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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烘着,叫人浑身舒泰。邓老叫下人拿影集来,翻着老照片给黎锦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这些故事李奕衡是听烂了的,黎锦却是头一回,听得津津有味。
偶然翻到一张泛了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依稀是年轻时的邓老,而他怀里抱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穿着装模作样的西装,一脸不耐烦,那眉眼还没张开,漂漂亮亮一团秀气,小姑娘似的。邓老抖着手将照片抽出来,递到黎锦手里,笑问:“你猜这孩子是谁?”
黎锦捏着照片瞅李奕衡,边瞅边笑:“想不到你小时候这么好看。你是怎么长咧吧的?”
其实也不算咧吧,只是李奕衡越长大,长相里父亲那一边的基因就明显起来,男性轮廓突出了而已。
还是好看——黎锦啧啧点评——这副发窘的样子更好看。
邓老也抚掌笑道:“小时候可古灵精怪的一个孩子,上树下海,没他不敢的事。我那时候常跟他爸爸说,这孩子这么皮,长大了可管不住。你说说,怎么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李奕衡没有彩衣娱亲的本事,但牺牲自己的面子哄老人笑一笑也是无妨的。他由着邓老笑话自己,从黎锦手里接过那张照片,无奈道:“这时候我才多大?我都给忘了。”
邓老就讲起这张照片背后的故事来。黎锦饶有兴致地听着,听到一半,自然而然搁了一只手在李奕衡那里。李奕衡也不意外,顺理成章拉过来握着。这动作像上演了千百遍,自然得像呼吸空气,邓老神色不变,心中却渐渐了然了。
晚餐是邓宅大厨精心烹调的各色菜肴。邓老精神矍铄,与黎锦闲话了一天,不见劳累,反倒更加精神。他说明天就是除夕,邀黎锦留下过年,又问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吩咐厨房去包。黎锦听得感动又感慨,忙不迭答应下来。他这番来港,本以为自己要孤零零过一个年的,如今身边却有爱人,有谆谆爱护的长辈,只觉得最温馨也不过如此了。
饭后三人一起在客厅看电视。邓老喜好翡翠台的晚间节目,闹哄哄的显得热闹。黎锦看得却没甚趣味,粤语到底不是母语,尤其说得快了,叽叽喳喳像唱催眠曲。他连着两个晚上没能好好睡,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不一会儿困意来袭,渐渐地,竟靠在李奕衡肩膀上睡了过去。
李奕衡的肩膀立刻不敢动了。
他叫管家拿了条毯子过来,小心翼翼给黎锦搭在身上,接着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好叫黎锦睡得更舒服些。这一套动作做完,他抬起头,恰恰与邓老审视的目光对个正着。
那目光锐利无比,仿佛有所实体,能够划开李奕衡的心口,直看向他心底似的。
李奕衡勾起唇角,心道,世叔装了一天弥勒佛,终于装累了。
“不是柯远?”邓老调小电视机的声音,讥笑。
李奕衡应了一声,说:“不是。”
“怎么回事?”邓老问,“电话里我没听明白,你现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柯远意外身亡,邓老是知道的。他一度极为担心李奕衡的精神状况,甚至叫他来香港住一段时间散散心。谁能想到这才半年,李奕衡就另结新欢,还……还这么一副情深款款的样子。
邓老觉得,要么是自己从小看大的孩子转了性,要么黎锦就是个男狐狸精,趁虚而入。
李奕衡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可黎锦——他接触了一整天,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好孩子。
那是怎么回事?
邓老简直一头雾水,深觉这年轻人的感情啊真是扑朔迷离,叫老一辈着急上火没个办法。
李奕衡却还不体谅长辈辛苦,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轻描淡写道:“我很喜欢黎锦,就在一起了。”
“那柯远呢?”邓老真想给他一拐棍,“你不是喜欢了人家十年?人一没了,你就忘了?”
“我没忘。”李奕衡低下头,他的表情有些疲惫,灯光的阴影里,那凝望着黎锦的目光却一如既往,温柔而动人,“柯远……黎锦……其实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邓老没听明白。
李奕衡笑了笑,轻轻捧起黎锦的手,握在掌中。面前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似乎被这个动作惊醒,但也只是一瞬,马上便在他肩膀上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往黑甜梦乡里一头扎去。
李奕衡静静望着他,心里有一处小小的空洞,就在这样的注视中,被甘甜的蜜汁灌溉满了。
“柯远,或者黎锦?”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都不重要,只要他能够这样在我身边陪着我就够了。”
邓老皱着眉头,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世叔,”李奕衡忽然抬起头,语气十分认真,“无论你觉得他好或不好,我都已经决定永远跟他在一起。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自作主张试探他,让他觉得不自在。我们以后要成为一家人,这样开始,不太好。”
李奕衡脾气温和,日常相处,处处顺着这位世叔,鲜少与他认真严肃地说什么,此刻摆出这副表情,叫邓老大大吃了一惊。他隐约记起,上一次李奕衡这样态度还是为了柯远。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凝聚起来,却只是模模糊糊一团说不清楚。邓老想了又想,想不透彻,只得道:“好了好了,服了你。你这孩子,我煞费苦心还不是为了你。你爸妈去得早,把你丢给我,我当你叔叔,还不是要给你好好把关……”
接下来是长达半小时的回顾往事着眼当下放眼未来碎碎念。
李奕衡搂着黎锦,开始进入老僧入定充耳不闻模式。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二天是除夕,邓老向来起得早,起床后拉黎锦去散步。邓宅占地很广,直通海边。他们在海边迎着海风走了一圈,已经到了早饭时间。邓老叫人直接把早餐摆海边,又叫黎锦电话李奕衡,催他也快点到。电话还没打通,远远的,就见李奕衡过来了。
他穿了一身运动装,手肘里搭着一件羊毛外套,走近了,一边给邓老披上一边道:“John约了上午打高尔夫,上午我跟黎锦去一趟。”
邓老立刻不高兴了:“大过年的,打什么高尔夫。”转过来对黎锦道,“你别理John这小子,他花心,娶一个老婆不算还要再招惹好几个小亲亲,过年这几位都接到主宅里,闹得不行,他就拿小衡当幌子躲出来。你小心小衡跟他学坏,不要去!”
