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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晨转过头来,他快速扫了一圈在场看热闹的众人,那眼神,就仿佛圣徒不得不路过索多玛城,除了满心的厌恶,再没有别的东西。
但他终于拉了椅子,坐下来。
“行,我留下来喝酒。”他说,“你这就签字!”
容霁笑起来,他抓过笔,刷刷在文件上签了字。容晨将文件交给下属,又吩咐他们赶紧去办。
闯入者离去,大厅里的气氛仍旧有点冻结,因为容晨留在了这儿,原本热闹的人群由于他的在场,也都纷纷收敛,不敢放肆喧哗。
容霁对这种状况十分不满,他用力敲打着酒杯,叫人给弟弟倒酒,又高声催促刚才被打断的真心话大冒险,这么着,氛围才慢慢重新活跃起来。
江寒有点心不在焉,他看出来了,自打容晨一出现,霍定恺的话就变少了。他心里不由巨浪翻滚,说来说去,霍定恺还是在意容晨!
那边,真心话大冒险还在继续,容晨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一杯杯喝着人家端过来的酒。坐庄的人似乎也对他发憷,所以本来轮流的游戏,到了容晨这儿,竟不自觉的绕开了他。
这举动马上就被容霁发觉,他拿筷子一指:“少了一个!”
众人都停下来,望着他!
“干什么绕开他?”他笑道,“既然坐在这儿了,就得遵守规矩,一个也不能缺,我说了,酒令如军令!”
于是坐庄的人,只得向容晨提出盲选的要求。
容晨倒是没有反抗,好像从坐下来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放弃自主的权利,像被绑缚在高崖上的普罗米修斯,他任由这些可鄙的鹰隼来啄食他的肝脏。
很自然的,容晨猜错了。
庄家说:“容总,请选择真心话大冒险。”
容晨想了想:“我选真心话。”
庄家是个姿态格外老练的女性,似乎是霍定恺的熟人。
于是她笑笑说:“好,那么我也效仿司徒,请三少说一件糗事。是关于你自己的。”
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按照容晨的性格,很多人猜测他会冷冷一笑,推开酒杯,站起身走人。
他就是这么一个根本不在乎别人的人。
但是那天晚上,没有。
容晨放下酒杯,他偏着头,仔细想了很久,终于慢慢道:“那年,我四岁。我们兄弟几个,被我妈送去外公那儿避暑。”
容晨的外公那时候不住城里,老人特别讨厌喧闹,所以退下来以后,特意挑选了一处乡下的庄园,和几个老下属一起在那儿种葡萄酿酒。
容晨他们兄弟四个,去的就是那所庄园。
“那儿是完完全全的原生态,农村,庄园附近都是农户。农户家里养着各种牲畜。”容晨说着,笑了笑,“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活鸡。”
别的牲畜,容晨不感兴趣,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附近农户家里养着的一只大白鹅。
那只鹅很壮实,养了五六年了,高高的个头,雪白的羽毛,挺胸昂头,叫起来声音格外洪亮。
“也许在座各位不知道,其实鹅这种东西非常凶猛,人家养鹅也不是为了吃鹅蛋,而是拿来看家的。那家的这只大白鹅,有打败黄狗的记录。”容晨停了停,“可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只鹅看上去很漂亮,就像……嗯,就像《尼尔斯骑鹅旅行记》里,那只憨厚的白鹅,于是四岁的我,将这错误的印象罩在了这只鹅的头上。”
因为心里惦记着这只鹅,一个午后,趁着外公还有保姆他们不注意,容晨一个人溜出庄园,想去找那只鹅。他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因为那只大白鹅正在家门口的路上逡巡,像个守护国家领土的将军。容晨发现了它,非常兴奋,冲上去就想抱那只鹅,大白鹅起初还以礼相待,左右躲避这个热情的小孩子,但很快它就不耐烦了……
“它开始啄我,啄得我疼死了,我觉得被它啄的都要流血了。”容晨慢言细语地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妙,我弄错了,这不是个友好的朋友。我放弃玩耍,掉头往回跑,但那只鹅不肯放过我,它把我当成了侵略者。”
乡间的泥巴路上,四岁的容晨慌不择路,拼命逃跑,想躲开那只大白鹅的追击,但那家禽丝毫不肯放过,更可怕的是,它跑得比容晨还快,加上张开的翅膀,简直像开了外挂!
“……当时,它抢跑到我前面,脖子弯着,头低低的,翅膀张到最大,就像一架战斗机,向我俯冲。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只鹅给顶了起来!那一瞬我觉得自己飞起来了,其实那样子惨极了,但趴在鹅背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几乎和飞起来没区别。”容晨笑了笑,“然而不幸的是,我的这架‘飞行器’显然是个不怀好意的家伙,飞起来还没三秒,它就不管不顾的着陆了。就听噗通一声,我和那只鹅一起,掉进了池塘里。”
众人哄堂大笑。
坐庄的女子忍笑道:“然后呢?您爬出来了么?”
容晨摇摇头:“没有。那池塘非常深,又有淤泥,我那时才四岁,掉下去的一霎,我就知道完蛋了,水立即淹没了头顶,我的腿陷在淤泥里,蹬也蹬不动。我连发出喊叫的可能性都没有。就在我眼看要窒息的时候,有人跳进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人是我四哥。”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那时候他才九岁,也是个小孩,按理说他没可能救出我,很可能我们俩都得死在水塘里——关于这一点我一直无法理解。但事实上,我就是被我四哥给救上来的。他把我拖到水浅的地方,又大声呼救,附近的农户才跑出来人,把我们两个拽了上来。”
江寒心绪复杂地看了霍定恺一眼,但霍定恺神色如常,只是靠在椅子里,默默喝着酒。
容晨换了个坐姿,他笑笑,看看周围人:“还想继续听么?”
