可我想让江寒回来。我不想看着他死。我不能让他死。”霍定恺毫不躲闪地注视着弟弟,“我们已经决定了,明年结婚。”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容晨定定看着他,他的手松开,停在半空,仿佛在消化一个非常难以消化的信息,他像个毫无生气的塑胶人,僵硬地卡在那儿,好长时间之后,才终于哑声说:“那你就更不能做错事!”
这时候,容霁、高建业以及郝林也赶到了玫瑰园别墅。
女佣安嫂早就被打发回家去了,于是现在,别墅里就剩了他们这几个人。
霍定恺将容霁得到的消息告诉其余的人,他也将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郝林在一旁皱着眉,他问:“四爷,关于那个打电话过来的男人,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一定是个成年人,超过三十岁。而且一定不是普通百姓,我甚至怀疑……我认识他。还有,他一定非常恨我,我能听出那种感觉。”
容霁问:“定恺,你心里有没有特定的怀疑对象?”
霍定恺叹道:“大哥你还不知道么?这世上恨我的人,不计其数。”
郝林在一旁,表情却显得有几分古怪,他突然说:“这事儿,我有一点点猜测。”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了!
“什么意思?”霍定恺立即问。
郝林的神色,古怪得简直没法形容,他犹豫半天,才道:“四爷,先头您让我去查一个人的出身,就是那个叫萧竟的。”
毫无缘故听他提起这个,霍定恺愣了愣:“哦,怎么了?”
“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到了一些线索,四爷,原来萧竟并非是他父母的亲生孩子。”
霍定恺一扬眉毛:“是么?”
“嗯,那对夫妇自己没有孩子,这一点我在他们以前的同事那儿得到了证实,还有人告诉我,萧竟被领养的时候,已经很大了,七八岁的样子,而且非常聪明,是那种不停跳级的早慧儿童。但萧竟父母从不和人说孩子的来历,而且为了这个孩子,他们调动了两次工作。所以厂矿内部没人知道这孩子是哪儿来的。关于这个,我又问了很多人……后来才知道,是萧竟养父从老家一个亲戚那儿抱来的。”
霍定恺不动声色地听着,他问:“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萧竟养父的故乡,寻找还记得当年情况的村民,可那儿因为三峡移民,人口已经全都搬离了,于是我又叫人一直追到他们搬迁的新居,直至前不久,才找到了一户知道详情的村民。”郝林说到这儿,他停下来,“其实,四爷当时就已经看出了端倪,是吧?不然您也不会让我像这样挖根究底的查。”
霍定恺深深的叹了口气,一种荒谬而寂寥的微笑,慢慢浮上他的脸庞:“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萧竟有个亲弟弟,他弟弟叫梁安久,对不对?”
江寒突然被抛到黑暗的空洞中。重力像厚重的泥土,沉沉压了下来,他昏了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只觉得泥土在上下摇晃,耳边有轰鸣不断,然而不久,他又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第三次感觉到泥土般的重力压顶,江寒渐渐看清眼底乌黑的底色上,血红色的斑点。
他的周身在钝痛,江寒拼命挣扎,这才发觉手脚全都被捆住了,就连嘴上都贴着胶布。他想叫,但叫不出,他感觉到巨大的响声,是肌肉和细胞在绝望的哀嚎,带动了身体簌簌的发抖。
他模模糊糊的记起,在昏过去之前,视觉捕捉到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咖啡馆里,端坐在他面前的杰瑞米的笑脸。
那种悲哀而又充满愤怒,脸孔扭曲,仿佛亡命之徒的神经质的微笑。
这么说,那杯咖啡里有药物?江寒混乱地想,周身的疼让他更加清醒,判断力回来,他开始明白自己的处境:他被捆绑四肢,眼睛被布蒙着,嘴巴贴着胶布,他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周围有很强的汽油味道,他的身体上下颠簸,还有耳畔嘎达嘎达的马达声音……
他明白了,他在一辆车里,或许是在车后座……不,不是在车后座,有一只脚踩在他的腿上,他在驾驶座的下面!
会死么?
