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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纪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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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难吃了。”方无隅诚恳地做自我批评,把面全给倒了。
  孟希声嘬了口筷子,被搅动了胃肠,面没吃到,居然把他的馋虫勾了出来。吃点易消化的面食也能压一压胃里的潮涩感。他说干就干,撸起袖子刷锅、煮水。方无隅凑过来:“你干嘛?”
  “煮面,”孟希声说,“想吃面了。”
  他手脚极快,不消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就出锅了,还顺手把厨房里剩余的几样食材切做丁,少油清炒,盖在面上做浇头。
  把面端给方无隅的时候,孟希声问:“几点了?”
  方无隅看表:“12点10分。”
  孟希声一笑:“生日快乐。”他低头用筷子把面夹起,轻轻吹着气,直到吃完第一口,才发现方无隅还在发呆。
  “不好吃?”他问,又疑心自己已经吃过了,没烧差,怎么会不好吃,口气便有些不善,“方二少爷好东西吃多了,不屑吃面?”
  方无隅无辜地摇头,把浇头拌进面里,前赴后继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隐约之间,孟希声含有清光的眼睛成了朦胧雾气里唯一的光源。
  他尝完一口,说:“好吃。孟老板手艺很好,以后不唱戏,也不怕饿死。”
  孟希声一笑,也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话,还真考虑起将来老了唱不动了,可以开家小吃店,招牌就叫“大音希声面”。他兴致勃勃地把这想法告诉方无隅,方无隅点头说好,招牌面之外,还可以做个招牌饭,就叫“大方无隅饭”。孟希声哈哈仰头大笑,笑完意识到这“大音希声面”“大方无隅饭”加在一起特别像夫妻店,回头看到方无隅果然笑得不怀好意,孟希声特别想把手里的这碗面扣在方无隅头上。
  方无隅心潮澎湃,装得若无其事,低头吃面。孟希声亲自下厨给他做了这么丰盛的一碗长寿面,还祝他生日快乐。方无隅追他追了这么久,都没今晚收获多。
  早知如此,他送什么翡翠,多跟孟希声说两件自己的惨事,也许早就打动了这铁杵般的人,说不定不止煮面,连菜都煮给他吃了。
  方无隅异想天开,不过这里有个难处,即方无隅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惨事可以说,在外他胡天胡地横行霸道,在家他骂老子怼后妈毫不示弱,方无隅和惨不沾边,谁惹了他才真该写一个惨字。
  一旁吃得正欢的孟希声是真不知道这少爷会想这么多。
  吃饱肚子以后困意便犯了上来,孟希声要去睡觉,方无隅倒是想跟着他一起去睡觉,咳,当然这就是个幻想。
  孟希声推着方无隅回家,方无隅一边往厨房外走,一边诗情画意地感谢孟希声煮的面。孟希声打个哈欠,挥手表示无所谓。方无隅继续装大尾巴狼,说:“你是今年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孟希声哈欠打完,一个走神,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含糊嗯一声,只惦着屋子里的暖床暖被。
  方无隅感动地表示:“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孟希声迷瞪瞪地看着方无隅。
  我给自己煮碗面,顺便分你一碗,这就叫对你好?
