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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各病区主任做完报告,季贤礼站起身,先就各病区的工作进行了一番总结,然后告知在座的诸位,有一项董事会决议要公布。
听到这个,徐建兴的脸上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等了那么久,今天终于要宣布他当副院长的消息了。冷晋坐他对面,瞧着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偏头冲三区裘主任翻了个意有所指的白眼。
裘主任事不关己地耸了下肩膀。
“众所周知,自从一区裴主任因伤退休之后,他所兼任的常务副院长一职空缺已久,经过董事会及各高层主管的多次讨论,决定由——”
季贤礼的这个长音拉得徐建兴脖子都直了。
“神外的罗主任暂代常务副院长一职。”
会议室内的掌声轰然响起,罗主任一脸蒙逼地看着季贤礼,半天没醒过味儿来——不是一直都传是老徐做副院长么?怎么成他妈我了?
要不是当着一屋子的人,冷晋得笑出声来。倒不是因为徐建兴没当上副院长,而是对方那副表情,他活了快四十年还没见过谁的面部肌肉能抽出心动过速的频率。
散了会,冷晋破天荒跑没经召唤主动跑去季贤礼的办公室。他拍着顶头上司的办公桌,笑了足有五分钟。
季贤礼嫌弃地看着他:“又不是你当副院长,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不是,老季,这什么情况?”冷晋笑得肝儿疼,“你没看刚徐建兴那脸呢,都抽出舞曲的节奏了……我操……哎呦……”
“一大早郑董就召集董事会成员,外加我跟其他副院长开了个紧急会议,要求重新推举常务副院长的人选。”季贤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一有人提老徐他就瞪人家,后来干脆用不计名投票的方式,统计结果,罗主任票数最高。哦对,你还有一票呢。”
冷晋边笑边问:“不是你投的吧?”
“我可没那么待见你。”季贤礼也勾勾嘴角,“我看那字迹,像是董事长自己投的。冷晋,他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别让他失望。”
闻言,冷晋敛起笑意,屈起置于桌面的手,摇头轻叹:“老季,你了解我,干活我行,带一个病区,我也行,可做高管……嗨,我脾气忒倔容易得罪人,还净看谁都他妈不顺眼……”
将杯子往桌上一顿,季贤礼训他:“脾气倔不能改?你真以为郑董把何羽白放你手底下,是为了让他往病区主任的方向历练?这医院是他开的,将来也要由他儿子继承。到时候何羽白做董事长,你就不想帮衬他一把?还天天跟手术室里窝着?”
“何老师不也天天窝手术室里?”冷晋略不服气。
“你别跟何权比,他被郑志卿宠了大半辈子,除了治病救人的事儿其他一点心不用操。”季贤礼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以为当董事长轻松啊?人事任免、资金流转、运营管理,每天一睁眼,有多少决策要做?冷晋,你不站在高位上,很多事情看不全面,等何羽白遇到难题找你商量,你要怎么给他建议解决问题的办法?”
冷晋抱臂于胸,向后靠到椅背上,仰脸冲天花板呼出口长气:“说实话,老季,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小白不用继承家业。”
“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既然有胆子端走董事长家的玫瑰,就得有本事把人家宠得娇嫩欲滴。”季贤礼挥挥手,“滚吧,老徐肯定得来,给我喘口气的功夫。”
“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了。”
冷晋起身离开,一拽开门,看到徐建兴正背着手在走廊上转悠。俩人四目相对,冷晋想起会议室里对方那动感十足的表情,一个没憋住,笑出猪叫。
徐建兴黑了整张脸。要是杀人不犯法,他现在就得掐死冷晋。
还在电梯里,冷晋的腕表呼入急诊电话。他坐到一楼直奔急诊,到那一看,情况确实很危急——
两位建筑工人因吊车操作失误,被成吨重的螺纹钢拍在了下面。其中一个死在了救护车上,另一个还有心跳,左肺被一根钢管贯穿导致气胸,全身多处骨折,腹腔出血,命在旦夕。
裘主任也来了,一看这阵势,皱起眉头。别的不说,就插在肺上那根钢筋,不拔是死,拔了也未必能活。不一会季贤礼和徐建兴也来了,加上急诊的刘主任,五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制定出手术方案:冷晋和裘主任先开胸清创,然后进行破损脏器修补,等患者情况稳定下来,再由徐建兴和刘主任处理骨折。
徐建兴本来还一脸的不高兴,但碰上这样的伤患,他也只能先把自己的不满置之脑后。
开胸后发现伤者膈肌破裂,脏器部分疝入胸腔。手术难度陡然增加,冷晋手底下一边飞快地缝扎大血管,一边和裘主任讨论到底要不要摘除部分肺叶。他考虑的是如果进行肺叶修补,耗时过久,对后续的脏器和骨折修复可能造成不良影响。裘主任则认为,伤者是重体力劳动者,如果摘除肺叶将导致他丧失劳动能力。
“肺叶一摘,走路都喘,什么活也别干了。”裘主任说。
“先考虑他能不能活命吧,裘主任。”冷晋有自己的坚持,“这是工伤事故,他肯定能得到赔偿。再说断了这么多骨头,就是不切肺叶,他以后也干不了活了。”
裘主任边干活边考虑,最终同意了冷晋的建议。
手术室的人正忙着,挂在墙上的电话响起。有位护士腾下手过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回头跟冷晋说:“冷主任,ICU那边说,您父亲的血氧饱和度和血压一直在降。”
冷晋手下一抖,电刀“呲”地划破块肺组织。裘主任立刻攥住他的胳膊,问:“冷主任,你还好么?”
