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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故事-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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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耀青收到那一盒金饰时,表情很复杂,开始不愿意收,甚至对我生闷气。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敢对我摆脸色。容家和老爸知道了这件事,但老爸破天荒保持沉默,反倒是容家在一旁干著急,主动出面调和。我不知道这是小两口的意思,还是程耀青自己无聊的坚持,反正最后是容家捧着那盒金饰到我房间来,好说歹说,就是不肯收。我有点火大,但总不好对女人家发火,于是支开容家,走到程耀青房间里,也不让她进来,关上门,我沉着脸对程耀青说:「我这几年没存多少钱,也买不起贵的,你是嫌便宜啊?」
  程耀青一听,倏地站起来,脸色无比难看地瞪着我。
  「干嘛?想打我?」我把首饰盒扔在桌上,也不等程耀青反应,转身就要走,程耀青拉了我一下,急急喊了一声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张脸胀成了猪肝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耀青就变得很怕我。他以前是怕老爸,可后来这种『怕』的情绪逐渐转移到我身上,但凡我说一,他从不说二。
  他大学毕业后,曾主动跟我谈过一回,说以后让我不用再给他汇钱,他是做好计划才决定考硕士,未来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能自己负责。这是几年前的事。说实话这减轻了我不少压力与负担。我当时没多少犹豫就答应了,虽然对于程耀青的突然,有点不适应,但最后他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一句话,忽然让我觉得这臭小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说,『哥,以后我也想让你享福,再不学着独立,我怕真的养不起你跟老爸。』……。。
  ─── 然后一眨眼,他就要结婚了。
  程耀青有点暴躁。高声说:「你自己也要结婚也要生活,你有钱不能自己存着啊!不要一直管我的事好不好───」
  我骂了操,伸手推开他,容家忽然闯进来,气呼呼对着程耀青说:「你会不会说话啊!」又转过来连忙对我说:「哥,你别生气,他不是这个意思──哎,他就是不想让你这么辛苦啦!真的!你说句话啊──」容家狠狠瞪了一眼程耀青,又对我说:「哥,他是舍不得你,你为他做得够多了。。。。。。我们都知道。」见我没说话,容家跺了跺脚,又对程耀青说:「跟哥道歉啊!」
  我打断容家,沉默一会儿,对程耀青说:「这些东西都是给你们以后的小孩───那他妈是我侄子,程家的孩子,我还没资格留点东西给他?」说完我就走出去,见老爸站在房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我愣了下,还是绕过他回到自己房间里。
  整个下午,家里都安安静静,客厅也没传来看电视的声音。
  不知道容家跟老爸是怎么跟说服程耀青的,到了晚上,程耀青就自动走到我房里,二十多岁都要结婚的男人了,还红着眼眶说:「。。。。。。哥,对不起。」
  小两口最终还是收下那盒金饰,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我想我之所以会发这么大火,其中也有高镇东的原因。那盒金饰在他们看来是我送的,其实花的全是高镇东的钱。我希望他们收下,不过是为了一点无法为外人道的私心。
  订婚自然在女方南投老家办,结婚宴则订在五月一号。今年的好日子都集中在前半年,程耀青跟容家的意思是不想再拖,于是订了个半赶不急的日子,算一算就是三个多月后。我跟程耀青彻夜写喜帖时,趁他不注意把一张空白的帖子收了起来,原本是想拿去对高镇东开个玩笑的,他的名字都写了上去……。
  可后来我只拿了一盒喜饼给他,至于那张写了他名字以及我的名字的帖子,就一直夹在我的柜子里,再没有动过。
  距离程耀青的婚礼还有几个月,老爸却已经变得相当神经质。他坚持要我去量身订做一套西装,不准去买现成的。我开始相当抗拒,一是觉得花钱,二是觉得没必要。可架不住我爸的脾气,还是被他押着去了趟迪化街。那是一家老字号的布料行。员工的头发清一色全是白的。
  ……高镇东第一次见我试穿那套西装时,看了我很久。后来他叼着烟,笑说:「程瀚青,我觉得我能想象你以后做新郎的样子───但我想象不出你旁边会站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哎,你结婚那天还是给我发张喜帖吧,到时我去见识见识,要是新娘长得太丑,我就带你跑了。」……
  后来那套西装,我也就穿过一次。
  程耀青婚礼过后,我再没碰过它第二次。
  高镇东并没能等到我真正结婚那一天,就连说好程耀青婚后我们就去香港的约定也一并作废。
  不负责任的话,他随口说过无数次,我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可这一次,他食言的方式太过戏剧化。
  这几年我跟他『分分合合』,第二次『复合』后,很多时候在一起的感觉都超乎预期地好,但我偶尔也会想:下一次的分开是什么时后?我们还会不会有第三次机会?