  这少爷是没吃过面么……
  方无隅下了台阶,回头看孟希声。两人一个俯瞰一个仰头,院墙外的爆竹声劈啪作响。
  方无隅正要说再见,突然天边一道火光划过,漂亮得让人定睛,他们同时抬头。
  孟希声在困意里笑了笑,心想,烟火。
  然而,他烟火还没欣赏完,突然看见方无隅猛地跨上台阶,面庞金红,涂了这烟火的光。
  他被方无隅抱了个满怀,从远处袭来的磅礴气流穿街过巷,居然在重重壁墙之下依然把他们掀翻在地。
  “炮弹!”方无隅喊。


第8章 少年行
  1935年的大年初一,历了百朝太平岁月的云城第一次被炮弹击中。
  这一枚炮弹从城外飞落到城内只用了不到几秒的时间,红色的剧烈火光劈开天幕,地动山摇之中强劲的气流把方圆几里内的人都击懵了神。
  烟尘蓬勃,炮弹在寒冷的北风中炸出急遽的青灰色热烟,平地而起,形成大朵蘑菇云,冲向天空。
  没过多久城外枪声雷动,来者不知何人,但显然已经和当地的驻军交手动武,枪火闪得把夜色都吞吃。
  风猎月明,没人知道谁会选这样寒更露重的大晚上来突袭,但无疑对方布置周密,行动迅捷,一颗炮弹示威之后,果然慌了驻军的心,不等他们组织防御,对方已经龙蛇暴起,开始疯狂攻城。
  大半个云城的人从睡意和喜庆里惊得弹起。
  方无隅抱着孟希声扑在厨房冷硬的水泥地上,背上到处是房梁震下来的灰。炭炉倒下,砸到方无隅身上。索性炉子里的炭早烧灭了,大冬天方无隅穿得也厚,残留的余温并未将他烫到。就是铁炉实沉,砸得他背痛。
  方无隅闷哼,孟希声及时扶住他双肩,帮他把铁炉挪走,拍着他的脸,大声说着什么。
  “我没事。”方无隅晕晕乎乎地说,抓住孟希声的手,孟希声松了口气。
  两人屏住呼吸走到屋檐下,看见炮弹掉落的远方灰烟漫卷,火光冲天。方无隅当即色变,血液冰冷地跑了出去。
  火光从城南亮起,方家就坐落在城南最好的一块地段里。
  孟希声眼睁睁地看着他瞬间就跑没了影儿,他心绪慌乱地往厅堂里疾走,抓起不久前班主才买来的崭新电话机,拨通了云城医院,请他们去城南救援。放下听筒时他发觉自己手在抖。
  这一夜云城枪林弹雨血肉横飞,像变相的爆竹烟花,过了趟毕生难忘的年。
  方无隅冲回家的时候,看见大半条街陷入火窟地府,一片连着一片地烧。炮弹倒没掉在方家,却因为刮的风向不好,居然就这么烧过了半条街,然后烧进了方家墙垣,于是一成群的人喊打仗了打仗了,另一群的人喊救火救火。
  风助火势,很快方家的雕梁画栋就被烧得满目赤红,方无隅不顾人劝阻,像一柄利剑扎进了方家大门,在浓烟中穿行。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他哥的院落,却已经完全无法冲进去。
  方云深所住院落离火头最近,第一时间就被烧成了焦炭。
  方无隅觉得心脏抽紧,脑袋缺氧,身体僵硬又冰冷。
  在这紧要关头,他居然很不着调地想起了一件年少旧事——
  十一二岁时方无隅看了几本堪舆风水的杂书,抱着个比他头还大的罗盘装模作样地在方家到处走了一圈。到他爹的院子里,神神道道地说这处撞了“黄泉曜煞”,到他几个后妈的院子就说犯了“羊刃禄堂”,到他哥那儿,又说这院落是“尖角冲射”,犯了“尖角煞”即“火煞”,总之全家走完,把大家吓个半死,阖府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而这该死的熊孩子为着把所有人都吓到了而笑瓢了嘴。
  这回忆来得太不是时候,天下太平时说话自可百无禁忌,大祸临头却发现原来是一语成谶。
  方无隅不信命,也不信什么风水,烧了方云深的院落,不代表方云深就在里面。今晚的流水席本来要开到天亮的,他哥作为东道主,要陪他爹忙前忙后地张罗,不可能有空回屋睡觉。方无隅智商回归,懊恼自己太急,竟然连这都没有想到。
  对,他哥一定不在院子里。
  方家太大,烟尘又阻碍了视线,光源直接掉了几个度,方无隅手上又没照明物,满目慌乱之中,找个人不易。方无隅抓住人便喊,我哥呢,大少爷呢,谁看见他了?!问到第四个人时,那人气喘吁吁地说老爷没事,已经在外面了。方无隅大骂,谁他妈问你老爷,我问我哥呢?!
