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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说过用第三版剧本吗,为什么你们谁都不跟我说就换成了魏如枫的那版?”他怒不可遏地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摔,“好,你们都听他的吧,这导演我不当了!”
魏如枫诧异了一下,接着紧随其后追了过去。
“你别误会。”魏如枫拦住他。
“我误会什么?”
魏如枫嘴唇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第三版的剧本叙事手法虽然易拍,但观感上平淡,作为毕业作品实在不够出彩。所以大家都自动默认选择了魏如枫的剧本,在选景和道具上也是按照魏如枫的意思。他们是学生合作,又不是正式剧组,很多情况下只要少数服从多数就行,不一定要完全遵循导演的意见。
“对,我知道,你就是比我有创意。”他看着魏如枫说,“你们在心里一定觉得我拍的东西俗气爆了吧。”
“我从来没这样觉得过。”魏如枫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更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一句让自己猝不及防。
“你没觉得过?你敢说你没偷偷鄙视过我吗?”他冷不丁笑出来,“你一个大导演的儿子,怎么可能瞧得起我拍的那些农村里的东西。”
魏如枫怔愣住。
他是唯一一个让自己愿意提及起父亲的朋友,魏如枫从没想过这份信任有一天会成为利器。
“你在说什么?”魏如枫突然觉得他很陌生,“你去外面是受了多少打击?你离校前从来就不会敏感得这么可怕。”
对方缄口不言,甩开了他的胳膊,径自下楼。
“你去哪?”魏如枫转过身。
可是再也没有得到回应。
魏如枫这才顿悟过来,自己好像对于别人来说,只不过就是个能暂时聊天的人罢了。聊够了就转身离开,连空酒瓶都懒得拿走扔掉。
不久前和交往三年的女友分手,那一天两个人都非常平静。
他以母亲住院脱不开身为由拒绝了和她一起搬到A市,不过这理由在已经了解他性格的人面前,显得很无力。
“你知道我试镜那天有多少人抢那个角色么?”她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拿到这个机会,我怎么可能为了你留在这种小地方。”
魏如枫正在收拾书架,漫长的沉寂后,他听到她在背后说:“分手吧。”
手边的书从上面掉下来,魏如枫没有弯腰去捡。他转过身望着她,半晌后才“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她走以后,魏如枫把和她相关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处理掉了。这段感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最开始的在一起是因为欣赏彼此的优点,但很快就发现他们人生的价值取舍大不相同,而感情上又没有多余的矛盾,两人便心照不宣地选择只谈恋爱不谈未来。
他不是第一次被甩,从初恋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和人家都不在同一频道上,乏味又无趣,只有外表能让她们满意。可审美疲劳后,自己就无半分魅力了,每次都是他被倒追,却每次都是追他的人先离开。
魏如枫以为习惯“被甩”后,自己就会不难过的。
然而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和“早睡几天就能早起”一样轻易就能习惯的事。漫不经心的恋爱就算分开一百次也不痛不痒,可一心一意的感情哪怕只有一次分别都让人黯然失色。
“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那天半夜,魏如枫借着酒精把心里积压最久的问题倾诉出来。他想问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所有他以为重要的人:为什么你们都要走。
不负责任地远走高飞;犯起病来骂他“杂种”;单方面误解发泄怨气;对安于现状的不屑一顾……对应上他们的面孔,魏如枫只觉得心生寒意。
长期积累下来的痛苦无处宣泄,就转变为了悲哀的情绪,于是眼睛开始有了反应。
他无意识地栽进一个人的怀抱里,听到那个人对自己说,宝贝儿别哭了,乖。爸爸给你买糖吃。
40。
灯熄灭后的黑夜静谧无声。
“只想让您陪我看一看而已,如果您不愿意折腾过去,我也不勉强。”
方亦慈站在原地,声音消散在空气里。呼吸时能嗅到雨后的泥土味,凉丝丝地漫入肺。
他凝视着黑暗里魏如枫模糊的脸,恍然地“啊”了一声,然后笑道:“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总是自作主张地替您可惜,这会让您很反感吧?”
魏如枫轻轻摇了摇头,可接着反应过来方亦慈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亦慈深深地吸了口气,悄悄上前一步,这个距离能感觉到魏如枫靠近自己存在的气息。
“但就算有被您讨厌的风险,我还是会这样说。”方亦慈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呢喃,“要是换作是我翻山越岭,却没有看到山顶的风景,那我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希望有个人能替我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如枫发凉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朝掌心缩了一下,有轻微发颤。
只是看一看而已。
如果和眼前这个人去看,他好像意外地……并不那么抗拒。
甚至在他已经见过方亦慈那般拼尽全力的背影后,还会对“这个人到底能走到多远”这件事产生好奇,或者说是,不自觉的期待。
方亦慈微弱的气息就近在咫尺,他俊朗而坚毅的脸庞包裹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只是些许不值一提的温热,却好像莽撞地要灼热魏如枫的心脏。
他们谁都没发现此刻是看不清楚彼此的。
决定的改变其实只需要一瞬间。
那个瞬间就像是夏天的冰块落入碳酸汽水,“嗒”的一声,触碰到玻璃杯底。
——想看清楚。
魏如枫渐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摇。
他想看清楚。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出半分夏日炎热,反而像是沉浸在料峭的寒意里。高楼耸立,鳞次栉比,在二十多层的公寓落地窗前俯瞰到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渺小却富有生机。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程并不长。大赛的举办地点选在了A市的传媒学院,附近有不少出租的高层公寓。方亦慈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到了傍晚时,他摘下耳机踱到卧室把魏如枫喊了起来。
今天是初选的日子,将会公布一百部进入终选的作品,这对于方亦慈来说是势在必得的事,所以整个团队除他这个导演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一同前来。
“您要吃点什么吗?”方亦慈给他倒了杯水。
“不饿,结束后再说吧。”
魏如枫准备把睡衣换下来,正解扣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有点回忆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穿的睡衣?”
