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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未然站在窗边,透过雕花窗,隔着玻璃,看着外头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白玉兰,表情明显也是在恼火,但看到仲父走过来,眼神立刻缓和了很多。
“玄爸。”
“没事。”摆了摆手,李思玄走到儿子旁边,握住对方的胳膊摩挲了几下以示安抚,他叹了口气,“你啊……也是,怎么直接就跑过来说这些。你爸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想等到他自己发现了指责我故意瞒着他。”
“……好吧。可不管怎么说,你过来也只是想出于尊敬亲口传达一声,没有听他意见的打算,对不对?”
白未然不说话,态度一目了然。
李思玄保持着沉默,若有所思半眯着那双橄榄绿色的眼。
“未然啊……你要做什么,我们是拦不住的。可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好像终于想好了最关键的点是什么,一向沉稳而且睿智的为人父者一声低叹,和儿子四目相对,轻声开口,“你这样,表面上看,是把他放出来了,可实际上呢,是把你自己也锁进去了。你的家现在……整个就是个巨大的牢笼,里头关着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你们两个……”
李思玄的话,白未然都懂。
然而他并没有按照“应该的”那样去做。
他应该把田钺送回管理所去,他应该抓紧时间投入更大精力让人去找秦永阳和冯郴,他应该赶快回到之前的状态,遇到田钺一时兴起就把他带走之前的状态,一个狼种的精英中的精英,王者中的王者的状态。
然而,他没有。他没有勒马,即便明知也许不远处就是悬崖。
当天,他留在老宅吃的午饭。
席间,白子虚固然还是一万个不高兴的,但李思玄一直在中间打圆场,又把李人云也从学校硬是叫回来一起吃了个饭,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守着高高在上惯了的北狼王,布菜,倒茶,聊天,虽说白未然并不情愿,李人云也有点尴尬,但这顿饭,还算是顺利吃了,白子虚的脾气,也算是大致安抚下去了。
饭后,回大宅的一路上,白未然想了很多。
对于整件事,他也觉得有各种不妥,他也明白自己到底都在折腾什么,然而他无法自控。他甚至想,如果自己不是帝君的身份,如果只是个普通的王君,即便是狼王家的大少爷,需要烦心的事情,也会少很多吧。最起码,做事可以自由一点,没有雷打不动的下一任狼王的压力,更不用去想别人对他的谨慎和服从究竟是出于尊敬,还是怕。
而且最起码,他可以放心地留着田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从囚禁变成散养,都要专门跑一趟去跟父辈们打招呼。
漆黑的阿斯顿马丁从主路上开下来,拐进深邃的别墅区甬道。门口的守卫远远看见他的车过来,连忙起身站直,等他把车子开进去,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守卫当然不知道这飞扬跋扈的白家大少爷在烦恼什么,傲慢惯了的白未然也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到底有多烦恼。对一个猿种鬻犬转变态度,这绝对是充满诡异的新鲜感的决定。可归根结底,他不想让田钺再陷入那种糟糕的情况。
失神也好,自杀也罢,他都不想再看到。他宁可“明知故犯”、“顶风作案”,也要看看到底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驯服”这只根本不会发自内心怕他顺从他,反而不管从味道,还是从个性,都吸引力大到让他于公于私,从哪个方面来讲皆绝不会放手的大野猫。
是的,即便到最后也无法驯服,他还是不会放田钺走。
可能他魔障了,那么就魔障下去吧,目前而言,别无他法。
至于以后会怎样……
唉……
天知道。
当晚,蒋鸾把二楼的一间客房准备好,让田钺住了进去。
翌日,工队过来,拆除了所有的栏杆和监控,又把地下一层恢复了原来娱乐间的模样。
一周后,鹿瑶光给那个有着神奇恢复力的男人拆了线。
指头活动自如没有任何不良影响,但手腕上留了一条平直的疤痕,深红色,微微凸起的疤痕。此后的一生,这道疤痕都不会消失,会提醒着自己曾经遭遇过什么。这条红线,就像白未然脸颊上那条银线一样,成为他们之间一段过往的铁证。
“以后慢慢会褪色的,放心吧,会浅很多的。”认真检查过伤口的恢复情况,涂抹过消毒药水,然后把薄薄的单层绷带缠上去之后,戴着眼镜的男人安慰田钺。
“我不在乎褪色不褪色。”撇了撇嘴,田钺看着对方收拾医药箱的动作,“反正我也走不了,也不用给任何人解释这个是怎么来的。倒是他,脸上让我划了个口子,问他那是怎么回事的反而更多吧。”
那种貌似轻松甚至还有点小狂妄的语调,到底包含着什么样的深层情绪,谁都能感觉到。意外得知了白未然脸上伤痕来由的鹿瑶光皱了皱眉头,合上箱子的锁扣。
“……我会让已然有空就过来,好吗?”
“为什么。”
“一方面,他挺关心你,另一方面,他可以说是白家唯一一个能跟你聊到一块儿去的了,至少目前是这样吧。”
田钺无法否认,虽然他并不喜欢“白家”这个定义,但白已然确实是这个家族他所认识的狼种中,硕果仅存的,不会让他感觉到压力和抵触的一个,其他人都会或多或少,给他一种莫名的精神负担,即便是鹿瑶光这样平和沉稳的角色。
那么,白已然会经常过来,不得不说,也许真的是件好事呢。
“他跟……‘那货’,不是亲兄弟吧,干嘛名字听着那么像一个妈……呃……一个‘爸’生的?”