“我没事。”冷晋抽了下鼻息,继续手上的活计。
按ICU那边提供的情况,说明冷宏武快不行了。这个时候他该握着对方的手,送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可他没办法离手,全院就只有他和裘主任是胸外出身。老徐干胸外的活儿是个半吊子,季贤礼倒是能动胸外的手术,可快七十岁的人了,不拿电刀手都抖。
裘主任看他的护目镜上凝起一圈雾气,皱眉说:“不行你去看一眼老爷子吧,我先顶着。”
“报了四次病危,都挺过来了,这次可能还是吓唬人玩。”冷晋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鼻音。他偏头让护士给擦了下汗,交待对方:“帮打个电话找下一区的何羽白何大夫,让他替我去ICU看一眼。”
护士为难地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所有人都知道冷晋在硬扛,可手底下奔生,那边是赴死,孰轻孰重,立现。
在护士站接完手术室打来的电话,何羽白急忙赶去ICU。冷宏文也在,他看到何羽白进来,皱起眉头质问道:“冷晋呢?他爸要死了,他在哪?”
何羽白深吸一口气,说:“冷主任在手术室里。”
“不孝子!”冷宏文咬牙咒骂。
脸色微微涨红,何羽白拼尽自己的修养才没在ICU里大声喊出来:“请您不要指责一位尽忠职守的医生,在抢救生命的时候,医生首先是医生,然后才是子女、父母。”
冷宏文微微一怔,虽恼火被顶撞,却也意识到自己对冷晋过于苛刻了。
何羽白站到床边,握住冷宏武那皮包骨的手指,弯起眼睛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伯父,您坚持一下,冷晋他马上就过来了,我会在这陪着您……您听到的话,就握一握我的手吧……”
仅存一丝游息的胸腔缓缓起伏了一下,干瘦的指尖轻轻勾了勾。冷宏文见状,叹息着握住兄长的另一只手,无言地注视着那即将逝去的生命。
老哥,你儿子找了个好媳妇啊。
第60章
四小时后,冷晋跨出手术室大门。他看到何羽白; 从对方那双哭得红肿的双眼里获知了结果。他抓下手术帽紧攥在手中; 根根血管分明地自手背和小臂上凸起。
“伯父他……走了。”何羽白低下头,不停地抽着鼻子; “他没有醒……一直睡着……”
冷晋点了下头; 泪水随之滴落:“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替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我没让……没让他们送太平间呢……还在ICU的单人病房里……”何羽白走上前,摸出手帕擦去冷晋下巴上的泪珠; “要我陪你去看看他么?”
冷晋抓住他的手,用力攥着; 借此来抵抗内心强烈的失落:“我自己去就行。”
“可我觉得,应该有人陪着你……”感觉到掌骨上被施加的力道; 何羽白没有抗拒。除此之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对方做点儿什么。
冷晋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知道; 我很感激,但是有些话……我想单独和我爸说。”
何羽白抿住嘴唇,轻轻点了下头:“我在办公室等你。”
“不,你回家; 我今天……我今天可能会待到很晚。”冷晋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人轻轻拥进怀里; “别替我担心; 早晚会有这一天; 我做好准备了。”
靠在冷晋怀里; 何羽白听着那混乱的心跳,默默地用自己的体温来融化那冰冷的悲伤。
路灯灯光清冷地透过窗户,在冷晋身后拖出个孤独的影子。他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那扇门,从一栋建筑物走向另一栋。冬雨飘扬,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可鼻腔里犹如注满水泥,除了寒冷,他什么也嗅不到。
来到停放冷宏武遗体的房间前,冷晋注视着紧闭着的大门良久,终是下定决心去面对已既成事实的结局。
仪器大多已经撤掉,病床孤零零地立于房间中央。被单之下,饱受病痛折磨的躯体比冷晋记忆中的父亲小了几个尺寸。喉咙忽然发痒,他偏头咳了一声,那动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霎时被无限放大,毫不留情地震荡着脆弱的鼓膜。
掀开被单,冷晋发现父亲的遗容已经被稍事整理过了。稀疏的灰白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颈侧建立静脉通道的位置也丝毫没有医用胶布留下的粘胶和血迹。冷宏武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病号服,领口压得很平整,每一颗扣子都仔细地系上了,脚上还穿着厚厚的深棕色绒袜。
这简单而又体面的装束延缓了死者体温的消散,冷宏武的手摸上去并不冰冷。护士是不会多事给刚死去的病患整理遗容的,只有家属才会。
“爸,是何大夫给你穿的吧?”冷晋勾了勾嘴角,憋了一路的眼泪大颗砸下,“我前天看他桌上放着这双袜子,还笑他的审美跟七十岁的老头儿一样。”
冷宏武静静地躺在那,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握住父亲的手,冷晋跪到床边,轻声说:“在下头见着妈,跟她说我很想念她做的红烧带鱼,让她托个梦给我说下菜谱……小白不吃肉只吃鱼,这么好的儿媳妇,我可得把他拴住了才行。”
沉默片刻,他继续说:“爸,我是恨了你好久……恨你骗我妈,也骗了我……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把肝脏捐给你,可我不甘心,真的我没办法忍受你对我妈做出那样的事……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可我呢?我有资格享受她的爱么?
“爸你知道么,这两年我都不敢去拜祭妈,我没脸见她……我感觉我也是个骗子,骗了她的爱,骗了她的一切……律师跟我说,她的遗产全都留给我时,你知道我什么感觉么?我感觉自己当着无数双眼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轻抽了口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