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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刚刚真的睡着了。
车子继续开过春雪覆盖的树丛,拐进后面掩映的雕花铁门里,门口刻着的“望”字从长夏眼前一闪而过。门里的小路扫清了积雪,庭院里一个穿棉衣的少年正忙着舀雪堆雪人。在正门停稳后,候在一旁的女仆引着长夏走进主楼前厅。
长夏不是第一次来,对这栋伫立百年的望家大宅算得上熟悉,小时候就听妈妈讲过不少望家的故事。望家在霜降乃至整个道府都颇有影响力,但追根溯源却是地道的外来人口,一百年前上代家主才带着家产举家搬到这里,修建了这所大宅,在霜降大力投资兴建,还带来了小镇居民陌生的异族信仰,传教布道至今已百余年,几十年前在镇中心的河谷广场盖了座教堂,发展了许多教徒。现任家主是老主人的女儿,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当,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望夫人很喜欢长夏妈妈的厨艺,以前是小食堂的常客。长夏妈妈过世后,也对她留下的两个孩子十分照拂,为车站送便当的活计就是她介绍给长夏的。
“又麻烦你送一趟啦。”望夫人笑笑接过长夏手里的保温盒,递给女仆交到厨房。
“应该的。”长夏回笑道,“已经在冷藏室放了半天,再化一化晚上正好可以吃。”
两人说话时,门侧的旋转楼梯上有人走了下来。长夏向来人礼貌点头:“深川少爷。”早上看到小模特时还在想偏僻乡下难得看到这么讲究的人,其实也不然。
深川穿着得体的西装,年轻的脸上总是若有若无挂着点讥诮的笑,看到长夏笑容加深了几分算是回应。长夏对他不算熟悉,却也知道他笑起来习惯噙着唇角只笑半分,天生又有些少爷架子,好在这金贵的少爷也有一副金贵的好相貌,这么笑起来不但不让人讨厌反而像带着电。
“小长夏又来送什么好吃的?”深川下楼走到偏厅开口说道,声音也和人一样,天生带着光亮坚硬的金属质感。
长夏听到在心里流汗,深川半年前才学成归家,算起来还要比长夏小上一点,因为自己体型高大也不把那点年龄差放在眼里。
“你又乱说,”不等长夏回答望夫人先说道,“长夏脸嫩,其实也没有比你小很多是吧?”
长夏无奈笑笑。
望夫人又道:“长夏送来了新鲜的牛背脊,你晚上不要出门了。”
“那好吧。”深川穿了一半的大衣又脱下放到旁边男仆手上,低声补了句,“叫凉夜过来。”
凉夜就是在前院堆雪人的少年,深川少爷的贴身小仆。
男仆刚领命出门,迎面就碰上凉夜带着外面的寒气小跑进主楼,清秀的脸上两团晕红,更显得唇红齿白,看到厅里有客人突然停住脚,有点怯生生地对深川说:“少爷,雪人堆好啦,和新搬来的圣婴像很配呢。”
深川的另一侧唇角终于也挑起来,对凉夜勾勾手指。小仆向他走过去,少爷问:“堆了几个?”
凉夜答:“一个,是不是有点少?多几个才热闹。”
“那你把自己裹上雪蹲院子里去陪他们。”
小仆听到微微撅嘴:“我陪塑像去了那少爷怎么办?”
长夏和望夫人说完话告辞,被人引向门外停车的地方,凉夜和少爷后面的话便听不清楚了。
长夏走后,凉夜提心吊胆地生怕少爷一时兴起真把他裹进雪球扔院子里。类似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有年少爷过生日,因为前一年他没有准备礼物被狠狠惩罚了,于是那年他花光了半年薪资特意准备了份“能表达心意”的大礼,还用彩纸包装好,有模有样送给少爷,结果少爷看到却说“怎么不是把你自己装进盒子里送给我?”然后还叫人准备纸箱,给他脖子上系上丝带,看着他自己钻进箱子里。
直到晚饭前少爷都和他呆在书房的壁炉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凉夜终于放下心,这次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晚饭时长夏送来的牛肉被做成刺身端上桌。牛肉是霜降的特产,因为肉质细腻,油脂分布均匀如降下的雪花纹,因而得名霜降,每年限量供应全国。
深川夹了一片,蘸蘸调料,下颌微扬对站在他旁边的小仆低笑:“尝尝?”
