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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名在外的匪头子就搁不远站着,即便他现在从了良,做了顾团长,可会咬人的狗不叫,好杀人的人面善哩,这年头当兵的杀人,还少嘛,不少!梁老太转身瞧顾招怀,见他走近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生怕他叫自个一声娘,她可不敢担。
磕磕巴巴,她道:“大当家的,先伙着回家里头坐坐罢,这田头地里热,大太阳晒、晒人哩!”顾麻子笑着,老实应一声“嗳”,倒知事儿,没叫梁老太娘,叫了声亲切些的大娘。梁老太一颗心缓缓的落了。管他什么顾麻子的四姨太太,终究自个的老幺儿活着啊,活生生在自己跟前站着,会叫人,胳膊腿儿一个没少。
老屋还是那几间老屋,后头有成片的山岭子。顾麻子让副官和带来的兵先回去,说了个时候来接,随梁家老两口回了家。
大儿媳妇正在灶上忙,背上背个半岁胖小子,打算炒好菜给田上公婆送去,院门一响出来瞧,咋还早早回来了?梁老太小步走到她跟前挡着,低声说:“回屋去!景笙回来了,和岭上大当家的一块,你快快回屋去!”女人怕土匪,土匪想女人,梁老太不能不怕。
大儿子冬阳,现下在皖城码头寻了个事儿做,日日傍晚才回来,家里头压根没个能制顾招怀的男人。三丫头今天去何家学剪纸,梁老太只盼她别赶趟儿,偏偏这时候回来。把媳妇儿赶回屋里头,梁老太面上堆着笑,回到院里石桌前,“大当家的。”她为难着,“咱家景笙是男娃娃想来您也晓得了,他也不是故意要瞒您哩……”
“我晓得,大娘。”他撒着梁景笙给他拿来的稻谷壳,招来院里头的鸡崽子,“可到底也抬了花轿子,在祖宗堂里入了谱儿。”这话不假,当初真以为是丫头,入了祖宗堂。
“他想回来瞧瞧您和大爷,我便陪他回来。让您宽宽心。”他说得不咸不淡,抖擞着把稻子壳从衫上落下去。梁景笙碰他脚,低头跟他说话,“你不许把我娘吓着哩。”
顾招怀脸上添了笑,也低声跟他说:“你去,再给我拿点稻子壳。”梁景笙听话站起来,到放稻子的屋里去。
梁老太晓得他支开景笙有话说,嗓子干巴巴,连唾沫星子都咽不下,“大当家的,你图咱景笙啥啊,男娃娃,性子又拗,……不能给您生娃娃哩。”顾麻子冲梁老秋笑,眼神落在梁老秋身上,话却是朝梁老太说的:“他是男娃娃,我也要!”
梁老太给吓得一愣,梁景笙正从放稻子屋头出来,捧着一怀的稻子壳,没走到便叫:“当家的。”顾麻子给应一声响亮的,趁他没过来,跟老两口说:“我想他陪着我,舍不得了。他不乐意,我再给他全全然送回来,让他继续做您儿子。”一时候,三人都没说话,都不晓得心里在想些啥,徒梁景笙一人乐,喂那几只贪吃的小鸡崽子。
梁景笙睡的那间屋床小,吃过晚饭洗过澡,两人挤着,怪窄。乡下的屋子通风,倒不算热,可顾麻子身上跟个炉子似的,梁景笙跟他挤了一会儿就热了,扭着身不让他搂,“你到小屋去睡哩。”
“你不怕呐?你不怕你娘可怕哩,怕我摸上你三姐姐和嫂子的床!”