  火越烧越大,仿佛天上刮的不是风,是油,城外的仗打成什么样了没人知道,光是这火就足够耗掉几车的悲喜。方老爹死命地叫人去救火,最后亲自上阵。七房姨太太出来了四个,抱在一起痛哭。方家还算好,只是被火势波及,没什么伤亡。大半条街外,那个被炮弹炸平的地方才叫惨烈,地面熏得漆黑,尸体横七竖八,没死成的也被炸得缺胳膊少腿,哀鸿一片。
  按理说,方家的流水席开到炮弹掉下来后,宾主们在看到大火蔓延时,已经四散逃逸了,他哥不可能还待在宅子里不出来。
  可的确没人看见方云深出来,无论前门后门,都不见方云深踪影。
  方无隅一边跑,身上的温度一边掉,突然,他停下,偏了点头,驻足聆听。
  大概是聚精会神之下,他耳力惊人,听到了什么,赶紧加快了脚步。
  又喊了一声大哥,这一次,风里传来的回应清晰了很多,对方在叫救命,是他哥的声音。
  方无隅一阵惊喜,穿过一条短窄的小径,发现这里是他四娘的院落,屋子的门窗都被大火殃及,屋里是他哥和他四娘,两个人哭喊着叫救命。
  方无隅脱下外套扑火,好不容易踹开了大门,拽起他哥就跑,他哥赶紧去拽四姨太。
  三人安然无恙地逃到宅子外,四姨太吓得面无人色,抱住方云深不放。
  方老爷看到四姨太出来了,丢下水桶,赶来关心他未出世的儿子。四姨太回转了一点心神,喉咙一酸,劫后余生地大哭了起来。
  清点人数后,就少了一个六姨太,五分钟以后,也从后门被人救出来了。
  一大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方家宅院外,哭的哭,喊的喊,一场流水席办出了火光滔天。
  灭火队在半个小时后终于接上了水源,天明之前,终于耗尽心力地扑灭了这场大火。医院的救护人员早在灭火队来之前就开始进出火场,求救电话接了很多通,其实接完第一通孟希声打过去的之后,他们就派出了救护车。
  几小时后天明,云层里的一丝亮光洒了下来,就压在方家那块几个月前被雷劈掉的飞檐上。


第9章 少年行
  云城乱成了一锅粥。
  火是灭了,但外面的仗却还在打。两枚炮弹掉下来,炸散了人心,大家顶风哆嗦,都吓破了胆。这年月打仗杀人是常事,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水漫金山烈火燎原,那些在太平年景里想都不敢想的,在这年岁里仿佛成了常态。
  可这是云城啊。
  没什么英雄传奇却有一堆纨绔风流,没什么家国大义大家爱的是桃色八卦,找张地图来看,都是毫不起眼的一块小飞地,像桃花源记,身处尘世中,偏又云深不知处。
  不到小半日,风声传遍云城,大家以为来了日本人,消息却说,来的是个下野的北洋小军阀。东北江南不去,跑这块小飞地来逞凶作恶。
  不过既然是下野的,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当年北洋那一支斗得不亦乐乎,皇帝轮流做,直到北伐旗帜竖起,国民革命军誓师出征,把北洋军队打得溃如散沙,就连偏远的云贵川、两广等地都不放过,誓要把这些大小军阀一网打尽。
  这叫削蕃,古今通用,几百年前龙椅里的君王要削蕃王保江山,今朝动用的还是几百年前古人用过的计。历史如镜,可鉴古今,是一点都没错的道理。
  这位到云城来的军阀是北洋皖系的残余,既然下了野说明是被人从其他地方斗了下来的。他是被国民革命军打残了还是因为北洋内斗或者其他哪一系的军阀把他给端了老窝,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军阀是逃命到云城来的,没想到逃着逃着,突然柳暗花明,在这犄角旮旯的一块飞地里居然藏了个富庶的小城镇,用来补充弹粮或者休养生息都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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