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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叔坐在朱塞对面,正专心听小朱说话。
“现在这些艺人经纪公司,确实和以前的思路不一样了。”朱塞喝了手边一口粥,吉叔告诉他,这是子轲给汤贞找的那个厨子做的粥,朱塞尝了尝,味道确实好,是子轲那个挑食小子相中的手艺。“以前都是看见了好苗子就捧着,”朱塞告诉吉叔,“现在是先打你一个棒槌,再把你扶起来。”
“子轲他……”苗婶这时插进话来,“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
“子轲啊,”朱塞瞥了一眼苗婶拿的报纸,笑了,“子轲现在好着呢,上班挺积极的,每天早睡早起,还去小艾那里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苗婶纳闷道。
“是啊,”朱塞看了吉叔一眼,笑道,“什么烟啊酒的,也全不沾了。”
汤贞坐在副驾驶上,感觉车停了下来。周子轲先下了车,拉开车门,伸手给他解安全带。
要等安全带解开了,汤贞才像得到了许可,能动了。他下了车,抬头看到曹医生的诊所就在他们面前。
大概是觉出了汤贞的害怕,周子轲握住他的手。
汤贞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周身后,走进了诊所。
*
曹年医生翻看着手中的报纸,报纸上印着汤贞五年前在春节晚会上微笑的特写。曹年已经这把年纪了,不喜欢看影视剧,也不追星,他也会被报纸上这一种笑容所吸引。
也许这正是这个病人曾经在华人社会风光无匹的原因。
汤贞有一种气质,容易令人怀念起自己的纯真年代。他像一具美的缩影。他的身体还远未成熟,就承担起了这一切。也许正是这种不成熟,才使得“美”在汤贞身上拥有了最深的可信度。
他还没有经历过太多的风霜波折,没有经历过锥心刺骨的背叛、构陷,没有经历过沉沦……他确实看起来太年轻了,以至于从没有人试图去剥离他,剥下这棵芭蕉树身上的任何一片树叶,来瞧一瞧这个“完美无缺”的“汤贞”中间究竟所藏何物。
汤贞目光空洞,坐在曹年面前。
他从进来就保持这个姿势,不动,也不出声。
他看上去比住在疗养院时还更加迟钝了。
“出院一周了,”曹年轻声问他,“你的感觉怎么样?”
汤贞的眼睛望在曹医生脸上。
“每天都做了什么?”曹年说,像哄孩子,“在想什么?愿意和我聊聊吗。”
汤贞还是不讲话,只有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抬起来,看曹医生。
“出院之前我们是怎么说好的,”曹年劝他,“从今往后,只做一个对自己诚实的人。”
办公室门上镶了一块玻璃,曹年抬起头,便能清楚看到周子轲那个孩子像所有患者家属一样低着头,坐在长椅上等。
“和子轲相处得怎么样?”曹年说,“我听说你们现在在一起工作,对吗?”
汤贞听到“子轲”两个字,眼神忽然一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心里空荡荡的底层。
如果灵魂真的已经彻底消失了,那这种动荡又来自何处。
曹年盯着汤贞的脸。
“子轲他对你好吗?”
汤贞愣着,忽然点了点头。
“和他在一起工作,开心吗?”
汤贞瞧着曹年,不敢回答。
“阿贞,对自己诚实一些。”
曹年说。
汤贞便点头了。
曹年越发确认,汤贞并不像子轲所说的那样——呆呆的,傻傻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
汤贞只是躲起来了,蜷缩起来,在无声中观察着一切。
正像郭小莉之前担忧过的那样:从阿贞住进了疗养院,再到出院,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无论是梁丘云的离开,还是公司走了那么多人,构成汤贞二十六年生命的很多东西,都彻底变色。
“我不知道他出来以后会怎么样,”郭小莉曾经对曹年说起,“是会慢慢变好呢,还是……因为接受不了……”
曹年坐得距离汤贞更近了些。他发觉汤贞虽然不爱说话,但整个人的精神看起来很不错。
“听说你们每天都去散步?”他问。
汤贞很轻地点头。
“你能自己走吗?”曹年问,“还是要子轲带着才可以?”
汤贞没回答他。
曹年说:“你不相信只凭自己,你也是可以走的吗?”
汤贞低下头了,似乎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什么意义。
曹年又问了些别的,像是汤贞现在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有没有按时吃药,每天做多久、多远的运动,有没有在家里做过家务,胃口怎么样,有没有难受,每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最难过的事是什么,等等。
汤贞有的回答了,有的只是简单地点头或摇头。比起一个医生,比起药物,汤贞现在似乎更需要一个“主人”,来告诉他怎么回答问题。对于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汤贞甚至都记不清楚。
汤贞想了好久,才说他现在每天最开心的是,做“小周”要做的事。
曹年感觉到了汤贞在那一刻难得的诚实,他说:“‘小周’对你来说很重要。”
“你和‘小周’谈起过你的想法吗?”
汤贞摇头了。
“为什么呢?你是不是都不和他交谈。”曹年说。
汤贞抿着嘴。
“你是还不太信任他,还是……”曹年问,“有什么别的顾虑?”
你最近又做什么梦了吗。
汤贞点头。
梦到了什么?
汤贞回答,大海好黑,好冷。
汤贞站在曹医生办公室打开了的门边。隔着一条擦洗过的走廊,他看到小周就坐在他面前。小周背靠着长椅椅背,低着头,这几天下来,任何一个人都会累到睡着。
曹医生几分钟前问:“你梦里的大海,就只有黑吗?”