庄家回过神,她笑道:“还有后续?”
容晨点点头:“有后续。回来后,外公的警卫员本打算把我送医院,但是外公不同意,他说,把身上泥冲一冲就行了,七月的天气又不会感冒,哪那么娇嫩,屁大点事儿就往医院送?我家没这么没出息的孩子!但是从那天起,我每晚做噩梦,就梦见那只鹅来啄我,我被它追着落入水中,水慢慢呛住我的肺……我从濒死的窒息里惊醒,不停的哭,一直哭到保姆赶过来。”
容晨说到这儿,放下杯子,他淡淡一笑:“我外公是个性格特别硬的军人,最见不得男孩子哭哭啼啼。换作一个懂儿童心理的专家,或许会赶紧把我送回城去,好好做一番疏导。但我外公不懂这个,他只会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不是没淹死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我没看见后福在哪儿,有的只有每晚不间断的噩梦,不依不饶追着我,吓得我吃不进饭睡不着觉,就连看见白色的会动的东西,都会怕得哭,以为是那只鹅又要冲过来了。”
庄家同情地看着他:“这么说,三少到现在都留有心理阴影?您还在害怕鹅这种生物?”
容晨一笑,他摇摇头:“不怕了,而且也没什么心理阴影,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哦?”
“就在我落水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我四哥和我说,我不用再害怕了,那只鹅已经死了。”
庄家一愣:“死了?”
容晨点点头:“被人从脖子那儿,一刀斩成两截。鹅的脑袋也被砖头砸得稀烂。”
全场死寂!
“……鹅的主人抓着剩下的尸体,冲到和他有宿怨的村支书家大骂,他认定了鹅是支书杀的,因为只有孔武有力的成年人,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做成这种事。”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浑身一抖!
容晨微微笑起来,那张丑陋无比的脸孔,挤得这笑容更加诡异:“你们猜猜,那只鹅到底是谁杀的?”
没有回答。
就像在座所有人那样,江寒控制不住地转头望向霍定恺。
而后者,只是静静的喝酒,他的脸,逐渐被一种旧日无可挽回的凄怆所浸没。
第66章 第 66 章
那晚的聚会,所有的人都喝醉了。
到了后半场,绝大部分人酩酊大醉,极少数酒量特别好的,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理智。
江寒被那个司徒给找上了,俩人不停拼酒,那架势,好像不把对方喝趴下就不死心。
喝到中途,江寒抬头望了望大厅。
喝醉了的人,横七竖八躺在沙发里、地板上。
容霁不在,似乎和他的情妇相携上楼去了。客厅旁边的小房间,门都关着,里面偶尔传来女性低低的尖叫,醉鬼的哭喊。
霍定恺也不在大厅。
江寒这才回过神,他努力晃动了一下沉重的脑袋,却怎么都想不起霍定恺是什么时候走开的。
“干嘛?要认输了?”司徒瞧着他笑。
江寒摇摇头,他站起身,口齿不清道:“我……我要去找一下四爷。”
“哦,刚才好像看见他去了那边的房间。”司徒随手一指,“东边最顶头那间。”
江寒推开桌子,摇摇晃晃走过去,一直走到东边最顶头,他抓住门把手试了试,门没锁。
旋开把手,屋里是黑的,江寒眨了眨眼睛,他喃喃道:“定恺?你在么?睡着了?”
手按在墙壁上,江寒打开屋里的壁灯。
最不愿见到的一幕,出现在江寒眼前。
霍定恺在床上,他怀里正抱着一个cl着上身的男人,他在亲吻那个人。
……那个人,是容晨。
有那么短暂的几秒,江寒不能动。
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地雷给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却不知道该如何收拾。
但下一秒,江寒就狂叫起来!
随后,他弄出的响动就不仅是叫喊了,江寒疯了一样抓起旁边的台灯,往霍定恺身上砸过去!这还不够,他一把扯下厚重的窗帘,又从桌上抓起杯子往床上砸,把椅子往窗户上砸……
江寒的手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可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疼,鲜血顺着手掌滴下来,他完全没察觉。霍定恺扑上来,死死勒住他的手臂,江寒仍旧拼命挣扎,他又踢又咬,高声怒骂,几乎连嗓子都叫哑了。
霍定恺用力箍着他,他一个劲儿在江寒耳边叫:“冷静!冷静一下!江寒!你疯了!”
“我他妈是疯了!我他妈就不该出现在这儿!”江寒奋力挣扎,“混蛋!霍定恺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好在,绝大多数人都烂醉如泥,甚至没人进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霍定恺用足力气,死死扣住江寒的手腕,他把江寒连拖带拽拖出走廊。
江寒一路不停的骂:“霍定恺!我cn妈!我cn妈!”
霍定恺把江寒的胳膊反扭到背后,用自己的髋部把江寒往外推,他一直将他拖拽到别墅外头,然后,叹了口气:“你操不了我妈,她都死了四十年了。”
他的声音仍旧那么平静,缓和,通情达理。
江寒忽然腿一软,他坐倒在地上,哭了起来。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际泛着一点模糊的灰白,空气里浮着他们打闹造成的灰尘味儿,雪季来临的冰冷水腥味儿,还有彼此身上浓重的酒精味儿。
霍定恺略微收拾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大衣没有拿,但他懒得再返回。站在别墅外面,他无言地望了望四周,一辆还没下夜班的的士,停在了他面前,司机睁着熬红的双眼,好奇地瞧了瞧霍定恺:“哥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