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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时的穆峥孤僻,自闭,饱受来自于家中保姆以及夏樊声的凌辱,而得到的所有亲人的关怀,全部都是只比他大了十岁的小舅舅穆景曜给他的。正是由于这一点关怀,穆峥才终于能够在仇恨的夹缝中艰难地长大。
变故发生在他九岁那年。
也许真的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夏樊声苦苦寻找了十年,终究还是得偿所愿。
穆峥一直清楚地记得,那是个下雨的天气。放学后,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回那个家。站在门外时,忽然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他以为家里进了贼,开门一看,却见那个他应该叫作父亲的男人没半点平日里的儒雅风度,急匆匆地在屋里翻找着什么,朝他房间的方向喊:“儿子,乖乖呆在家里,我去看你妈妈!”而后看也没看穆峥一眼就冲出了家门。
穆峥听着大门“砰——”一声关上,懵懂地看向他的房间,安静地站了会儿,缓缓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乱,他的衣服、被子全都扔在地上,文具滚得到处都是,而他的书,被撕扯的、印着脚印的,还有站在窗前的少年随手扔下去的,在穆峥眼里渐渐扭曲成了一个惨白恐怖的世界。
少年走到他面前,身高的差距带给了穆峥极大的压迫感。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冷酷的眼神,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浑身刺得皮开肉绽。
那少年缓缓弯下了腰,手掌卡着他的下巴,轻忽的声音道:“你就是夏峥?”
极度的恐惧令穆峥全身僵硬,瞪大了眼一动也不敢动。
少年仇恨的声音残酷地钻进他耳中:“这是我的房间,你,滚出去——”
此后的日子,穆峥迎来了他的噩梦。
夏昀泽不骂他不打他,只是不断地用那种残酷冷厉的眼神看着他。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只要他发出半点声音,就会引起少年的注意,进而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
穆峥甚至不敢合眼,生怕在睡梦里就被夏昀泽杀死。
而夏樊声忙着照顾生病的妻子,并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也许他知道,可他绝对不会插手让穆峥的日子好过一点。
长期的精神压迫令穆峥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直到穆景曜来看他,发现他一直在生病,立刻便决定要将他接走。
那个时候,穆景曜刚刚成年,却已经小有资产。穆老爷子不待见他,对他的生活却并不苛刻,而他的商业头脑在整个穆家几乎无人能及,利用多年积攒的资金炒股炒房投资,短短几年时间已经能够在寸土寸金的B市买下一栋别墅。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材料,只等和夏樊声谈妥抚养权转移的事宜,就能彻底把穆峥接到身边。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就在穆景曜对夏樊声下了最后通牒的次日,穆峥失踪了。
穆景曜自然第一时间想到了绑架,可是却始终没有接到勒索电话,担忧与恐惧几乎让他崩溃,发了疯般逼迫穆老爷子出手。全市的警|队都被惊动了,甚至出动了特|警,终于在当天傍晚找到了穆峥。
穆景曜到达现场的时候,就看到小小的男孩趴在夏昀泽怀里,细瘦的手臂还抱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小峥!”一瞬间的放松令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狂喜,甚至来不及看清夏昀泽脸上的表情。
这一声呼唤令穆峥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下,紧接着在夏昀泽怀里缓缓转过身。
看清男孩表情的那一刻,一股酸楚蓦然尖锐地冲上眼眶,令穆景曜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见穆峥哭过,即使是被保姆折磨得一身伤,甚至是病得最严重的时候,男孩也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人,从来不喊痛不说害怕,他会小声地叫穆景曜“舅舅”,却从不会对他撒娇。
然而那一刻,男孩脸上青紫地肿胀着,泪水静静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混着满脸的灰土,脏得一塌糊涂。他看着穆景曜,缓慢地张开了手臂。
穆景曜瞬间冲过去将人抱了过来:“有没有受伤?嗯?哪里痛?”
穆峥摇了摇头,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穆景曜抱着小孩,稍微冷静了点,终有有心思打量周围环境这是一间老旧的平房,摇摇欲坠的样子几乎称得上是危房了,位于B市出了名的藏污纳垢、鱼龙混杂的城中村地段。
夏昀泽双手插在兜里,一脸事不关己的冷漠。而就在他的身后,两个特|警按着一个正哀嚎着不断挣扎的男人,一名医生正在进行紧急施救。
待穆景曜看清那医生动手的部位,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抱着穆峥的手臂一紧,勒得男孩小小呻|吟了声。
穆景曜心里一颤,深吸了口气,盯着夏昀泽冷冷道:“你在这做什么?”
穆峥从来不会同他说谁对他不好,所以穆景曜并不知道对方曾经对男孩进行的恐吓,他只是有所怀疑,怀疑夏昀泽在这件事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可是那男人的下|体很显然是被利器所伤,看穆峥方才的表现,应当是夏昀泽出手相救。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他所策划,那又何必多此一举?
