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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们的手指-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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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玉楼看了门一眼,脸色有些发沉,他不知道常良言也在。
  温月安抓着贺玉楼手腕的手指突然一紧。
  “我去开门。”贺玉楼说。
  温月安死死地握着贺玉楼的手腕。
  贺玉楼任温月安抓着,站在原地,低下头,俯视着温月安的眼睛。
  “玉楼?”常良言在门外喊。
  “等一下。”贺玉楼说。
  他俯视着温月安,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师哥。”温月安喊。
  贺玉楼仍旧那么看着他,没有应声。
  温月安看着贺玉楼,慢慢松开了手指。
  贺玉楼几步走到门口,开了门。他没有让门大开,只让门开到比一人稍宽,刚好让他挡住。
  常良言的耳尖有一点红,脸却是发白的:“玉楼……我都听到了。”
  此时在一旁的贺玉阁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见常良言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后悔起来,她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就不该把事情告诉常良言的。
  常良言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很重,让贺玉楼想起它们的味道。即便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她仍带着一点希冀般地看着贺玉楼,问:“不是那样的,对吧玉楼?”
  如果这时候只有她和贺玉楼两个人,也许,仅仅是也许,她会听到别的答案,也许贺玉楼会跟她解释之前那些奇怪的言语。但是现在,贺玉阁也站在旁边,她也像常良言一样看着贺玉楼,希望他可以说不,希望他可以像平时一样坏笑着说:“骗你的,这也信了?”然后便可以坦然地只送走温月安一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贺玉楼在想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修长的手指按在门上,指甲的顶端有些发白。
  窗外噼啪的雨声更显出一室的死寂。
  他想起常良言从泳池上来的时候,四周响起的水声。她穿着红色的连体泳衣,胸脯隆起,大腿紧实,双手撑在扶手上。水珠从她的头发上、身体上滚落下来,太阳那么灿烂,把那些水珠与水流照得流光溢彩。
  少女的皮肤像是奶,上面流淌着蜜。
  他想起常良言坐在郊外的山坡上,吹竖笛的声音。这样简单的乐器她也吹得不好,风有时候会把短发吹到脸颊上,她正吹着笛,两只手本在笛孔相应的位置上,却不自觉抬起一只手去拨头发,吹出的笛声马上便不伦不类起来。
  她干脆不吹了,大方地把竖笛递给贺玉楼:“你来。”
  在阳光下,笛嘴上浅浅的湿痕明显又暧昧。
  画面,声音,触感,气味,因为常良言的出现,这个夏天变得格外不一样,它是美的,但不是贺玉楼学习过的那种所谓的艺术上的美,这种美不需要鉴赏与思考,不需要挖掘与发现,它就在那里,自然、原始而浓烈。
  但是夏天快过去了。
  “玉楼?”常良言向前迈了一步,她想伸手去碰一下贺玉楼发白的指尖,却忍住了,此时此地并不止他们两人。
  贺玉楼低声“嗯”了一下。
  他知道,在他身后,温月安也在看着他。
  温月安看贺玉楼的眼神与常良言不一样。如果目光有实质,常良言的目光或许会在贺玉楼身前印下两圈泪痕,而温月安的目光在贺玉楼身后,大概是要留下两片烫人的血迹的。
  贺玉楼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道:“就是那样。”
  常良言盯着贺玉楼,嘴唇微微张开,脸颊轻轻动了动,像是不受控制。
  “贺玉楼,你,那你还……”常良言的胸脯上下起伏了一会儿,“你明明不是那样的,你没有那种病,我知道。”
  贺玉楼说:“就是那样。”
  “你别说了。我要回家了。我,我不会再来你们家了。”她说完,却没有动,还在原地看着贺玉楼,等待他的反应。
  贺玉楼的指甲尖更白了,他沉默了一阵,低声说:“……好。”
  “……好?!”常良言不敢置信地又上前了一步,控制不住地砸了贺玉楼一拳。
  她觉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往大门外跑。
  贺玉阁追了上去,比起安慰,她更想确认常良言不会把这件丑事说出去。
  贺玉楼没有转身去看温月安,他从外面带上了门。
  温月安转着轮椅,开门,跟出去,贺玉楼背对着他说:“别过来。”
  温月安的嘴唇动了动,连一声“师哥”也喊不出口。
  他看着贺玉楼走远,过了一阵,客厅传来钢琴声。
  那旋律大胆、梦幻、可爱、甜蜜,温月安从未听过,按说贺玉楼写了新曲他不会不知道的,何况是这样一首曲子。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听那首曲子。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贺玉楼那样弹琴,明明是那么快乐的旋律,贺玉楼却一遍又一遍地把它弹得越来越悲伤。
  过了很久,院子里,一阵奔跑的脚步声响起。
  “贺玉楼。”是常良言的声音。
  钢琴声停了。
  温月安转着轮椅到窗边,看见贺玉楼从屋中走出来,站在常良言面前。贺玉阁跟着常良言回来,远远站在院门口。
  常良言手里还拿着一张画与一叠琴谱。
  “还给你。”她说。
  贺玉楼说:“你若不要,便扔了吧。”
  常良言说:“我再问你一次——”
  “就是那样。”贺玉楼说。
  常良言看着贺玉楼,眼眶带泪,她一边狠狠点头,一边把手上的所有纸一起撕成了碎片。
  雨已经停了,草地上还有水,缓缓将纸片洇湿。
  贺玉楼低下头,看着飘落一地的碎纸,常良言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可是贺玉楼只说:“原是送你的,随你处置。”
  常良言又气又伤心,忍不住道:“你,你就不怕我告诉别人?”
  贺玉楼竟然微微笑了一下,像画上的少年。
  他轻声道:“我,也随你处置。”
  温月安听到这话,全身一阵剧痛,仿佛尖刀被破开胸膛,让这几个字鞭笞五脏六腑。这种痛,甚至让他想起遥远记忆中失去双腿时的感觉。
  常良言看着贺玉楼,眼泪顷刻间决堤:“我不会说的。”
  贺玉阁听见常良言的话,顿时松了口气。
  常良言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她抹了一把脸,说:“我走了。贺玉楼,我以后,真的不会来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贺玉楼说:“我送你。”
  两人走出院子很久,一路无话。
  到了那棵常良言曾经等待贺玉楼的树下时,常良言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贺玉楼的眼睛,说:“我还是不信你有病。我知道你没有,我就是知道。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你明明没病,为什么要说你有?”
  贺玉楼沉默了一阵,看着她说:“回去吧。”
  常良言摇摇头,没有再看贺玉楼:“我走了。”
  她走出很远之后,忽然听见一阵轻柔美好的乐声。
  她回过头,贺玉楼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吹着刚才弹的那首曲,他身后的雨后青空中竟然出现了两道同心彩虹。
  