凉夜微微嘟起嘴,服侍少爷多年,知道少爷并不是在询问他的意愿,只好磨磨蹭蹭地弯腰,嘴唇凑到少爷举起的筷尖,看看带着血丝的生肉,撅着的小嘴微启,慢慢把肉含了进去。
“啧,你知不知道这一两肉顶你一月薪资,外面求都求不到,你还这么不情不愿。”深川的筷尖从凉夜口里退出来,重新夹了片送进自己口中,一贯似笑非笑地说。
凉夜皱着脸苦哈哈胡乱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少爷的话他不敢反驳,不觉又微微嘟起嘴。
“金贵是对于喜爱的人,凉夜不爱吃生食,再贵也没用,你别为难他啦。”望夫人无奈笑笑对儿子说。深川是她唯一的儿子,从小百般疼爱惯出一身少爷脾气,几年前丈夫过世,女儿嫁到国外后,更没有人能管得了他。
深川斜眼看着小仆咽下去,可怜巴巴地望向他,轻轻哼了一声别开头。
“今年的夏祭提案送过来了,说是战后二十周年纪念,希望能加大规模增加款项。”
“政府的军备支出这几年都在上升,其他方面的预算当然越来越紧纪念和平,前一阵不是还传边境又不太平么?算了,纪念就纪念吧,教会合唱团排练的新节目正好有机会登场,你看着办吧,家里的事早晚都要交给你。”
深川点点头,没再说话。
*
新送来的霜降牛肉大部分送去了望家,剩下一点长夏自己留着。晚上长冬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长夏提早打烊关上店门,在餐厅里支上火锅,牛肉切成薄片,和香菇豆腐一起放进锅里。
香气合着热气一起四散开,汤锅里咕咕冒着气泡,心情也像被烫熨过,莫名舒展。长夏开心地夹菜到弟弟的调料碗里,长冬总是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也化出些笑意。
“哥哥也多吃点。”长冬抬起筷子夹给长夏。
煮熟的牛肉细嫩鲜美,长夏看着喷香的牛肉火锅忽然想起妈妈过世后他和长冬独自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家里只剩兄弟两人,十四岁的长夏厨艺还未练成,无法支撑起一个店铺,只好暂时关店,每天上学前放学后提着自己做的一篮饭团拿到街上卖。
平常他都是一个人上街,学校放假时小小的长冬不肯去邻居家等他,提出来要和他一起去。外面天寒地冻,长夏不想让弟弟挨冻但也不放心他自己在家,长冬小小年纪主意却很坚定,穿上外套就拉着长夏一起出门。
冬天街上生意冷清,飘着的雪花落到地上不知不觉已经没过了小腿。长冬不吵不闹听话地跟在长夏身后,长夏转身,看到弟弟冻红的鼻尖脸颊伸手想拂去他身上的薄雪,不想手竟然冻僵不小心碰翻了另一只手里的竹篮,里面的饭团滚到地上,晶莹的米粒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和长冬没有别的收入来源,还有父母治病留下的外债,全靠卖出的饭团维持生计,掉在地上弟弟就要饿肚子了。
长夏急忙蹲下来,从雪地里捧起摔散的米粒放进竹篮里。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得不听指挥,捧起一把漏掉一半,到竹篮里已经不剩多少。长夏正低头手忙脚乱时,弟弟的手忽然摸上他的脸。他抬头,两人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弟弟脸上没什么表情,孩童的黑白分明的双眼一眨不眨看着他。
长夏愣住了,弟弟手指上晶莹的液体也掉在雪地上,摔碎,变成薄薄的冰棱。长夏这时才发觉脸上被风吹得发疼,不知不觉竟然泪流满面。