然而当前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穆景曜抱着穆峥上了车,将男孩浑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是遭受过殴打,并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时,穆景曜狠狠松了口气,不断轻拍着男孩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我们回家,以后跟舅舅一起,再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然而这个承诺最终也没有实现。
当天的动静太大,穆峥的事情没能瞒住,连带着穆景晴当年做下的那些丑闻也一并爆了出来。穆老爷子勃然大怒,当即强制将穆景曜送出了国。而穆景曜离开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将穆峥送到了一位可靠的忘年之交那里学习散打。
多年后,风头过去,穆景曜偷跑回国看他的小外甥,却发现当年那个小小的、瘦弱的男孩已经彻彻底底地变了模样,不再封闭,不再孤僻,对任何人都是一副温和爱笑的样子,亲切地叫夏昀泽“哥”,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神很温柔。
穆家老宅位于B市郊外,是那种传统的大宅,清末时流传到了穆家先祖手里。搁在今天,几乎可以炒出天价。
朱红的大门威严地耸立着,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如同上方悬挂的牌匾上的“穆府”两个字,象征着强权与不可违背的意志。
这是穆峥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是十五年前,穆景曜带他过来见那位掌控着一切的权威者,把他的姓由夏改成了穆。
而如今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唯一在他身边的还是他的小舅舅。
穆景曜按着他的肩膀,轻声道:“别怕,舅舅陪着你。”
穆峥闻言笑了,是那种很温和很轻柔的笑,跟在管家身后穿过长长的回廊,重重月门,进到了穆景晴的病房里,他的笑容始终没有一丝变化,甚至很和气地同众人打招呼:“各位,下午好。”
他看向坐在中间,如众星拱月般的老者:“外公。”又转向病床前低垂着眉眼坐着的男人,“爸爸。”
那男人看了他一眼,仿佛没听到般转回了头。
最后穆峥举步往前走,人群随着他的脚步渐渐退开。
他的身高足以俯视病房里的所有人,他那样的俊美优雅,嘴角的笑容温和惬意,仿佛不是来探病,而是走在舞台上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周身不可忽视的强大气场逼迫得众人纷纷为他让路。
他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微微弯下了腰,温柔地说道:“妈妈,您记得我吗?”
床上的女人形容枯槁,长久的精神疾病令她数十年都状若疯魔,到了弥留之际,她仿佛忽然清醒了过来。面色是蜡黄的,然而那双眼睛却清亮,仍旧漂亮得不可方物,仔细看看,仿佛与穆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脸上扣着氧气罩,这令她的面孔微微变形,可是她的目光朝向很明确,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始终是望着病床前一脸冷漠的男人的。
听到穆峥的声音,她仿佛有了些反应,眼珠转了转,却又很快回到了夏樊声脸上。
然而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之后,她的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双眼睁了睁,又睁了睁,突然之间睁到了最大,瞳孔渐渐涣散,片刻后,她的胸脯不动了。
监控机发出拉长了的刺耳的“滴——”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平稳的直线。
直到这一刻,穆峥才直起身,仍是那样温和的声音道:“再见,妈妈。”
他的目光从女人死不瞑目的双眼上移开,看向了那双眼睛望着的方向。
夏樊声似乎被这可怖的景象惊住了,盯着那双大睁着死死看着他的眼睛,胸口不停地起伏,艰难地喘着气。
他带着眼镜,面容英俊儒雅,即使是恐惧也没有使他失去多少风度。
穆峥知道他如今是国内一所顶尖的艺术院校的教授,在书画领域声望斐然,他的妻子前些年也过世了,死于肝癌。
他的目光又转向房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认识的。死亡阴影的笼罩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片沉重,仿佛他们跟死者有着多么深刻的感情似的。看着他的目光犹如看着一个怪物,同时又有着隐约的忌惮。
而穆家的掌权人,那位权威的老者一双厉眼正紧盯着他,嘴角严肃地下抿,仿佛随时都将出口痛斥他的所作所为。
看完了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穆峥保持着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风度翩翩地一点头:“告辞。”
直到走出那座死气沉沉的大宅,坐上了车,穆峥翘起的嘴角才瞬间落了下来,靠在车椅上,一脸漫不经心的冷漠,眼神却是极致的阴翳。
车里一片压抑的沉默,良久,穆景曜开口道:“去过拳场了?”
穆峥不做声,片刻后,微一点头。
“再去一次吧。”穆景曜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掌温暖而有力,就像小时候一样,“我陪你去。”
穆峥摇了摇头,沉默半晌,忽然道:“案子怎么样了?”
“……还没与事务所交涉。”
“明天约一次吧,我去谈。”
“……好。”
第九章
第二天,穆峥在云图的总裁办公室约见了裴昭闻。
穆景曜不在。
穆景晴去世,老爷子下令穆家所有人必须到场,参议葬礼事宜,包括穆峥,被穆景曜一口回绝了。
——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穆峥一辈子都不要见到那乌烟瘴气的一大家子,连葬礼都不必再去。
裴昭闻第二次来到云图,距离上次也不过两天的工夫,等待他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心情。
秘书为他打开门,裴昭闻踏进一步,一眼便望见办公桌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霎时呼吸一滞,脚步顿住,片刻后方恢复如常,沉稳地举步向那人走去。
穆峥戴着眼镜,在他走近时抬起头来望着他,唇角的笑容很淡,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裴律师,早。”
“早。”
裴昭闻心中莫名有种异样的感觉,令他不由自主地望进镜片后的那双眼。
同他在一起时,穆峥很少戴眼镜,此刻这模样看起来几乎有些陌生。
他仍记得昨日站在对方身边的那个少年,那钦慕而热烈的眼神,坦荡,真挚,无所畏惧。
——与眼前这人,与他自己,都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