  贺玉楼一个人慢慢走回家的时候,也问了自己一句:你明明没病,为什么要说你有?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一地碎纸都已经不见了,他远远看见温月安坐在窗前,也正看着他。
  贺玉楼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温月安,想了很久,才想出了一种可能。
  大概是因为,良言是他喜欢的姑娘,如果这个夏天,走进他家的是另一个姑娘,那么,那个姑娘也许也会成为他喜欢的姑娘。
  月安不会是他喜欢的姑娘,月安只是月安。
  但是月安……永远是月安。
  
  温月安如果能知道这一点,也许后来的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但是他并不知道。
  他在贺玉楼随着常良言一起走出的院子的时候,转着轮椅到院子里,艰难地捡起了一地的湿碎纸。
  那天晚上,他一直拼那些碎纸片到深夜,小心整理,再细细粘好。
  被重新拼在一起的琴谱有六页,名叫《夏》,题目下方写着:致良言。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是贺玉楼亲笔。
  那幅画也显出来原本的面目,只是被地上的雨水弄得有些变形:一双好看的脚。
  温月安悄悄转着轮椅到一面穿衣镜前。
  他看了一会儿轮椅上的自己,然后弯下腰,慢慢把那幅画立着放到了轮椅的前方,原本自己的脚会在的位置。
  温月安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青衫,拿着一叠被重新粘好的琴谱,空空的裤管下方有一双稍有变形的、依旧好看的脚。
  黑夜中,镜子里的人不断抚摸着琴谱上的“致良言”三个字,缓缓扯起一个惨淡的笑容。
  “如果这首曲子是写给我的,我就是现在死了甘愿。”
  
  
Chapter 35 【《月下美人》… Soul Hug】
  
  后来,常良言不再来贺家。贺玉阁也不再提要将温月安送去治病的事,但这是她为贺家的迫不得已,于是看温月安便又多了几分痛恨,连带对贺玉楼也再没好声气。
  温月安像是对所有恶言与怒目都无所觉似的,又变成了他刚来的时候那样,总一个人坐着,毫无生气。
  贺玉楼有时会默默在他身边做些自己的事,看书或写字,但再不像从前那样招惹他。
  顾嘉珮也发觉不对,便去问温月安怎么了,他只看着窗外小声说:“想家。”
  贺慎平也听到了,真当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便提起在瓷器厂的事。江鹤来画了一辈子画,想家的时候就埋头画画,家乡多产牡丹,所以常画上两三株,以抒乡情。贺慎平与乐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瓷器厂没有条件,便自己削了一支笛子,也算安慰。
  “所以,月安,”贺慎平对温月安道,“去弹琴吧。”
  温月安问:“弹琴就不想了么?”
  贺慎平说:“会好受些。”
  小时候,温月安想家而不可得,后来有了贺玉楼,便不太想了。现在,他想贺玉楼而不可得,便改作练琴。
  不是像从前那样一天固定练几个小时,而是像上瘾了一样,只要没人喊,他就可以一直弹下去。
  顾嘉珮有些担心,可是贺慎平说,如果他喜欢,那就不是坏事,多少艺术家,一生只做一件事。
  确实不像是坏事,因为自从温月安近乎疯狂地练琴开始,他便好似在渐渐痊愈,好像钢琴真的补偿了他的求不得,琴声重新把空洞的躯壳填满了。
  温月安一天一天变得正常起来,连贺玉楼都敢像从前一样开起玩笑:“你这样练,是想赢我?”
  温月安淡扫一眼贺玉楼,答道:“敢不敢来?”
  贺玉楼笑意更深:“怎么不敢?”
  
  慢慢地,贺玉楼和温月安之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有一阵子,虽然只是短短一阵子,在温月安的回忆录里,一页一页的记录又变得像从前那些几乎一成不变日子,他又开始细致、重复,不厌其烦地写贺玉楼与他一起弹了什么曲,下棋走了什么招,写贺玉楼喜欢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用书或琴谱盖着脸,身上有时候会沾露水与草痕。
  那些回忆那么详细,细到贺玉楼躺在草地上写曲子,写得睡着了,他的笔从手上滚落,掉到了溪水里,一尾小鱼用嘴去拱那支停在卵石上的笔这样的画面也被记了下来。
  再过了一阵,起风了,一张张琴谱被吹起,有一张飘到了溪面上。
  贺玉楼醒来的时候,坐起来,头发上还粘上了一只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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