  我预想过太多可能───
  唯一没想过的,是他会死,死在一个普通的深夜,我以为那不过又是普通的一天,我终于收到那两张演唱会的票,我在等他,不停想象香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36章 《一九九九往事》三十三
  ** 《台北故事》系列相关文:新文预告《过火》。
  ** 高镇东视角:
  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台北真他/妈/鸡/巴小,走到哪里都能碰见熟人。
  新年二月初春,那天放假,我和程瀚青一时兴起跑去华西街喝蛇汤。龙山寺的香火极旺,顺带拉起了周边发展,给华西街那带夜市带来拥挤人潮,以前这边是老台北最出名的红灯区,无论有牌无牌的,都在这里大摇大摆的做皮肉生意,一清开始之后,那些理发厅、美容院、摸摸茶首当其冲,一时间人人自危,哀鸿遍野,有不少人被抓了进去,后来那一带就安分许多,至少不敢像以前明目张胆,大家都躲起来『偷偷地』做。
  走的路上,程瀚青跟我说,他弟以前高中时,压力太大,搞得全身贺尔蒙失调,满脸烂痘,中药西药都吃不好,后来听别人说蛇汤清腹内毒火最有效,他爸就叫他每个礼拜来华西街一趟,每次买七天份的蛇汤,他弟每天喝一碗,原先程瀚青以为蛇汤这种东西不过是种噱头,谁知道他弟喝了大半年,那张像给硫酸泼过似的脸还真的慢慢好转……
  「你弟以后要是敢不孝顺,我他妈把他腿打折。」后来我说。
  「你他妈敢啊?」他说。
  「嘿,当练手啊,以后我儿子敢不听话,我揍地更狠。」。。。。。。
  滚吧你,他嗤了声,我勾过他的肩膀,盯着他眼尾因笑挤出的细纹,要不是周围人多,我真想与他接吻。
  我们随便挑了家装潢还算干净整洁的店走进去,外头还有一排排的蛇笼,菜单上野味居多,除了蛇汤外,还有所谓的『套餐』──意思就是一盅蛇汤、一碟蛇油、外加一杯蛇血,号称排毒圣品。
  我和程瀚青各点一套,又加了盘三杯田鸡,后来走去冰箱前挑冷饮,余光一个短发的女孩,靠着墙角落那桌坐着,桌上有几个吃剩的餐盘,女孩留着曾浏海,一个人坐在那儿,微低着头,像在等人。
  那张侧脸让我有点熟悉,却一下想不起她是谁,我忍不住盯着她看,这时程瀚青在背后撞了我一下,问我喝什么,我没答,直接朝那女孩的方向走去。大约也就六、七步的距离。
  或许是我打量的目光太□□,她察觉到,便转过头来,我差不多已经站在她身边,她仰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女孩瞪大了眼睛。
  她一见到我,脸色就变了,流露忐忑的慌张。。。。。。
  我没认错────原来是她。
  女孩很快平静下来,我感觉她在故作镇定。
  她样子变化不大,几乎可以说没变,只是因为太久没见,她长大了,我一下没能想起,但从她的反应来看,我确定应该没认错。
  一时相对无言。她沉默着,看着有点害怕,我忽然有些后悔就冲动地走来,也许装作不认识会好一点。我无意吓她,也没想找她麻烦。
  正想开口,就听见后面有个男人说:「怎么了?」
  我转头去看,他妈这次真是熟人。
  。。。。。。许文强站在我身后,看见是我,也面露讶异。
  许文强绕过我,走到女孩旁边站定,依然是那套风月场上打交道的笑容:「这么巧,最近生意还好吧?」
  我笑笑:「是阿,真巧,跟朋友来喝蛇汤,没想到遇见强哥───强哥跟占哥很久没来我们店里关照了。」
  许文强没接话,只看他顺手似的,在女孩的肩膀上拍了拍,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认识?」
  气氛一下有些微妙,程瀚青低调地保持沉默。
  女孩坐在椅子上,许文强站在她身后,我心里不禁怀疑,不确定他们俩是不是那种关系,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她眼皮颤了颤,有意无意朝我瞄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彷佛轻轻的摇了摇头,目光似有哀求。。。。。。
  此时她有了动作,伸手拿起他们桌上一瓶油腻腻的银色调味罐,递到我面前,礼貌地说:「你们拿去吧,我们吃完了。」
  「谢谢。」我接过,如她所愿地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对着许文强晃了晃手中的辣油罐,笑:「我们那桌的没辣油了,走过来借────强哥要走了?这顿我请。」
  也不知道他相不相信。
  许文强摆手说不用,答下次还有机会。我没坚持,只想快点结束:「行吧,那我先过去了,回头有机会再跟强哥拚几杯。」
  招呼过后后,我头也不回回到自己跟程瀚青那桌,许文强那边也没有久待,我们这边点的菜上齐后,他们就结账离开了。许文强也意思意思朝我点点头,才带着她走离开。
  后来程瀚青问,那俩人是你朋友?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只说,「不算,认识而已。」
  我告诉他,叫许文强的男人是我们对头店里的经理,在那区混得很开,算半个大哥,他上面老板是个大人物,全是混黑社会的,后台很硬。程瀚青点头,神情变得有点微妙,我大概猜到他想问什么。
  他说:「那女孩是他什么人?看着───满小的。」
  「谁知道呢。」我嗤笑:「其实我跟她也不太熟,就是很多年前见过几次,那时后她大概才。。。。。。这么高吧。」我随便伸手比了个腰的高度,见程瀚青愣住,我说:「忘了,太久了。」
  可能我的解释有点出乎程瀚青自己的预料,他有点意外,又问:「怎么认识的?」
  我想起以前跟着罗军他们到处收帐的日子。
  干掉啤酒,舌尖开始发麻,我告诉他,那女孩的老爸以前跟我们钱庄借钱,还不出来,为了还钱,他让自己老婆下海去陪酒。
  程瀚青伸手夹田鸡的筷子一顿,表情淡漠。
  「。。。。。后来轮到他女儿。就是刚刚那个,没几年也被她爸拖下去了,我记得那时候她好像,好像才刚读高中吧。」我说:「你是没机会看见,那个男人长得人模人样,但真是……」像这类似的人和类似的事,我当年见得很多,麻木到现在再提起,几乎不会再有什么感觉。
  。。。。。。。这大概是为什么她刚刚一见到我就『害怕』。
  虽然当年逼良为娼的不是我,我那时充其量就是旁边没什么分量的小弟,可她还是怕。八成是因为我熟知她的『过去』,在我眼前,她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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