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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对江栉总是格外温柔,拥抱他给他洗澡剪头发带他买新衣服等等,然后突然离开,如此反复。
她总说:江栉,妈妈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了。
她又说:妈妈其实喜欢你的,只是你长得太像你父亲了。
江栉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难道他长得像爸爸是不对的吗?
这世上有很多奇怪的道理,都不是一个小小少年能想得明白的。
在咸蛋超人打倒李叔叔并把他踩在脚底下时,房门被打开。
女人坐在床沿边,若有所思地察看手捏贴纸陷入梦乡的儿子。
头发油腻,细小的脖颈里藏着厚厚的污垢,让她不禁皱眉。
她记得上次离开前给孩子洗过一次澡,难道在这长长的几个月里,都没有人再给他洗过澡?想想也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酒鬼怎么会想到给孩子洗澡。
而她现在又要把孩子丢给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单身男子照顾,恐怕以后的情况同样叵测。
可惜愧疚没有露芽,就被烦躁压了下去。
这烦躁里多少带点离别的惆怅,十月怀胎血肉撕离,不是随便能抹煞的经历。
但现实总是无奈的,她知道儿子以后的际遇完全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抚慰下愧疚,伸手抚摸孩子凌乱的头发和涂满污迹的小脸。
细致清秀的五官皆是他那中看不中用的父亲的传承,让她的神情慢慢地寒冷起来。
“妈……”
江栉醒过来了,迷茫地看向女人。
妈妈皱眉头:“今天怎么从学校里走出来啦,老师刚才打电话来询问呢。”
江栉咬嘴唇不吭声,他知道说什么都不会是个好理由。
“以后别再这样,”当妈的并非想听理由,她兀自叹息,“江栉,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乖要懂事要听话,人家才会喜欢你。”
江栉愣愣地听训。
“妈妈要走了,今后……今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听到离开,江栉才小心地开了口。
“妈,你要去哪儿啊?”
“很远的地方。”女人含糊地回,伸手抱了抱儿子。
“那什么时候回来?”江栉又赶紧问。
女人没回答,只是将额头贴紧儿子的脑门,揉着他轻软的薄发。
“今后你一定要乖一点,记住哦,一定要乖。”她反复叮嘱。
江栉使劲地点头。
今天妈妈好像特别温柔,温柔得让他决定不再呼唤咸蛋超人为难她。
妈妈的温柔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她洗衣做饭整理凌乱的家,还让人把漆色斑驳的墙壁给重新刷了一遍。
江栉几乎忘了一个叫爸爸的男人已经消失很久。
他的生活似乎正在变得和其他同学一样的正常,别的不说,至少外表的邋遢有了巨大改善。
一身衣裤常能散发洗衣液的清香,头发洗得蓬松干净,衬着同样洁净的小脸,让江栉同学显得不再那么惹人讨厌。
期中测试终于到来,因为牵涉升学分班,要比普通年级的期中考重要。
但是江栉只做了几道题,就第一个交了卷子。
实在做不出,而且考试没多久,坐在他前面的陈艳就扯开尖细的嗓子打报告。
“老师,江栉偷看我的卷子!”
她的诬告让江栉不知所措,缩起身体伏在课桌上,没有进行任何辩驳。
实际上是他的眼睛不可能穿透高出半个脑袋的陈艳,看到她的卷子。
幸好老师只是瞪来一眼,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堵了满心满眼的委屈使做题的能力降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步,江栉想象了一下咸蛋超人扯烂面前得意的马尾辫后,把空白的试卷交到了台上。
“要升中学了,江栉,你不能再这样下去。”老师在背后叹息。
江栉耷拉下脑袋,牵着自己孤独的影子,慢吞吞地踱出考场。
走过不久前被罚站过的地方,他认真寻找了一下墙上的刻印,却没有再去测量的兴趣。
成长的快乐和诸多烦恼相比,总是来得姗姗而迟。
推开家门时,他有点担心会被妈妈问起考试的情况。
带些许心慌,轻手轻脚推开家门,却没见这会儿坐沙发上敷面膜看电视的妈妈。
厨房里传出切菜声,可离晚饭时间还远。
江栉疑惑地走向厨房。
“回来了?”
一位陌生的高大男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撩起围裙正擦手。
第3章 骗局
江栉怔住了,不过那双惹眼的大长腿让他突然记了起来。
李叔叔。淡蓝色的薄牛仔裤加圆领黑T恤,相比上次刻板的西装革履,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今天回来得还挺早啊,饿了吗?”李叔叔问得有点漫不经心。
江栉连忙摇头。
“正弄炸酱面呢,还是一起吃点?”
男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那行吧,你自己呆着。”
不见孩子回应,他准备返回厨房继续被中断的家事。
“妈妈、呃、我妈在哪里?”
在修长的背影消失之前,江栉赶紧出声。
李叔叔滞顿了一下才转过脸,神色惊讶。
“不会吧……你妈没有跟你说过?”
江栉再次摇头,他这才发现摆在客厅角落里的三个大行李箱已消失。
心深处隐约知道出了什么事,就是不太明白这位李叔叔怎么会出现在家里,竟然还在厨房里煮面条。
妈妈经常会离开,但不是还有爸爸么?
他这才想起好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爸爸了。
“啧!”
李叔叔烦恼得直挠头皮,“这种事怎么不跟孩子商量好呢?”