都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想八卦几句,田钺说到一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干脆把问题问完。而鹿瑶光,则似乎还挺欣喜这样的主动交谈。
“他比未然小六岁,当年,李思玄担心生为帝君的未然长大后会太过狂妄引发祸端,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让他防患未然。”并没有阻止田钺用“那货”来描述堂堂帝君,鹿瑶光只是没辙地笑笑,稍微拉开点距离,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后来,上林怀了孩子,我出于对李思玄的尊敬,也是为了感激他一直在劝说白子虚接受我和上林的关系,就把给孩子取名字这件事拜托给他了。后来他就说,既然已经礼成,孩子也要有了,就是一家人了,不如叫‘已然’吧。这样,才有了这个名字。”
“哦。”鬼使神差认真听进去了,田钺点点头,“他们俩,其实关系不怎么好吧?”
“你是说未然和已然吗?”
“嗯。”
“与其说是‘不好’,不如说是很微妙吧。未然很张扬,已然呢,相对平实一些,身份是臣下,又是当弟弟的,坦白来讲,他怕他大哥。可要是真来了脾气,也敢顶撞几句。”
“是吗……”
“为什么问这些?”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他让康樵跟肖雨泽接近我,可是到你儿子,好多时候就只能隔着栅栏。”
“这样啊。”忍不住笑了一声,鹿瑶光点头的同时想着该如何解释,“康樵当时在孕期,有免疫的。肖雨泽本身就是猿种,你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至于已然……正年轻,血气方刚,自控力相对弱,和你近距离呆久了,可能会出乱子,估计未然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不让你们太接近。”
田钺听着,耸了一下肩,不置可否。
“这样吧,只要他有空,身体条件也允许,我就让他多过来。”
“身体条件?”
“……狼种有发情期,所以……赶上那个时候,他只能躲你远一点。”一边轻轻笑着,一边坦然说着让田钺有点起鸡皮疙瘩的话,鹿瑶光捏了捏口罩的上边缘,“已然天生发情期反应比较大,以前上中学的时候都必须请假在家呆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因人而异?”
“嗯,有的就轻松度过,有的就很煎熬。”
“怎么个……煎熬法?”
“头晕,虚汗,还有就是性冲动了。”
“可以了,不用讲了。”摆了摆手,开始头大的田钺拒绝再听下去,“你把这事儿说得这么平常,是因为你是大夫吧。”
“不,这对于狼种就是很平常的事。”
“可我又不是……”
“可你已经留下了,不是吗。”
到此为止,田钺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是的,他留下了,被动地,无奈地,带着伤痕和怨恨地留下了。
也许死过一次,是最好的成长方式。
田钺没有屈服的打算,但他需要真正面对自己的遭遇,接受现实,活下去的同时活起来。他不想再崩溃或是垮塌一次,他不要用毁灭来宣扬自己是个强者,强者不会毁灭,强者不是疾风,而是劲草。
他不会输的,至少,也不要再以粉身碎骨的方式输得那么难看。
“多谢了,一直帮我。另外……看见你儿子,替我问声好。”
用平稳的声音说出这些话的田钺,在鹿瑶光讶异的眼神中,轻轻笑了笑。
那天起,他用一种最奇特的方式,住在了白家大宅,住在了白未然最私密的生活范围里,住在了狼群最中心的地方之一。
冷静下来的田钺,在发现白未然在“散养”的最初,选择跟他保持距离,并没有一天到晚干涉他做这做那时,开始一点点尝试着去熟悉所置身的环境。
他会趁对方不在家或者在睡觉时在这套大别墅里溜达。楼上楼下,三层外加一个地下室,他几乎转到了每个房间的角落。
固然,所有门窗都是锁着的,但昼夜不停的换气加空气净化系统在工作,室内没有任何憋闷感,室温也维持在二十四五度从来不变。楼梯的灯光是感应式,天黑时走上去就会亮。沙发是欧洲的古董没错了,上头还有年代久远的斑驳印痕。地毯躺过了,舒服得很。窗帘摸过了,是真丝的。家具除了木头本身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薰残留。书房的座椅是最高级的,桌子是最宽大的,书柜里藏书相当多,还有些是古籍,只可惜这部分都锁着没法翻看。厨房设备都很现代化但似乎使用率并不高,要么就是清洁太彻底看上去全是新的一样。院子里都是雅致大气的园林造景,隔着落地式玻璃窗数一数,大约停着四五辆豪车,从敞篷超跑,到大SUV,各种类型都包括,车库里好像还有两辆加长型的。这样算来,这货果然是有钱到冒泡的那种吧……那如果他就这么有钱的话,他们家又要有钱到何等地步……?
额头贴着侧厅的玻璃门,田钺看着外头游泳池的水反射着明亮清澈的波光,光映在他脸上,还有那双已经一天天恢复了精神头的眼睛里。
发了会儿呆,他在听到室外有汽车发动机声音传来时定了定神,转身往二楼走去了。而下车进门的白未然,则边摘领带,边无意间发现了门玻璃上留下的那一小块皮肤贴过的印痕。
他歪头看了看这片印记,又听了听楼上客房门关上的动静,沉默中一声浅叹,不经意间淡淡扬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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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第五章∞
如果说,被“关在一起”的日子,对于田钺来说,是面对现实的过程,那么对于白未然而言,需要面对的,是内心。
他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