“您睡着的时候我给换上的。”方亦慈回答得落落大方,毫不见外。
魏如枫下意识低下头,发现裤子也被换了。
“……”
对于方亦慈的各种自作主张魏如枫已经能勉强习惯,就算自己认真计较起来,方亦慈也无动于衷,甚至还会变本加厉,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单收拾过后两人出了门,只需过两条马路就到了传媒学院。大厅门口贴着巨幅海报,上面有不少已经到场的评审亲笔签名。魏尽的名字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魏如枫瞥了一眼就匆匆进了大厅。
来现场等待初选结果的参赛者有很多,大部分还都是在校的学生,脸庞青涩稚嫩又焕发着光彩。魏如枫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人群中方亦慈和他们一样朝气蓬勃,但气质上他显然要比其他浮躁的同龄人稳重不少。
像是一种超脱年龄的可靠感。
目前所有参赛作品已经录入大赛的官网,只要是用学校的局域网登录可以观看全部作品。方亦慈闲着也是闲着,在宣布结果前就随便找了台公共电脑到处浏览。
魏如枫抬头望了眼大厅外的场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好几辆黑色宾利,从上面下来的人都有几分面熟,其中有几位是自己大学时的恩师,不过后来他们退休了便再也没见过。
外面渐渐有媒体记者集中采访,魏如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不出去和曾经的教授们问好了。正当他目送那几位长辈远去的时候,发现另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
那个人在自己记忆里的模样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他现在的样子就和电视上一样意气风发。
魏如枫迅速别开了脸。他刚一转过身子,就发现方亦慈定定地站在面前。
“魏老师。”方亦慈眼底有些茫然,他非常疑惑地问:“为什么有个叫姜熠的,参赛作品是《伯格理白玫瑰》?”
魏如枫怔在了原地。
“是我大学同学,那个剧本最初的大纲就是我和他一起讨论的。”魏如枫在几秒诧异后回过神来,向方亦慈解释,“后来我的毕业作品用的是自己那个的版本。”
方亦慈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故事内核基本相同。”
魏如枫没有再跟他多说些什么。姜熠也来参加这个比赛是他意料之外的,但随后又想起他已经拜魏尽为师,参加自己师父评审的比赛想必是有优势,便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就到了公布入围作品的时间,前来的参赛者都陆续进入到了演艺中心的大礼堂,依次落座。
大屏幕上慢慢出现了五十部微电影作品及导演名字,方亦慈毫无意外地入围终选。等所有名单都滚动完,主持人宣布接下来是评审团代表讲话时间。
魏如枫搭在腿上的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第一位是学院派的教授,第二位是上世纪活跃的独立导演,第三位……魏如枫有些忐忑地等待着他们发言结束,每当他以为可以离场时,却还有下一位评审的长篇大论,无非就是对在场的各位青年导演寄予厚望和鼓励,车轱辘话来回来去地碾过他逐渐烦躁的心。
会有魏尽吗?魏如枫不由自主地猜测令他不安的结果,他很怕魏尽如果现在站在上面,会和底下的自己四目相接,倘若真的如此,那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委屈?怨恨?还是干脆就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
过去的好几年里他都在想如果再和魏尽见面,自己一定不能有好脸色,可这些年来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他已经不想见到那个人了,那张在自己童年视作依赖的脸,会时刻提醒自己——“我是被他遗忘的那个”。
“魏老师。魏老师?”方亦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从飘渺到清晰,魏如枫被他转移回了注意力。
“结束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方亦慈见魏如枫刚刚在愣神,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观察着他。
结束了,魏尽没有出现。
魏如枫从软椅上站起身,刚要走时忽然听到背后一道响亮的声音:
“魏如枫?”
他回过头,看到一张瘦削而惊讶的脸。
方亦慈在拐角的楼道口吸烟,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魏如枫在和那个人说话。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参加比赛,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魏如枫没有看他,而把眼神随便甩在某个角落里,漫不经心地回答:“是陪我的学生来。”
姜熠恍然:“噢,你现在当老师啊,教什么?”
“电影史。”
“电影史?”姜熠不可思议地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会是实践课的老师。”
“我没有那个资历和水平,带不来学生。”
魏如枫不自觉地皱眉,很想和他快点结束这拖延时间的对话。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魏如枫趁他沉默的空当主动告别,“我学生还在等我。”
“等一下。”在魏如枫挪开两步的时候,姜熠又叫住了他。
魏如枫回过头。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能拜你父亲为师吗?”
魏如枫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他回国后早就跟媒体说过自己要招徒,你那么优秀,想办法被他看中不是很正常?”
姜熠不知道魏如枫嘴里的“优秀”是真的夸自己还是在讽刺,对此他也没有多在意,而是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