黎锦瞥了李奕衡一眼,李奕衡摊摊手,很是无奈。
“John,John Lau?”黎锦沉吟着问,“聚星娱乐的董事会主席,刘思明?”
李奕衡点点头。
“邓老,抱歉。”黎锦立即倒戈,“既然是刘生的约,我必须得去。”
如今香港娱乐圈两分天下,一半都是刘思明在罩。他父亲早年是港仔混社会的古惑仔,后来天上掉大运,发现他是大企业继承人,被接回本家。当年才两岁的刘思明也跟着成为豪门小少爷。更狗屎运的是,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老爹没两年就死了,亲生祖父悲痛之中把所有心血倾注在他身上,在他成年后,更是迫不及待叫他接手庞大娱乐帝国。到如今近二十年的时间,刘思明的名字几乎镶嵌进香港娱乐的每个角落,成为香港娱乐繁荣的见证。
不过刘思明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平时出门跑个步都无数保镖跟着。前世黎锦曾百般想搭上他的线,都被人斥痴心妄想,如今好不容易能见到本尊,焉有不抓紧之理。
况且,听邓老话里的描述,这位John Lau似乎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拒人千里之外,私下里,似乎还很好相处。
刘家在半岛另一边有一大片高尔夫球场,他们倒是,刘思明已经自己挥了几杆。瞧见李奕衡到了,他赶忙迎上来,离得老远就拿粤语唤李奕衡:“好慢好慢。”
李奕衡笑着走过去,让出黎锦:“这是黎锦,我的恋人。”
黎锦伸出手,也说粤语:“刘生,你好。”
刘思明的表情在一秒钟里完成大笑到面瘫的转换,听到他说粤语,面色好歹缓和了点:“你好,我是刘思明。”
来之前李奕衡就给黎锦打过预防针,刘思明对自己人跟对外人完全是两个态度,因此黎锦完全不在意他的冰冷态度。前世今生,他应付过的怪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刘思明这种程度,小CASE。
果然,他一说粤语,对方态度就缓和了。况且高尔夫他学过一点,球技尚可,两人比过两局,各有输赢,刘思明即刻对他改观。中场休息的时候主动递饮料给他,叫他喊自己“John”。临走更大赞李奕衡眼光好,想起家里那一窝莺莺燕燕,每到过年就争奇斗艳闹的人不得安生,顿时悲从心起,拍着李奕衡的肩膀感慨,早知道不如也找个男人,省多少麻烦。
两人上车离开之前,刘思明的助理跑过来递名片,递的自然不是李奕衡,而是黎锦。他说刘生对内地的电影市场很感兴趣,恰巧内地新出台政策支持电影事业发展,想改天找时间同他聊聊。
政策之类,刘生手底能人无数,自然不必跟黎锦聊的,这么说,就是想合作了。
黎锦郑重接下名片,约了年后忙过正月他亲自拜访。回程路上李奕衡问他:“目的达到了?”
黎锦捏着名片笑:“当然。香港的制作团队是亚洲一流的,刘生手下的团队是香港一流,跟他们合作,对于现在的艺歌来说可遇不可求。”
“大过年还想着工作,逸歌不给你加薪我都看不过去。”李奕衡笑道,“只是艺歌旗下似乎还没有适合的导演人选?”
“到香港之前我刚刚跟Tim签约,只是还没开新闻发布会。我跟贝浮名商议了,年前事多,年后再办。”黎锦说。
“Tim?”李奕衡笑笑,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咽了下去。
事后很久,当黎锦真正明白了这个笑的真正含义时,都禁不住后背生凉。
下午一家人忙年夜饭。邓老放了佣人的假,只有几个本就住在宅子里的还在伺候。邓老还保留着许多老辈人的习惯,觉得年夜饭要大家一起动手才香,尤其饺子馅,没有他这个一家之主搅合两下,简直就像不入味似的。李奕衡跟黎锦都顺着他,要做什么先问他一声,哄得老人家又满足又舒服,年夜饺子都多吃好些个。
老人年纪大了不耐守夜,十点一过就回房间睡觉。黎锦跟李奕衡对所谓的新年节目更加不感兴趣,调小电视的声音,靠在长椅上说话。说累了,索性只是手搭着手抱在一起。这样也觉得喜悦满足,仿佛听着彼此的呼吸就足够过一辈子。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电视里热闹起来,主持人和嘉宾忙着互相拜年,李奕衡忽然拉起黎锦的手,轻轻吻了他一下。
“过年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黎锦对他勾勾手指,他凑过头来,黎锦拉着他的衣领吻他。
“过年好。”吻得气喘吁吁,黎锦弯着眼睛笑,“还有,我爱你。”
同一时刻,K城。
厨房里,萧苏苏用长柄勺捞起一勺饺子,小心翼翼倒进碗中。一转身,却发现骆飞站在身后,眼神发直,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嗔怪:“你吓死我了。”接着递过碗,“饿了吧?你先吃吧。”
骆飞张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碗默默走了出去。
萧苏苏含笑看着他的身影转出门口,那笑容就像窗外树上的枯叶般,一点点凋零,掉落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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