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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教授才意识到,七点是莫呈川之前读书时候的习惯,其实距离现在已经很久远了。她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莫呈川会一直保留这个习惯不变。
“你先吃吧。”
莫呈川没坐下去,想了想,问:“喝咖啡吗?”
莫教授看着他,有些惊讶:“你这里有咖啡?”
“有。”莫呈川进厨房去给莫教授准备咖啡,莫教授注意到桌上的餐具还是干净的,莫呈川不是吃到一半,而是还没来得及开始吃。她抬手看了看表。
这时她听到了磨咖啡豆的声音,就走进厨房去看,台子上摆着吸虹壶和全自动咖啡机,很专业的样子。
莫教授说:“我记得你以前是不喝咖啡的。”
莫呈川正磨着咖啡豆,随口答道:“嗯,被一个朋友逼着喝过几次,后来就学着喝了。有时候工作忙,喝一点儿比较提神。”
莫教授没问他哪来这么要好的朋友,还能逼他喝从来不碰的咖啡。她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喝多了也不好。”
莫呈川没说话,他磨咖啡豆的姿势很熟练,莫教授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沉默。莫呈川不在,她也很自觉地没有在屋里到处乱逛,直到莫呈川给她端出来一杯咖啡:“已经加了糖和奶了。”
她伸手接了一下:“谢谢。”
“不客气。”莫呈川这才坐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吃起早餐来。
莫教授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说:“手艺不错。”
“谢谢。”
莫教授把咖啡喝完,莫呈川也把早餐吃完了,期间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莫呈川收餐具的时候,问莫教授:“还要吗?”
莫教授拒绝道:“不,不用了。”
等莫呈川从厨房出来时,给莫教授换了一杯清水,他没说话,只是仍坐到莫教授对面,平静地看着她。
莫教授握着水杯,却并不喝,开口道:“说说你最近的情况吧。”
莫呈川几乎没怎么思索,就问:“看到网上的消息了?”
莫教授不怎么玩儿年轻人这些东西,但架不住她有一个足够出名的儿子,她看不到的东西,自然有人看到,然后拿到她这里来说嘴。
“是真的吗?”莫教授问。
“您指的是什么,谈恋爱,还是同性恋?”
餐厅里一时极静,没有人说话,莫呈川毫不避讳地望着莫教授。
“如果是指恋爱的话,还没有。”莫呈川说,“您从前不关心这些的,没想过这次还亲自跑过来问,下次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莫教授没有说话,莫呈川看着她的表情,忽然问:“您早就知道了?”实则是个很肯定的语气。
“什么时候知道的?”莫呈川见莫教授并不打算回答,也不急,很自然地自问自答起来,“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的婚姻大事,问都不问一句,应该知道得很早吧?”
他说话时,一直很平静地看着莫教授,“怕自己一问,我就顺势出柜了。但为什么今天又想起来要问了呢?”
“你见过关棠吗?就是那个大学跟我一起同居的男孩儿。”莫呈川又补充了一句:“也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莫教授同样没有回避过他的视线,见莫呈川自己在那儿抽丝剥茧了半天,这时才亲自回答了一个问题:“见过一次。”
莫呈川的表情变化不大,但不知怎么,气势一下子足了起来,注视着莫教授道:“什么时候?你跟他说了什么?!”
“你以为你们分手是我挑唆的?”莫教授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我不是什么专坏人姻缘的王母娘娘,我没有那么闲。”
莫呈川微微收颌,道:“但愿如此。”
“你们适不适合,你自己清楚。我是离过婚的人,我比谁都明白,喜欢可不够过日子的。当年我和你爸——”莫教授忽然住了嘴。她从未在莫呈川面前说过这些,总觉得这一桩失败的婚姻是不适宜拿到孩子跟前说的。
“但我不是你。”莫呈川看着她道,“妈,我不是你,他也不是。我可能会犯你曾经犯过的错误,但我不会一直走跟你一模一样的路。”
莫教授听莫呈川一字一句地说话,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清晰地感知到,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跟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第32章
虽说莫教授忙工作的时间多过于教养孩子,但这并不代表她对莫呈川的教育不上心,恰恰相反,她比任何一位母亲都要严格。
在她的严格要求下,莫呈川从小到大都表现得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懂事得多,他永远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事实上,作为一位单亲妈妈,能把孩子教养得如此出色,一直以来都是比工作还要令她感到骄傲的事情,即使她从未将这骄傲宣之于口。
莫呈川十八岁那年,为了老太太的病要留在国内读书,像一个自觉承担一切责任的成年人一样。他正如莫教授所希望的那样长大,成为一个自律、强大的人,不比任何一个家庭健全的孩子差。
莫教授并不赞同,但她心理上是欣慰,并为之骄傲的,她知道自己教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她第一次对莫呈川感到意外,是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她去他们学校参加交流活动,抽空见了他一面。临走时,正好看见关棠去找莫呈川。
那时关棠刚刚在外地参加完为期一周的新职员培训,想莫呈川想得不得了,一下车就冲到了学校。还没来得及给莫呈川打电话,居然正好看见了他,于是开心得不得了,像个小炮弹一样,远远地就朝人冲了过去——大学里这样的场景,莫教授看得多了,很不以为然地坐进了车里,直到无意间看到他一头撞进了自己儿子的怀里。
莫教授从未见过莫呈川跟谁那么亲密,关棠撞过去的时候,大庭广众之下,莫呈川不仅没躲,还下意识搂了一下,才把人拉开。
她当时坐在车里愣住了,第一反应是那男孩儿长得太好了,笑起来尤其甜,那甜仿佛能感染似的,连带着莫呈川也变得温和了起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莫呈川,好像跟这所学校里年轻盎然的学生并没有什么分别。
但这不对,莫呈川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莫教授永远能在一群孩子中一眼认出莫呈川,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孩子有多么熟悉,而是莫呈川一定是人群中最突兀的那一个,他永远脊背挺直,举止有度,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像标杆一样鲜明。这样一个人,想必他自己也是骄傲的,所以总与人格格不入。
等车开出去了,莫教授才后知后觉地思索起来,依照莫呈川的性子,要么规规矩矩住宿舍,要么自己一个人在外头住,怎么也不应该跟个男学生合租。他独立到连和莫教授的交集都少,谁又能达到他的标准,愿意主动让人分走他一半的私人空间?