梁景笙转过身,瞪他:“你不许这样!我三姐姐说了人家的,下个月就抬花轿。”
顾麻子只笑,“我不是那样儿的人,你得学着信我哩。不是过不下去,没人愿做土匪,一做就是一辈子,谁都晓得,谁都怕。”梁景笙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和他手贴着手,“我娘说,靠这样近,人会钻进梦里。”
“你让我钻进你梦里,让嘛?”他凑过来,凑到梁景笙脸前,气息痒痒落在他颈子里。
梁景笙缩脖子笑,“不让!不让你这坏蛋进我梦里。”顾招怀拱他颈子,嘴唇碰他颈子的嫩皮肤,“不让也不成,咱俩已经靠这样近了。”
第14章
梁景笙裁短了头发,脱下身上穿的丫头衣裳,做回梁家的老幺儿,成个彻头彻尾的男娃娃样儿,短头发清秀脸子。梁老太似乎给他裁得太短,他还怕回去时候给人瞧出,顾麻子宽慰他不必怕,大不了等长了再回。
三丫头的亲事说定,可这聘礼还没商量,乡下不重规矩,今儿订亲的那户,邀梁老秋和梁老太去商量呢,田里边只搁梁景笙忙,顾麻子眼巴巴跟着来,不做事,支张凳子在田垄坐着,衫摆子一掀,像个视察佃户的老爷。稻秧子再不下晚了,别家田里的秧子都高过他家寸些。
他远远地嚷,叫他:“当家的。”顾麻子支着把破伞坐,听他唤,应着:“嗳。”
“你帮帮我哩!”梁景笙走近了,在日头低下沐着光,央顾麻子帮他插秧。顾麻子端坐着,拿乔,“你让帮就帮哩,这样我多没价头,不帮!”
梁景笙挨着田垄边的草坐下,荫在伞下抬头瞧他,声音软着求人:“那我叫你第二回 ,你有价头哩,你肯帮我嚜?”顾招怀居高临下瞧他,唇角沾点儿笑似的,伞下空气热烘烘往人面上扑,他说:“你叫我声儿好听的。”
“当家的,我这样儿叫,好听嚜?”梁景笙接茬,他只会这样叫他,学着三个太太一样。顾麻子没动作,显然不满意。梁景笙站起来凑近他,弯身钻进伞里头,脑袋跟顾麻子齐平了,手掌撑在他膝头上,福至心灵,他忽地晓得顾麻子想听什么,别扭着不愿意说。顾招怀催他:“你叫,嗯?”
伞下热烘烘,却没人瞧见,他俩面对着面。指头在顾招怀膝头挠,痒又软,酥到心里头,梁景笙怯着,有哄人的劲头儿,“当家的,我叫你招怀,你帮我嚜?”
“你得板板正正叫一声。”
“招怀。”他撑着顾麻子膝头,脚趾头在田里的泥上动着。顾麻子笑着应,高兴了。
日头烈了,破油纸伞孤零零的被丢在田垄上,顾麻子卷起裤脚下田。田里的水被照得微暖,淌到人脚背上,像摊暖融融化开的、脏了的糖浆。梁景笙故意踩他脚,吓他:“你脚下有小蛇哩,待会儿咬你。”
顾招怀趁势搂他,隔着泥返过来踩他脚背,“你以为我没下过田呐,是田里的小泥鳅,不咬人哩。”语调有些不情愿回忆似的,他道:“我像你这样儿大的时候,啥苦活都做过,下田上山,猎獐子逮野兔,家里头排老大,苦活都落我身上。”梁景笙摸他眼睛,要把他脸上那些难过都给抹掉,“往后你都不用再吃苦哩,都是甜的等着你,是你拿苦换的。”
正说着,远些的田垄来了人,伊始没瞧清,没消几秒那人嚷话,一听是梁老秋。顾麻子还搂着他,梁景笙急了,推他推不动,热着脸求他:“当家的,你松开我……”顾招怀不松,远瞧着人还没来,不臊不急:“你让我搂搂。”梁景笙给他说得脸红,急着叫他:“招怀。”声儿不大,顾招怀却松了劲儿,给他卯足了的一身劲推倒,坐在脏兮兮的田里瞧他。
梁老秋走近了,瞧清顾麻子跌在田里,吓了一大跳,赶忙要搀他:“大当家的,你咋,咋还能摔了呐。”顾麻子可没脸让一个老人搀自己,自个儿起来,答道:“多少年没下过田,脚打了滑,不碍事儿。”
三丫头的聘两家商量好数目,梁老秋顺路来田里瞧瞧,没想赶上这一出。紧赶着说要回去给顾麻子拿干净衣裳。
人远了,顾麻子瞧还站在那儿的梁景笙,跟他招手:“过来。”他慢吞吞,哗啦着泥和水,走到顾招怀身边,垂着眼,怯着问:“你摔着哪儿没?”顾招怀的腿刚好,这会儿有点怕了。
顾麻子最会起价,揶揄他:“这会儿倒问我摔哪儿啦?”梁景笙对上他的眼,是直直的,笑着的。他没气焰地应:“嗯。”顾麻子没打算就这样儿结了,歪着脑袋问他:“你咋总不敢瞧我?怕我?”
