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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从大堂出来,顺着洁白的石子路往小池塘走。天此刻已经黑了,沿途树上那精巧剔透的雪亮日式小灯笼,也一个个燃亮了,江寒走了一会儿,看见了霍定恺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池塘旁边的木椅上。
江寒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有那么一会儿,俩人都没说话。
刚刚下过一场春雨,眼下停了,乌云散去,露出蓝汪汪的天穹。是四月,植物正生长旺盛,院内的两棵垂柳一树的萌黄,池塘边的青草则翠得扎人眼睛。红到滴血的茶花已开颓了,大朵大朵跌落在草丛里,柔嫩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雨水。小虫子们睡了一冬,眼下全都醒过来,嘤嘤嗡嗡热闹非凡,配着身后不远处大堂里熙熙攘攘的人声,倒像是一曲交响乐。
他们面前的一池滑软碧水里,锦鲤们静静沉在水底,金红黑白,偶尔有一抹斑斓色彩游动起来,搅出淙淙水声,更显四周幽籁无声。
仿佛看腻了鱼,霍定恺终于转过头来,看看江寒:“怎么?聊完了?”
“没怎么聊啊。”江寒说,“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看鱼?”
“哼,你和容霁他们聊得那么高兴,我何必在旁边碍事呢?”霍定恺的样子有点不愉快,“反正一个两个的,都得被你给笼络走!”
江寒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俩只是在追问孩子的事。”
他这么一说,霍定恺转过脸去,望着池塘,不出声。
江寒揉揉眼睛,哑声道:“我说,我自己都还是焦头烂额呢,上哪儿给弄个孩子出来?弄出来谁管呢?叫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上下班?饶了我吧。”
“我来管。”霍定恺突然说。
江寒吓了一跳。
“你真要弄出个孩子,就把他给我。”他抬头看看江寒,“肯定比你养得好。”
江寒觉得心脏在胸口那儿,不听话的乱蹦!
他试探着,悄声说:“你想要个孩子啊?”
“我没这么说。”霍定恺淡淡地说,“我是说,如果已经有一个现成的孩子,我会帮忙照管。”
江寒郁闷道:“……你怎么照管?开董事会的时候,把孩子放在一边让他啃文件夹?”
“我没你说得那么差!”霍定恺瞪了他一眼。
江寒笑起来:“那你先照管照管我,怎么样?”
“做梦!”霍定恺像是懒得再和他扯,他站起身往里走。
俩人回到大厅,新郎新娘还在和亲友交谈,江寒想着等会儿抽空和主人家打个招呼,他和霍定恺就可以撤了。
他们走到旁边的宾客休息区,那儿有几个古色古香的屏风把空间隔开来,有人在里面窃窃私语。起初,江寒还没认真听,但忽然,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姓江的那小子,你可不能小觑。”
这声音他很熟悉,是那个地产联合会的吴会长。
江寒回头,看了霍定恺一眼,很显然他也听见这句话了。俩人不约而同站住,紧接着,屏风里面又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他回盛世才两年,爬得倒挺快,现在居然又回到老四身边了。”
江寒皱了皱眉,他刚想绕进去,霍定恺却一把拉住他,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再等一下。
果然,吴会长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哈哈,因为他的手段不同寻常嘛。”
江寒的心,咚的一声!
对方的声音也暧昧起来:“吴会长,您是说……”
“你也不想想,老四这辈子玩了多少男人?没有一百个也有五十个了,为什么当初偏偏挑他做助理?”吴会长的声音压低,带着猥琐的恶意,“你以为那小子除了那方面的能耐,还能有什么真本事?”
江寒的脸都白了!
对方嘿嘿笑起来:“看来他这助理当得轻松,人家天黑才下班,他说不定天黑才上岗。哈哈!这能耐,了不得。”
“能耐肯定是有,只不过就不知道是嘴上的能耐,还是身上的能耐了……”
江寒再听不下去了,他快步冲过去,一脚踢在屏风上!
屏风发出巨大的响声,咔嚓一下歪倒在地上!
整个大厅,全都安静下来!
江寒血红着眼睛,瞪着吴会长,而后者目瞪口呆望着他,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江寒转头快步奔出大厅!
看着他冲出去,霍定恺又扭头看看吴会长,他冷冷一笑:“吴会长,没想到您对鄙人的私生活这么关注,鄙人真是三生有幸。”
他这一句话出来,周围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大家都琢磨出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吴会长面白如纸,他刚想上前开口,霍定恺却不再看他,他向主人家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去。
回去的车里,江寒一直不说话,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霍定恺坐在旁边,良久,他才淡淡说:“你以为,坐在咱们这个位置,只会听见他人的阿谀?”
他这么说了之后,江寒终于哑声道:“我早就知道他们会泼污水,我只是没想到竟然能脏到这个程度!”
霍定恺端详着江寒:“干嘛?被人骂了就想哭?”
江寒看了他一眼,讽刺一笑:“你以为我还是十九岁啊?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然你想怎么办?”霍定恺故意道,“去骂他么?”
“哼,何至于。这家伙以为有他姨丈可仰仗,有后台可放肆,我倒要让他尝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霍定恺吃了一惊!
“你想干嘛?”
“我要报复。”江寒眼神沉沉,他抱起双臂,“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么一个侮辱过你我的人,继续在这世上逍遥快活!”