江寒迷惘地想,杰瑞米想杀了自己?或许吧,至于为什么,他已经懒得去追问了。
其实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但自己这么死了,霍定恺怎么办呢?他会到处寻找自己吧?
他要是伤心,着急,难过,那可怎么办呢?
谁来安慰他?
车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住了,江寒闻到了一股冰冷的青草味道。他的耳朵没有被塞着,四周非常安静,有鸟鸣。
旋即,一只手将他从车里用力拖了出来,江寒跌倒在地上,他的脸挨在地面上,是有点潮湿的泥土。
那双手用力将他扶起来,给他解开双脚的绳索,松开双手。
又过了一会儿,脸上和嘴上的布,都被撕去了。
江寒浑身酸麻,头晕眼花,他几欲跌倒在地上!然而那只手又迅速扶住了他。
江寒泛花的视力,在暮色之中一点点变得清晰,他看清了面前男子的脸。
“怎、怎么是你?”他的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萧竟望着他,微微一笑,他摘下眼镜,眼角眉梢弥漫着说不出的伤感:“果然……很像。”
“像……什么?”江寒错愕地望着他。
萧竟没说话,他转过身去。
视线投向四野,江寒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墓地里,四周围全都是墓碑!
“这……这是什么地方!”他叫起来。
“是我弟弟长眠的地方。”萧竟轻声说着,又摇头,“不,只是他的墓,他的尸体不在这儿。江寒,如果我弟弟的在天之灵,真的能够看见你,他到底是会欢喜,还是会悲哀呢?”
江寒跌跌撞撞来到萧竟站立的地方,他噗通一声,跌坐在墓碑前!
墓碑上有一个名字:梁安久。
第86章 第 86 章
“你是梁安久的哥哥?!”江寒叫起来,“这怎么可能!”
萧竟淡淡笑道:“是啊,谁会相信呢?一个斯坦福毕业的部长秘书,竟然有一个做男妓的弟弟。”
那个词刺了一下江寒。
萧竟走到墓碑前,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石碑:“只可惜,事实就是这么不堪,但我不觉得安久有什么值得被嘲笑的。比起安久,我自己更没资格活在这世上。”
江寒呆呆望着他,忽然他叫起来:“为什么当初不救救他?!你是他哥哥!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把他带走!”
萧竟脸上的肌肉,微微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墓碑,声音恍惚:“我们不能向外公开血缘关系,一旦曝光,我的前程就毁了。”
江寒觉得冷,他哆嗦着抱紧双臂,蹲下身来,又冷笑道:“安久有你这样的亲哥哥,真是他人生中的大不幸!”
“谁说不是呢?”萧竟居然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来就没有否认过这一点。如果不是因为我,安久不会走到这一步来——想听听我们的故事么?”
江寒蹲在地上,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臂,他不出声,只用厌恶的目光盯着萧竟。
萧竟笑了笑,也不在意,他在墓碑旁,拣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我常常在想,如果七岁那年,我不耍那个花招,我和安久的人生命运,是不是就会和现在截然不同。”他说着,看看江寒,“其实你从何益那儿已经听了不少了,对么?关于安久的事……”
就像何益说的那样,萧竟的生父是在工地上身亡的,那年他才六岁,安久还不到两岁。母亲改嫁、远走他乡之后,只有贫弱的祖母抚养他们,祖母种菜,挑到镇上去卖,老人没日没夜的辛苦,也只能让两个孙儿勉强吃饱。后来,萧竟祖母在城里工作的远房侄儿,托人捎话过来说,想抱一个孩子去抚养。
虽然两个孙儿都是自己的心头肉,但老人仍旧清醒地知道,为了孩子,她应该答应侄儿的要求。当时那个姓萧的侄儿在电话里说,想带走年幼的孩子,因为孩子小,不大记得事情,抚养起来也更容易亲近。
“祖母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萧竟说,“她说,城里的叔叔要带走安久,往后安久就要做城里人、吃公家粮了。我听了以后,一整天在家大哭大闹,祖母还以为我舍不得弟弟被人带走,其实,不是的。”
他抬头,望了望铺满彩霞的墓地天空,流转的彩云映在萧竟的双眼之中,那怔忪的黑眼睛同霞光重叠,充满了徒劳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