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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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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没有认出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已经完全变了,变得悲惨而可怕。绝代的佳人忽然变为膜母,绝世的利器忽然变为顽铁。虽然天意难测,世事多变,可是这种变化仍然令人难免伤悲。小方从未想到一位绝代的剑客竟会变成这样子。这个人竟是独孤痴。小方也痴。非痴于剑。乃痴于情。剑痴永远不能了解一个痴情人的消沉与悲伤,但是真正痴情的人,却绝对可以了解一个剑痴的孤独、寂寞和痛苦。剑客无名,因为他已痴于剑,如果他失去了他的剑,心中是什么感受?如果他已失去了他握剑的手,心中又是什么感受?小方终于坐下。“是你。”“是我。”独孤痴的声音平静而衰弱,“你一定想不到是我找你来的。”“我想不到。”“我找你来,只因为我没有朋友,你虽然也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小方没有再说什么。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忍住不问,却忍不住要去看那只手。那只握剑的手,那只现在已被自布包缠着的手。独孤痴也没有再说什么,忽然解开了手上包缠着的白布。他的手已碎裂变形,每一根骨头都几乎已碎裂。剑就是他的生命,现在他已失去了他握剑的手——才人已无佳句,红粉已化骷髅,百战功成的英雄已去温柔乡住,良驹已伏板,金剑已沉埋。小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一种尖针刺入骨髓般的酸楚。独摄孤痴已经变了,变得衰弱惟粹,变得光芒尽失,变得令人心碎。他只有一点没有变。他还是很静,平静、安静、冷静,静如磐石,静如大地。剑客无情,剑客无名,剑客也无泪。独孤痴的眼睛里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只碎裂的手。“你该看得出我这只手是被捏碎的。”他说,“只有一个人能捏碎我的手。”只有一个人,绝对只有一个人,小方相信,小方也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独孤痴知道他知道。“卜鹰不是剑客,不是侠客,也不是英雄,绝对不是。”“他是什么?”小方间。“卜鹰是人杰!”独孤痴仍然很平静,“他的心中只有胜,没有败,只许胜,不许败。为了求胜,他不惜牺牲一切。”小方承认这一点,不能不承认。“他知道自己不是我的敌手。”独孤痴道,“他来找我求战时,我也知道他必败。”“但是他没有败。”“他没有败,虽然没有胜,也没有败,他这种人是永远不会败的。”独孤痴又重复一遍,“因为他不惜牺牲一切。”“他牺牲了什么?”小方不能不间,“他怎么牺牲的?”“他故意让我一剑刺入他胸膛。”独孤痴道:“就在我剑锋刺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捏住我的手,捏碎了我的这只手。”他的声音居然还是很平静:“那时我自知必胜,而且确实已经胜了。那时我的精神、剑锋都已与他的血肉交会,我的剑气已衰,我的剑已被他的血肉所阻,正是我最弱的时候。”小方静静地听着,不能不听,也不想不听。独孤痴一向很少说话,可是听他说的话,就像是听名妓谈情、高僧说禅。“那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独孤痴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一刹那是多久?”小方知道。他只知道“一刹那”非常短暂,比“白驹过隙”那一瞬还短暂。“一刹那是佛家话。”独孤痴道,“一弹指间,就已是六十刹那。”他慢慢地接着道:“当时生死胜负之间,的确只有‘一刹那’三字所能形容,卜鹰抓住了那一刹那,所以他能不败。”一刹那间就已决定生死胜负,一“刹那间就已改变一个人终生的命运。这一刹那,是多么动魄惊心!但是独孤痴在谈及这一刹那时,声音态度都仍然保持冷静。小方不能不佩服他。独孤痴不是名妓,不是高僧,说的不是情,也不是禅。他说的是剑,是剑理。小方佩服的不是这一点,独孤痴应该能说剑,他已痴于剑。小方佩服的,是他的冷静。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小方自己就不能。独孤痴仿佛已看穿他的心意。“我已将我的一生献于剑,现在我说不定已终生不能再握剑,但是我并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他问小方,“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小方承认。独孤痴又问:“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倒下去?”他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卜鹰虽然捏碎了握剑的手,却捏不碎我心中的剑意。”独孤痴道,“我的手纵然已不能再握剑,可是我心中还有一柄剑。”“心剑?”“是。”独孤痴道:‘“心剑并不是空无虚幻的。”他的态度真诚而严肃:“你掌中纵然握有吹毛断发的利器,但你心中若是无剑,你掌中的剑也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你这个人也终生不能成为真正的剑客。”“以心动剑,以意伤敌。”这种剑术中至高至深的境界,小方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但是他也知道,一个真正的剑客,心与剑必定已溶为一诽濉*人剑合一,驭气御剑,也许只个过是虚无的神话而已。心剑合一,却是剑客们必须达到的境界,否则他根本不能成力剑客。独孤痴又道:“卜鹰虽然没有败,但是他也没有胜,就在我这只手被他捏碎的那一刹那,我还是可以把他刺杀“于我的剑下。”“你为什么没有刺杀他?”“因为我的心中仍有剑。”独孤痴道,“我也跟他一样,我们的心中并没有生死,只有胜负。我们求的不是生,而是胜,找并不想要他死,只想击败他,真正击败他,彻底击败他。”小方看看他的手:“你还有机会能击败他?”独孤痴的回答充满决心与自信。“我一定要击败他。”小方终于明白,就因为他还有这种决心与自信,所以还能保持冷静。独孤痴又道:“就因为我一定要击败他,所以才找你来。我没有别入可找,只有找你。”他凝视着小方:“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绝不能泄露我的秘密,占则我必死。”“你必死?”小方道,“你认为卜鹰会来杀你?”“不是卜鹰,是卫大鹏他们。”独孤痴看看自己的手:“他们都认为我是个无用的废人,只要知道我的下落,就绝不会放过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大多了,而且从未将他们看在眼里。”“所以他们恨你。”