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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没有温情的时刻。在那几个月里,和平共处时,他们也会像普通同居的情侣一般,帮对方吹头发、剪指甲、刮胡子。虽然多是方唯主动要求——他就是喜欢这类日常生活的温馨感,并十分享受。
周锐昀好像总是被他逼迫着,洗完澡拿着吹风机坐在他腿上缠着人给自己吹头发,或者是故意在起床前拿脸去蹭对方一夜里新长出来的胡渣,闹着要帮他刮,结果手法一般,把周锐昀脸给划破了……
不是没有过看似甜蜜的时刻。所以在知道自己被欺骗时,才会如此接受不了,觉得世界都要崩塌了。
吹风机的风力太大,温度又高,方唯被吹得快要清醒不了。他偷偷抬眼去看面前站着的人,周锐昀只是机械的晃动吹风机,眼神落在他的头顶。
他好像又瘦了,这也许是方唯心里也作怪。跟高中时模糊不清的男孩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轮廓。可偶尔,就比如现下这个时刻,方唯又觉得他们还是一个人,毫无改变。
如果没有那些事情发生,周锐昀会长成什么样子? 方唯不敢去想,因为时光不会倒流,假想没有意义。
周锐昀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快干了。”
“疼吗?”方唯突然问了一声。
嗡嗡声响消失,吹风机关了。周锐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顺着方唯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胳膊上有几道泛红的抓痕,是刚才抱着猫时被它不耐烦抓的。
“疼吗?”方唯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周锐昀要缩回胳膊。
方唯却还盯着那里,语气转了几转:“我是问你的手腕。”
话一出,周锐昀手指蜷曲了一下,脸上的狼狈转瞬即逝:“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
“退学也好,手腕也好,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明知道我不知情,但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方唯渐渐激动起来,最后一句又化转成无奈,“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他说过啊。高中被冤枉退学时他解释过,父母闹过。手腕留下永久性伤害时他愤懑过,讨过公道。大学时报复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孩,被取消奖学金资格,他也不平过。父母身体不好,他不得不放弃考研听从家里安排找份稳定的工作时,他也纠结过。在单位里,被领导别有企图时,他也反抗过。可是有什么用呢?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方唯脸上因为发烧而烧起一片红,眼睛里也是水雾蒙蒙,仰着头看他。他生病时总是很脆弱,可怜兮兮的样子。
周锐昀转开了眼睛,看向一片空白的墙面:“是去医院急救时,出现了医疗事故,才导致的永久性伤害。”
方唯脑子转的慢,很久没明白,待到听懂了后,想笑,可又似哭。他轻轻侧头,把脸贴在周锐昀的手腕上,闭上了眼睛,声音轻的几乎不可闻:“怎么能这样?”
“等我觉得自己不无辜时,你又要说我是无辜的。”
第46章 上
手腕汲取着源源不断的温度,周锐昀被烫的手指一缩,他有许久没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温度了。
方唯有些烧糊涂了,清醒时断然不会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来。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却自己率先回答了,“一定很疼。”
剥离这几个月的爱恨与欺骗,方唯在这一刻好像只剩下了心疼。他从以前起就那么喜欢的人,在自己看不到地方受了这么苦痛。只是稍微想一想,便难受的要命。
周锐昀从上而下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脸——额头,眉毛,眼睫,鼻子,嘴唇。这些年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沾染上了别的色彩,只有方唯,一如既往,永远是那副模样。
“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记得。”周锐昀若无其事般抽回了手腕。
脸没了依靠,方唯脑袋一顿,清醒了点,慢慢坐直身体:“不记得吗?”
周锐昀脸撇到一边,转开了话题:“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在你心里,你究竟觉得我是无辜的,还是不无辜?”方唯执拗地问。
周锐昀没有直面他的眼睛,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先走了。”
方唯看着他转身,不知怎么,他有那么一秒,觉得仿佛看到了“落荒而逃”四个字。
大概是错觉。
周锐昀是在逃避,当他束手无策时只剩逃避。方唯无辜吗?他明明是清楚答案的,可他依然选择了这个人来发泄自己最不堪的念头。然而报复了以后有多少快意呢?他只是把一生只能遇到的唯一一次真心推的愈发远了。
毫无意义。
“对不起。”身后方唯突然低声说了三个字。
周锐昀感觉自己心里轰隆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脚步钉在地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青筋凸起。
“对不起。”方唯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极轻但清晰可闻。他其实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只是应该有人要对周锐昀说这三个字,既然其他人不会,那就他来。
周锐昀背对着他,没有转过头来,可方唯看得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他期盼、等待、恳求了许多年的道歉,如今竟从一个兴许最不需要与他道歉的人口中说了出来。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和好笑,可周锐昀笑不出来,也不觉轻松。他紧紧攥着手,连身体的颤抖都控制不了。
积攒的怨恨与不甘使他虚度光阴浑浑噩噩度日,习惯于熬过生活而非努力生活。他的人生就算这样,被一桩桩无妄之灾打压,沉在谷底,满是愤恨和阴暗。他靠着这些活到现在,而此时,这一切都在这一句对不起里忽然融化成了一滩水,争先恐后地在四处流窜,似乎在找出口,想往外流。
周锐昀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回应一个字。他背对着方唯站了许久许久——久到那肩膀终于停止了颤动,才重新抬脚走了出去。
方唯看着那个背影在门后消失,然后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到窗前,从上往下看,能看见楼宇间的花坛和绿化带,其中似乎有个身影坐在那里。方唯光着脚在窗前看了许久,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
病好了的第二天,方唯又接到了谢衡的电话,他还是不敢去谭西原眼前转悠,只好拜托方唯送点东西过去。就算没有谢衡的请求,方唯也会去看谭西原,只是次次无功而返,事情毫无进展——庄越没有醒,该定罪的人也依然逍遥法外,看起来已成既定事实,再无更改可能。
方唯一日日看着以往健谈温柔的谭哥变得消沉沉默,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叹气的次数倒是一天天变多了。
方蔓挑了个周末晚上给人打的电话,当时已经很晚了,方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看书,却被一通电话闹起来。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方蔓懒得爬楼,直言要方唯下来。方唯被催得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下喽,大老远就看到他姐姐打扮亮丽的坐在小区凉亭里。
“你怎么来了?”方唯有阵子没见她。
方蔓从头到脚审视他的睡衣:“你穿的什么啊?”