灿烂艳阳透过小周背后走廊的窗子,映在了汤贞至今仍不习惯日光的面颊上。
他像不愿打扰主人的木偶,站在门口不动。曹医生从他身边过去了,也感觉不到汤贞有什么反应,如果不是曹医生的秘书过来给周子轲送一叠文件,汤贞恐怕要在这里一直站到周子轲睡个自然醒。
周子轲揉了一下眼睛,接过了那个密封着的文件袋。他皱了皱眉,看到面前呆呆站着看他的汤贞。
汤贞的手被周子轲拿起来,握住了。他被小周牵着,离开了诊所。
曹医生说,别看子轲现在这么懂事了。
“其实他小时候特别容易发烧,需要被人百般呵护着,才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汤贞被小周的手牵着,在两排高大茂密的七叶树之间行走。汤贞走得慢,感觉小周无时无刻不在迁就着他。
“以前都是别人呵护他,照顾他的,”曹医生说,“现在他来呵护你,照顾你……他不愿离开你。”
汤贞感觉一层一层的黑色水纹在他眼前荡开了。
“你呢,阿贞,”曹医生说,“你愿意代替子轲的家人,在他需要的时候照顾他吗?”
汤贞感觉小周的手好热,紧紧攥着他,有时会攥得他的手生疼。汤贞站在原地,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眼前这条路是如此之长,要走到什么地方才算尽头。
小周牵着他的时候,他便跟着小周,去复诊、工作,去做任何事。
小周松开手了。
黑色的水又会笼罩回来,似乎整座城市都会随之被淹没。
海水总是又黑又冷,像座冰窟。
不像四面封闭的高墙,会捂住人的哭声、喊声,将人的生命力彻彻底底耗空了。
海水是静默的,只会放任失去生命的人向下无止尽地坠落。
“来,”有个声音对汤贞说,“阿贞,到我这里来。”
汤贞还站在原地不动。
海水冰冷刺骨,让人浑身麻木。他就算仰起头,也只能看见海面上方的光距离他越来越远了,仿佛存在于幻想中——
“阿贞,”那个声音说,“到我这儿来。”
“阿贞?”周子轲就站在距离汤贞一米外的地方,他只要汤贞走这么远,“到我这儿来。”
可汤贞还是站在原地,手因为没有被周子轲拿着,而没有着落地放在身边。
汤贞呆愣愣地望着他,像在望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人。
“人永远有爱与被爱的需求,”曹老头曾对他说,“你要相信,他也和你一样。”
周子轲走回去了,不过一米的距离,转眼间又近乎于无。汤贞一动不动的,两只手被周子轲握住了,汤贞被紧搂在周子轲怀里。
人在黑暗环境里待久了,自然会被久违的光线灼伤。
好比周子轲一个人蹉跎的日头长了,眼下每天都能和汤贞待在一起,他也会感觉到无所适从。
“我在前面等着你,”周子轲低下头,对汤贞道,“你往前走,什么都不用害怕。”
一阵风从周子轲身后吹过来了,无来由的风扰动了他们头顶上方无数树叶,连汤贞耳边几缕头发也被吹起来。
汤贞抬起脸,怔怔瞧小周的眼睛。
又是一阵风,行经河面上,朝他们涌来。这阵风鼓起了汤贞的衣袖,把他的袖子鼓得像铃兰花一样,被小周搂着的汤贞,整个人也似乎要被这风托起来了。
小周身上的光总能驱散所有的阴影。汤贞眼看着小周的怀抱离开了他,小周往后退了几步,张开手:“过来。”
海水苦涩的腥味又回来了,从两排七叶树外面,从汤贞脚下的土地里爬回来。汤贞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他嘴唇哆嗦着,不自觉往前走。
小周的形象影影绰绰,仿佛透过了海面的太阳,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127章 芭蕉9
汤贞是被小周背回保姆车里的,他出了不少汗,眼睛闭上了。小周握着他的两条腿支撑着他,小周的后背像海面,平稳,宽阔,让人觉得,随波逐流也没关系。
到了保姆车前,周子轲把汤贞半抱着扶进去了,他自己也跟着进去。汤贞的头发散开了,长裤上两个膝盖都蹭了土。小周伸手握住他的脚腕,直接把他裤腿掀起来看。
里面一对细瘦的膝盖也磕红了一片。
周子轲抬起眼,和汤贞望着他的呆呆眼神对视了一会儿。汤贞不像有不开心。
汤贞身边座位上放了个文件夹,上面印了曹大夫诊所的标志,应该就是曹大夫拿给周子轲的那叠文件吧。周子轲把文件放到自己身后,他拿出一瓶新的运动饮料,拧开了,递给汤贞。
汤贞喝了好几口,他把饮料拿下来,嘴唇湿漉漉的。
汤贞终于走出了他自己的第一步,也许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应该停下了。可他们没有。周子轲也确实没有多少陪伴一个病号的经验,眼见着汤贞终于有了起色,终于好转了,他不想停下。
他鼓励汤贞,要汤贞自己再走上几步,再走远一些,甚至跑起来试试。汤贞可以跑吗?没有人知道。
包括汤贞自己,听到小周要他跑步,他也只是呆呆看着小周,没有任何异议。
他也确实被人关了太久了,他长时间躺在床上,每天吃一些不知是什么的药物,肌肉纤细,早已没有力量了。短短一节路他就走得踉踉跄跄,膝盖不停打软。尝试学着小周跑步,脚腕在地上一歪,人就往前倒,膝盖重重磕下去了。
周子轲伸手要去接他,可汤贞刚才还懵的,这会儿却用手在地上快速摸,汤贞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
汤贞根本没站稳,膝盖是曲着的,人却摇摇晃晃起来了,他根本没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