“没怕你。”梁景笙急着撇,有些急,反过来倒问他:“你这两天,咋总瞧我哩,我脸上长痦子嚜?”
“我瞧你好看,多瞧几眼,不成?”顾麻子笑,说得一本正经,话里抛出些东西,等着梁景笙接招。他猛地抬头瞧他,直样样儿的,给顾招怀逮住,紧接着说:“你方才站那儿,像山画里头走出来,远远的好看,我总想看。”
白脸蛋子,细腻的眼角,忽地染了红。梁景笙给他攥着手,挣不开,觉得顾招怀那样儿坏,却讨厌不起来,一颗心砰砰跳得老快,“我不让你瞧,你坏哩。”
他的确是坏,直白地夸个小子好看,把人夸红了脸自个儿笑。夸个男娃娃好看,总像是带着坏,要图些什么。他图!怕梁景笙不肯给!
第15章
说给三丫头的那户人家姓曹,订亲的他家小儿子,下聘礼那日,他俩还没回城。这是两家说好的日子,三丫头也晓得,大清早的,她说要去河里洗衣裳,她羞,躲着呢。二姐姐一月前回过趟家里,她那间屋子久不住人,顶上渗水都不晓得,回来住一个晚上,夜里下雨褥子给滴了个半湿,趁着日闲,顾招怀把补屋这活儿给揽下了。
墙根旁支张旧木梯子,顾麻子大个个的站在梯子顶,接梁景笙给他递上来的腻子。大嫂子从地里回来,掰了根青皮甘蔗,正好削了,递给梁景笙嚼。补屋顶窟窿的腻子得厚、得黏,得能把新瓦片和旧瓦片的缝隙堵住。
梁景笙牙口好,吃个青皮甘蔗咔擦咔擦,顾麻子扭头瞧他,见大嫂子进了厨房,放低声跟他说话:“你递来,给我咬一截尝尝?”
梁景笙一愣,明白他意思有些赧,拒他:“我给你削半根,你自个握手里嚼哩。”
“那样儿太多,我不喜欢吃甜玩意儿。”他不答应,朝梁景笙笑。
厨房里有响动,他大嫂子在生火。梁景笙瞧给自个儿在甘蔗上留的牙印,热着脸不肯给他咬。顾招怀却在那儿催了,跟小孩儿似的,说:“你就给咬一口,让我尝尝。”
“呐!”梁景笙给他递过去,日头下一张脸有点红。“咔擦”一声,响、脆,顾招怀咬去一大截,咬到了甘蔗结,笑着还给梁景笙。浅绿淡黄的甘蔗肉,藏着充沛的甜汁儿,亮亮的,沾着光,梁景笙不好意思瞧,低头就着咬下去,低声嘟囔:“你嘴巴咋那么大。”
俩人吃一根甘蔗,顾麻子想要的,得了逞,脸上笑再没断。他俩你来我往地说话,院门给敲了几声才听着。顾麻子搓手上沾到的半干腻子,慢腾腾从梯子上下来,招呼他:“想是你三姐姐说亲的那户,下聘来了,你开门去。”
“爹娘还没回来,咋办哩?”梁景笙一面往院门走,一面问顾麻子。三姐姐羞躲人去了,爹娘还在地里没回来,他招呼?
顾招怀把梯子给收了,蹲在厨房屋边洗手,朝屋里问:“嫂子,热水烧有嚜?”梁景笙嫂子叫丹子,嫁来梁家有十三年喽,晓得今日人要来下聘,热水早早的就给烧好了。听顾招怀问,走出外头来,低声说:“来啦?”
“来了。”顾麻子朝院门努,音儿刚落,媒婆同曹家父母就入了眼,还有个后生,想是来日新姑爷。顾招怀朝梁景笙招手,让嫂子招呼他们入堂屋坐,伴着进了厨房。他给梁景笙理衣裳,往壶里放茶叶,“待会儿你就陪他们喝茶,我去地里叫你爹娘。”
“你咋晓得路哩?”梁景笙不紧张堂屋里的,倒紧张他晓不晓得路,一说完便给顾麻子打了下手心,“我去过一回,当土匪的,去过一回忘不了!”
“倒是你。”他嘱咐,“不能怯,得教他们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