“……都要睡了,没来得及换。”
“怎么还跟小孩似的。”方蔓嫌弃了一句,拍了拍旁边的袋子:“你不是说你养猫了吗,你姐夫让我给你送过来的,一堆垃圾。”
方唯跟姐夫关系不错,即使和家里闹翻了,平时在朋友圈跟姐夫也一直有互动。
“替我道谢。”方唯坐到她旁边,感叹了一句,“还是姐夫对我好。”
方蔓一个白眼翻过去,丢了个袋子过来:“早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才不带夜宵给你。”
盒子密不透风,揭开就算一股冲鼻的榴莲味,方蔓立马捂着鼻子躲得八丈远,嘴里呵斥:“拿远点吃!”
方唯闻到味道就笑的牙不见眼:“你最好。”
“你真是从小到大口味都奇怪。”方蔓看着没出息的弟弟摇了摇头。方唯打小爱吃的东西里基本都是方蔓痛恨的,难为他们能在一张餐桌上和平共处几十年。
“你应该试试,不要觉得闻起来难闻就不好吃。”方唯劝她。
“走开。”方蔓冲他嚷嚷,见他在那一勺一勺的吃甜品又忍不住想笑,再开口语气倒是轻柔了许多,“看你脸色还不错啊。”
“最近工作不太忙,每天都能睡足八小时。”方唯说。
“还以为你熬不过来呢。”
“什么?”
“没什么。”方蔓倒是小瞧他了,以为方唯离开了家又经历人生初分手会大受打击,没想到恢复期这么短。还算不赖。
“新工作怎么样啊?不提供住宿吗,要你住在这么破的地方。”方蔓说话不避讳,正好有小区的女人带着孩子在散步,一听这话,立马白了一眼。
方唯紧张:“等会儿你跟人打起来了,我不帮你。”
方蔓一拳锤了上去。
两人打闹一番,脸上却都是带着的。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方蔓示意方唯往旁边坐,自己在石椅上没形象的靠着,“最近工作忙死了,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么辛苦?”方唯放下盒子,娴熟地帮她按了按肩膀。
方蔓要强,是家里最好面子的,别说压榨别人,就算压榨起自己来也毫不手软。
“反正习惯了。”方蔓哀叹了一会。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夜色渐深,气氛正好。方唯想了想,启齿道:“对了,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免谈。”方蔓本来正在闭着眼睛休息,一听这话立马睁眼,摆了个拒绝的手势。
“我都还没说是什么忙。”方唯小小抗议了一声。
“谢衡那姘头的事儿,对吧?听讲他在谢家闹过几回了,把一大家子都惹怒了。这事压根没可能有回旋的余地。”方蔓没说,谢衡甚至用上了愿意听谢母安排去乖乖相亲做筹码,可惜谢母不吃这套,一口回绝了。
“姘头也太难听了吧……”方唯只挑到了这个重点。
“反正这事你别掺和了,跟我们家又无关,别白白惹一身骚。”方蔓用冷静到几乎冷漠的声音说道。
方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也不再强求:“我想拜托你帮忙的,还有一件事……这件你肯定能做。”
方蔓丢来一个眼神。
“周锐昀你知道吧?”方唯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才说出来,“他现在好像没工作,但以后肯定是要找的,如果你能帮忙的话……”
“你俩和好了?”方蔓激动地打断他。
“啊?没有啊。”方唯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
“那你要帮他找工作干嘛?喂喂喂,你这样好心,小心得了便宜的是别人啊。”
“没有。”方唯辩解来辩解去, 只好把实话说了。
方蔓听完罕见的沉默了片刻:“你说他不仅是退学,连手腕都伤了?”
“他说本来不严重,是医院处理伤口时发生了事故。”方唯低着头,重复周锐昀的解释。
“这还真是一笔烂账。”方蔓摇摇头,“所以你是心软了,又打算复合?对了,你们当时到底因为什么分的手?”
方唯静默了会儿,才说:“没想复合,只是力所能及的想去补偿——算了,他可能不喜欢这个讲法,只是我想他以后能过得好点。”
“过得好点?所以还喜欢人家?”
“不知道。”发烧那晚见面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方唯确实有一瞬间被烧糊涂了,心里只有软成一汪水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