小方道,“我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恨你,又恨又怕,现在你已经没有让他们害怕的地方,他们当然要杀了你。”“所以我找你来。”独孤痴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做两件事,”“你说。”“我需要用钱,我要你每隔十天替我送二百两银子来,来的时候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独孤痴并没有说出他为什么用这么多银子,小方也没有问。“我还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他居然要小方去替他杀人!“我们不是朋友。身为剑客,不但无情无名无泪,也没有朋友。”独孤痴道,“我们天生就是仇敌,因为你也学剑,我也想击败你,不管你替我做过什么事。我还是要击败你。”他慢慢地接着道:“你也应该知道,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小方知道。“所以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恨你。”独孤痴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易。”这两件事的确不容易。每隔十天送三百两银子,这数目并不小,小方并不是有钱人,事实上,现在他根本已囊空如洗。小方也不是个愿意杀人的人。他应该拒绝独孤痴的,他们根本不是朋友,是仇敌。他很可能会死在独孤痴的剑下。他们初见时他就已有过这种不详的预感。但是他无法拒绝他。他无法拒绝一个在真正危难时还能完全信任他的仇敌。“我可以答应你。”小方道,“只不过有两件事我一定要先问清楚。”他要问的第一件事是:“你确信别人不会找到这里来?”这地方虽然隐秘,并不是人迹难至的地方。独孤痴的回答却很肯定:“这地方以前的主人是位隐士,也是位剑客,他的族人们都十分尊敬他,从来没有人来打扰过他。”独孤痴道:“更没有人想得到我会找到这里来。”“为什么?”“因为那位隐士剑客就是死在我剑下的。”独孤痴道,“两个月前,我到这里来,将他刺杀于外面的古树下。”小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然后才问:“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儿子?”“是。”“你杀了他父亲,却躲到这里来,要他收容你,为你保守秘密。”“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独孤痴道,“因为他要复仇,就绝不能让我死在别人的手里,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传授他可以击败我的剑法。”“你肯将这种剑法传授他?”“我已经答应了他。”独孤痴淡淡他说,“我希望他能为他的父亲复仇,也将我同样刺杀于他的剑下。”小方的指尖冰冷。他并不是不能了解这种情感,人性中本来就充满了很多种尖锐痛苦的矛盾,就因为他了解,所以才觉得可怕。独孤痴一定会遵守诺言,那个孩子将来很可能变成比他更无情的剑客,迟早总有一天会杀了独孤痴,然后再等着另一个无情的剑客来刺杀他。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生命绝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一样。他们活过,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达到一个目地,除此之外,任何事他们都绝不会放在心上。门外阳光遍地,屋檐下鸟语啁啾。生命本来如此美好,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对它如此轻贱?小方慢慢地站起来,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了:一件事,两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我替你去杀人?”他问,“你要我去杀谁?”“因为他若不先死,我就永远无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独孤痴先回答前面一个问题,“只有卜鹰能捏碎我握剑的手,这个人却能折断我心中的剑。”心中本无剑,如果剑已在心中,还有谁能折断?要折断人的心剑,必定先要让那个人心碎,无情无名无泪的剑客心怎么会心碎?独孤痴冷漠的双眼中,忽然起了种极奇异的变化,就像是一柄已杀人无算的利器,忽然又被投入铸造它的洪炉中。谁也想不到他眼中会现出如此强烈痛苦炽烈的表情。“她是个女人,是个魔女,我只要一见到她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虽然我明知她是这样的女人,却还是无法摆脱她。她若不死,我终生部要受她的折磨奴役。”小方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他不敢问。他内心深处忽然有了种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闪动照耀下的那幅壁画上,那个吮吸人脑的罗刹鬼女,那张狰狞丑恶的脸,仿佛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一张纯洁美丽的脸。独孤痴又开始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她一定也又到了拉萨,因为她绝不会放过卜鹰,也绝不会放过我。”小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因为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独孤痴道:“她一定会跟着卜鹰到拉萨来,她在拉萨也有个秘密的地方藏身。”“在哪里。”“就在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避寒的‘红宫’旁,一间小小的禅房里。”独孤痴道:“只有她能深入布达拉宫的中心,因为喇嘛们也是男人,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的要求。”小方已经走出去。他不想再听,不想听独孤痴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可是独孤痴已经说了出来。“她的名字叫波娃。”他的声音中充满痛苦,“你既然己答应了我,现在就得去替我杀了她。”门外依旧有阳光遍地,屋檐下依旧有鸟语啁啾,可是生命呢?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美好?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谁部无法避免的痛苦与矛盾?小方慢慢地走出来。那孩子仍然站在屋檐下,痴痴地看育一个鸟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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