他自言自语后,清了清喉咙,“你妈啊那个走了,她把你托给我照顾。嗯,就是这样子。”
解释简单粗暴得让人生气,但江栉只是木无表情地呆杵着。
他本就不太会表达“生气”这个情绪。
“这套房子呢以后我们一起住,这是你妈说的。哦对了,我叫李沐雨,上个月咱俩见过面的。”
李沐雨努力挤出微笑,试图轻松一下僵滞的气氛。
突然听到被双亲丢下,孩子没丁点儿反应肯定是不正常的。
可江栉照旧一声不吭,只是将一双乌澄澄的眼瞳瞪得眨都不眨。
气氛在沉默中,愈发尴尬。
李沐雨忍不住又抓头皮,并在肚子里狂骂那个不负责任的女人。
说什么都已安排好,到头来竟要让他面对一个毫无心理准备的孩子。
从一张木无表情的小脸上,实在难以预料即将发生的状况。
“放心,我不是坏人啦,只要你不调皮,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李沐雨伸出手晃了晃,可惜孩子不见动弹,他只能主动牵起冰冷的小手轻握一下。
“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喽。”
玩笑没有带来任何变化,小脸上依旧空白如初,眼神更是漠然无波,让李沐雨有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
说实话,他对这小家伙万分地同情。
至亲远离,却连告别都没一句,换作成人也会受到暴击。
孩子他妈是前上司的情妇,两人只在一次饭局上闲扯过几句,所以突然被提出交易时,李沐雨也觉匪夷所思。但说实话,交易条件是相当吸引人的:帮助调动工作,市中心这套三室一厅任凭白住。
这两项条件对于一个跻身小公司只能住集体宿舍的单身男人来说,实在是抗拒不了的诱惑。
情妇大人说:男人是好是坏,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小李啊,把儿子托给你,我是可以放心走的。要不凭这样优厚的条件,我就不信找不到人来承担,你可要考虑清楚。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答应就有点不知好歹了。
三无人员要在一线城市立足何其难,得到好工作后加改善居住环境,每个月还有抚养费可拿,诸多好处摆在眼前,头还是点得很快。
所以,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尴尬算是“诸多好处”的副作用?
李沐雨决定接受考验。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不过这一切马上会过去的,相信我。”
他试着体会孩子现在的心境,努力给予适当的安慰。
可惜孩子没有显露任何可供交流的反应。
李沐雨不由苦笑,一个未婚宅男哪能哄得住遭受打击中的孩子。
他觉得与其这样僵持,还不如被大哭大闹一场好收拾。
然而江小朋友始终没有要哭的迹向,一双清瞳映着他被拉深的尴尬脸。
“来,先把这个放下。”
终于发现单薄的肩膀上还挂着大书包。
可还没有碰到它,孩子突然狠狠地挥开他伸过去的手,朝后退了一大步。
未等李沐雨从怔忡中清醒,人已跑出门口。
“站住,跑什么啊?!”
肩上的书包又大又沉,但江小朋友跑起来却一点也不慢,不出五分钟他已奔下楼冲上大街,对呼唤置之不理。
按理说,以李沐雨的年纪追个还没及腰高的小学生是不成问题的,但眼睁睁见孩子蹿到马路上,他不得不放慢脚步。
江栉乘隙回头瞥了一眼追出来的人,突然转向马路对面,在来往不息的车流里奔奔停停。
吓得李沐雨顿时不敢追了。
他屏住呼吸,死盯住游移在群车中的瘦小身影,心脏几乎为之停止跳动。
终于,小家伙平安地跳上了对面的街沿。
慌忙寻向斑马线的李沐雨顾不得被路人侧目了,扯开喉咙一通狂吼。
“江栉,给我停下!不要跑!江栉!”
孩子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撒着腿脚一刻不停向前跑跑跑。
……
江栉要乖哦,一定要乖哦。如果乖的话,妈妈就会喜欢你,所有人都会喜欢你。
……
江栉渐渐看不清脚下的路,嘴角还咸咸的。
他觉得大概是鼻涕又流了下来,扯起袖管擦拭却是一团模糊。
因为脸上全是水,热热的泪水。
§二§
娇阳下,车壳烫得像开着的电炉板,让不小心碰到手指的李沐雨连喷数声三字经。
仓库场地上停了数十部鲜亮的新车,在搭蓬的庇护之下,一部部庄重高雅如贵妇名媛,浑身闪耀令人心旷神怡的光彩。
都能从自己手里卖出去该多好!
做做白日梦,可使暑气显得不那么灼人。
他摸手机看时间,忍不住又暗自骂骂咧咧。
那猪头都搞了一个上午还没有拍定,纯粹是个娘们似的搅和精!
骂归骂,当看到一辆黑亮大奔从试车道上驶进来,他抹净额上的热汗,急忙堆出笑容迎候车停。
“于先生,感觉怎么样?”
跨出车门的客户总算点下尊头。
“好,就这辆吧,开起来比前面几辆顺手些。”
李沐雨一下子笑得灿烂如花。
“那好,请到办公室去签一下合同!”
待于先生转身,他赶紧冲跟在后面的销售助理小何竖起食指和中指:耶,大功告成!
小何还以一个累趴的苦逼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交易没成之前卯足了劲,一旦结束人就累得恨不得趴地上滚一滚。
这个月的销售量总算不是空白,再加上有提成回报,足以让工作压力减轻许多。
“晚上一起去聚餐?”小何兴致勃勃地提议。
两人躲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啃冷掉的盒饭。
销售员因客户的需要而无法固定用餐时间,经常饱一顿饿一顿地折腾身体。
李沐雨略为思索后,断然摇头。
“又不去啊?”小何失望了,气呼呼地用胳膊肘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