只是一个瞬间,她有些慌张地意识到,自己对莫呈川似乎忽视得太多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踏上了一条完全不由她掌控的道路。
假若说这一辈子,她有什么时刻曾感受到些微的后悔,大概就只是在她确定莫呈川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那一刻。
她自己的感情是失败的,于是在教育莫呈川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一个课题,但莫呈川的人生却不会跟着她回避。
末了,她也只是说:“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不懂……”
莫呈川微微挑了挑眉:“这是您第一次跟我说这样的话。”
莫教授从来都只会跟莫呈川说“你已经十岁了,是大孩子了,自己的事情都要学着自己做”“你已经成年了,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一旦决定了,谁也不能替你承担后果”……什么时候跟他说过“你还小”“你还年轻”这种话。
“可惜,这话说得晚了些,我已经不年轻了。”莫呈川顿了顿,“起码在感情上,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莫教授提高了语调道:“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像一个老师习惯性对学生的答案提出反问那样,假如这个学生足够敏锐,就该知道反问语气的实质是否认。
“对。如果有一天我带一个人回来,这个人只可能是男的。”莫呈川完全没有理会莫教授的反应,继续道:“而且极可能还是关棠。”
“既然您已经自己提前熟悉过了,那我也不必多说了。假如您不能接受,最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就不再安排你们见面了。”
莫教授铁青着脸,极力控制自己的仪态。她无法反驳莫呈川此刻的态度,因为莫呈川并没有对她发火,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冷静,好像高三那年说要留在老太太身边,好像读研的时候说他要辍学去创业,他并不需要她的建议,甚至不给她插手的机会。
她为了教导莫呈川,从来都是严词厉色,未敢向他展现一位母亲柔情的一面,莫呈川也的确如她所愿,处处优秀,只是这个优秀的儿子,没有再为她保留打感情牌的机会。甚至她稍微表现出一点不赞同,就被直接被他放到了敌对的一面,而没有准备费力说服她,甚至坐下来听一听她的想法。
莫呈川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他刚给关棠改的备注,莫教授只看到一个“关”字,便猜到是谁。她看莫呈川伸手去拿手机,就说:“同一个错误,你从来不会犯第二遍……你就这么喜欢他?”
“如果您早一点问我,或许我答不上来。但现在我可以告诉您,对我来说,他是唯一且最好的。”莫呈川拿着手机站起身来,“如果您非要认为他是一个错误……那么,除非一辈子碰不到,否则我肯定见一次犯一次。”
“出去时记得关门。”
莫教授看着莫呈川的背影,第一次允许自己思念起曾经的丈夫。他总是谦柔的、温和的,不像自己,一心只有工作,体谅不了太多的感情。如果他还在,或许她跟莫呈川之间不会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样子。
她强硬了一辈子,头一次感受到了无比的疲倦。
关棠只知道莫呈川将他的反抗无视得很彻底,徐媛只是一开始在跟他聊八卦,后来就转到了公事上来,叫他早点把实体的稿子交出来,又说起了签售的事情。说起签售,又谈到了他的脸:“不是我说,你看那个小白脸,长得不一定有你好看呢,傍上了莫呈川。你呢?这个世界就是个看脸的世界,你可懂得?你排斥自己长得好,就是在排斥人民币,你犯得着吗?”
关棠谨慎地说:“就这几张照片,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吧?你不觉得更像朋友吗?”
徐媛的重点分明不是这个,不知道他怎么又认真扯起八卦了,就说:“谁管他们是不是,朋友还是炮友,真的还是假的,人民群众就图一热闹,高高兴兴吃个瓜。不过我看非常靠谱,凭莫呈川那资本,一点绯闻都没有才不像话。”
关棠多辩驳几句,自认有理有据,结果徐媛问他:“你怎么回事,你是莫呈川老婆粉吗?”
关棠连忙表示否认,然后不敢说话了。这下他不催莫呈川改名字了,他催莫呈川赶紧发个声明,怕这事儿不赶紧扯清楚,万一有人认出来了呢。
他跟徐媛虽然关系不错,但正经讲起来没见过几面,连徐媛都觉得眼熟,这事儿真是越想越危险。
没想到莫呈川依旧不搭理他,给关棠气得不行,找机会说要去卫生间,然后给莫呈川打了个语音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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