霍定恺吃惊万分地盯着江寒,良久,他忽然轻声说:“你啊,好的不学,尽跟着我学坏。”
江寒抬头错愕地看着他。但霍定恺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没过两天,吴会长就托人给霍定恺送来厚礼,以示歉意,他自己却是再也不好意思来见他们了。
但一份礼物,很明显顶不了什么事。
不到一年,吴会长公司的资金链就出现严重问题,又被两个工程监理师爆出生产管理的黑幕,项目经营变得越来越艰难,雪上加霜的是,他那个姨丈卷入受贿案,虽然没被立案侦查,也还是引咎辞职了。靠山没了,吴会长的日子顿时不好过了,公司没多久就倒闭了,他本人则因拖欠巨额款项,被各家债主追得逃无可逃,就此人间蒸发。
这件事,霍定恺从头到尾都没插手,他甚至没看见江寒有过任何明显动作。
但霍定恺心里清楚,这是江寒干的,造成这一切的幕后主谋,就是他身边这个亲切温和、人见人爱的微笑天使。
而当提起吴会长的遭遇时,江寒甚至还一脸唏嘘,表示自己曾请霍定恺出手相助,但终无法力挽狂澜——这么一来,大家对他的印象更好,觉得他够宽宏够仁义,值得信赖。
他把人害惨了,还能获得赞誉,他简直比当年的霍定恺还阴险。
……此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此这么一来,再对着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霍定恺甚至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惋惜。
第175章 第 175 章
从容霁表哥家的那场婚礼回来,何益打电话给江寒,笑他又出名了,因为他在别人的婚礼上闹了一场。
“关我屁事!”江寒恨恨道,“是那个混蛋给我和定恺泼污!哼,给我等着,早晚得收拾这家伙!”
何益点头:“嗯,你这人呢,看上去好像纯良无害,其实手段毒辣得很。”
他这么说,江寒就笑起来:“少来吧。好像你自己有多白莲花似的。”
何益也笑:“可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这样——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可不这样啊,你这完全是基因突变好么。”
他这么一说,倒是勾起江寒的回忆了,他们俩都认识十年了。
“结果呢?拿我们主任的话来说,人家十年过去,有妻有子,咱俩这十年悠过去,毛都没有多一根。”
江寒一时笑不可仰。
“容主任到底为啥对人口问题这么上心?”他忍笑道,“催咱俩,还不如去催催他自己那三个孩子。”
何益叹了口气:“三个孩子没一个肯听他的,他不也没辙么?”
容霁的三个孩子,两个是女儿,最小的是儿子。
长女容蓉早已修炼得把人情世故置之度外,除了她热衷的研究课题,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也早就向家人声明,她往后不打算得一分容家的钱,同时,容家不管有什么事儿,也别指望把她牵扯进来。
这语气很绝情,但是容蓉就是这样的性格,谁也奈何不了她。
小女儿容婧没她姐姐那么顽固不化,性格非常温和,也愿意亲近家人,然而她的心也不在容家,拿容庭的话来说,容婧似乎从她那其实没有一分血缘关系的叔叔霍定恺那儿,继承了那么一丁点儿音乐天赋,目前在百老汇,但只是个非常不出名的小演员,每天都为了能获得更多一点演出机会而奔走。
而且按照容婧那种二百五的鬼马性格,她给容霁牵回家一个黑人嘻哈女婿都是有可能的。
唯一让大家感觉欣慰的是老三容铮,他的学业很优秀,人又温和又英俊,这孩子未来打算向其姐学习,走研究之路,各方面也都看好他——这么一来,他就更没可能回容家继承家业了。
对此,老爷子的评论是:家业,继承不继承的无所谓,自己过得高兴就行。
但是容霁只关心儿子能不能结婚,因为到现在为止,容铮还没有女友——当然,也没有男友,容霁反复打听,儿子懵懵懂懂的给他来一句“不知道”。
他和容庭抱怨,儿子未来搞不好会像大魏,什么人也结交不了,最后只能独自生活。
“可想而知,一个月接到三张结婚请柬,我们主任的心该有多痛。”何益跟江寒描述那种场景,“礼金倒还没什么,一想到这些礼金可能这辈子都收不回来,我们主任真是伤心欲绝,心都在滴血啊——于是他又多喝了几杯。”
虽然明知不礼貌,江寒仍旧笑起来。
那段时间的婚礼确实太多了,就好像新人们打算扎堆。容霁让何益把所有的请柬粘起来,贴在门后飞镖盘上,然后他一枚枚往上扔飞镖。
见他这样子,何益只好安慰说,大家都喜欢在春天结婚,如今已入夏,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容霁不用太烦心。
容霁把一枚飞镖扔出去,咚的一下扎在飞镖的盘上,他抬头看看何益,叹了口气。
“何益,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五。”何益眨眨眼睛。
“还不打算结婚啊?”
何益笑起来:“主任,你是做下病了?我结婚?我找谁结婚啊?我上哪儿结婚啊?”
容霁盯着墙上的飞镖,突然说:“要是我家阿铮是个弯的,你和他在一块儿,好不好?”
何益愁得揉额头:“主任,你操心太远了!”
“我家阿铮挺好的呀,也不难看,喏喏,长得挺像江寒的——算是漂亮吧?而且特别温和,不是那种爱找茬发脾气的人。”
何益笑起来:“您今天好像没喝酒,怎么?不喝酒思维反而不正常了?对了,昨天还剩下米饭呢,我也懒得回去做饭了,您吃蛋炒饭么?”
“行啊。”
那晚何益下厨做了蛋炒饭,俩人一人一碗。
埋头吃着的时候,容霁又说:“你原先那个男友呢?我听江寒八卦过,干嘛和他分手?”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