掉在地上的饭团被拾起来带回家,煮成粥当两人的年夜饭。两人也是隔桌对坐,掀开锅盖热气烫得人妥帖温暖。
一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汤锅里的回笼粥变成牛肉火锅,对面的弟弟隔着飘渺的烟气,一眨不眨看着他。
长夏忙喝口汤冲下喉咙里涌起的酸涩,擦擦脸上冒出的细汗。
“哥哥怎么吃的眼里都出汗了?”长冬笑着问,拇指在长夏湿润的眼角一带而过。
不知是不是长夏的错觉,自长冬成年后,总觉得他对自己越来越疏远。手指在脸上一触即离,留下的温度和雪地里的男孩微妙重合,让长夏觉得,说不定真的是他想多了。
长夏对弟弟说起早上来店里的小模特兄弟,以及下午去望家的事。“见到了明星呢。”长夏笑着说,一边说一边不小心吃多了,收拾完饭桌,揉着肚子上楼给长冬放热水泡澡。
长夏父母留下的这栋小楼一共上下三层,一楼是店铺,后面有块小菜田,种些常用的香料配菜,二楼原先是父母的房间,连着浴室,长夏和长冬住在最上面的小阁楼里。父母过世后,长夏因要早起不想吵醒弟弟,就搬到了二楼住。
畜满一缸热水,放进一包安神的香草包,长夏爬到阁楼上叫长冬下来泡澡,自己留下来帮弟弟收拾房间。
长冬的房间还保持着小时候他们一起住时的格局,斜顶天窗下的地柜,铺榻,壁橱都和以前一样,没有乱扔的零食包装,饮料罐和脏衣服,只是房中间多了一张宽大的矮桌,以前父亲看病用过的铁皮药盒,玻璃药罐分门别类装满了各种金属零件摆在桌上。
长夏知道弟弟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十岁时就把家里的旧闹钟改装成灯光叫醒的模式给他早起用。长夏没碰桌上他看不懂做什么用的仪表半成品,只把地上散乱的图纸和砖块一样厚的机械电路图册捡起来放好,撤下需要换洗的床单和衣物带到楼下。
敲敲浴室的门,“小冬,我进来帮你擦背。”长夏推开门,把脏床单脏衣服扔进藤编的篮子里,走到浴帘后。
里面水雾氤氲,长冬正闭眼靠在石砌浴池边上,听到长夏进来,起身坐到外侧边沿背对着长夏方便他搓洗。
看到眼前宽阔平直的肩背,长夏不禁暗暗感叹,弟弟真是长大了。曾经跟着他在风雪里穿行,在临镇远亲的家里怎么也不肯和他一起下跪求助的小男孩,已经比他还高大强壮了。
长冬微微转头把毛巾递给长夏:“辛苦哥哥了。”
长夏接过来卷起袖管,也坐到池边,扶着弟弟的肩背细细擦拭,随口问道:“今天没迟到吧?”
“晚点也没什么,把便当给师傅了,他问怎么没有之前吃的鱼卵饭团。”
“又问啊,告诉他要夏天才有嘛。”
“师傅除了机器相关,其他事情的记忆都只有五秒钟。”
背对着的关系,长夏看不到长冬脸上的表情,但是从声音里听出了融融笑意。长冬天生沉默寡言,小时候偶尔还会天真可爱地对他说“哥哥用这个就不会被惊醒了”,随着年纪增长话却越来越少,早上看到小模特和弟弟那么亲密无间,长夏心里莫名感到些怅然。此刻,两人紧挨着没有遮挡坐在一处,周围热气弥漫,草药香渗进毛孔里,长冬提起机械厂里的事也能多说几句,仿佛又回到了两人睡一床被,要长夏哄他才肯入睡的小时候。
但是手下结实强健的体魄又提醒长夏,那个帮他擦眼泪的小男孩确实长大了,已经有了比他更漂亮的肌肉曲线,挺拔有力的男性躯体虽然还有几分青涩,也现出了可靠的男人味雏形。长夏看了看弟弟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漾起满满的欢喜和骄傲,握着毛巾的双手从弟弟宽阔的背滑到精壮的腰上,再向下,过了臀到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