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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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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他带我去郊外的别墅玩,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附近发生了山体滑坡。他父母听说后不放心,就开车来接我们。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能及时告诉他父母刹车的问题,也许是担心被责骂,也许是要说的时候被我的电话打断了,也许只是忘了,但悲剧的导火索是多条的,这一条正好指向我们两人。

暮春的马龙市摆满了真花假草,不似长佩柳絮如织,我的梦,也该到了醒来的时刻。

十二 

沐栖衡是几乎不会做饭的,但自我有了一份朝五晚九的工作,他便自觉地钻进厨房跟我揣摩起烹饪来。我能教他的也有限,不过是凭这些年吃过的夹生饭告诉他什么程度算是熟了,他仍是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着。

我打了个蛋,不留神将一片碎蛋壳落进了碗里,算了算冰箱里的鸡蛋数目,便随手将蛋液倒进了垃圾桶。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像学生一般小心发言:“怎么了,这个鸡蛋有什么问题么?”

“没事,蛋壳掉进去了,你帮我重新拿个蛋。”

他皱了皱眉:“如果只是蛋壳落进去了,用筷子拨出来不就成了,为什么要倒了?”

胸口仿佛闷着什么,我快速道:“懒得挑。”

第二个蛋多用了点力,拇指直接嵌进了蛋液里,我丢了鸡蛋冲洗了手:“今天不做蛋炒饭了。”

他挑眉打量着我:“怎么了,犯得着跟鸡蛋置气么?”

“没有。反正鸡蛋是你买的,你心疼浪费也是应该的,我没什么好生气的。”这句话当然是无理取闹,但和我胸口的闷气异曲同工——如果不是在被钱限制的情况下,进行到一半的事物发生了挫折,我往往很难进行下去。换言之,如果这是我花钱买的鸡蛋,我一定会劝自己不要浪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鸡蛋炒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话里有几分无奈。

“那你是什么意思,一个鸡蛋而已,跟我浪费与否纠缠半天?我不想**蛋了,你就觉得我有脾气,我不是你的佣人,没必要照顾你的想法,你想看就看着,不要打扰我可以吗?”

他叹了口气走出去,没有跟我争辩的打算。严格来说,这是我们再相遇以来第一次争吵,他这样逆来顺受的态度,教我有些不忍。

他曾经告诉过我,所谓过沸,就是到达沸点的液体,在纯净和均一的状态下,保持平静的不稳定状态,一旦有杂质和气泡,整片水域就会爆沸不息。我们之间假惺惺的家庭模式和来自他纯粹不掺杂利益的感情,终于开始全面崩溃。

我借帮他收拾随身物品的时候,把一张银行卡放进了他的钱包,他很快有了反应,吃完晚饭哄盛夏去洗澡的时候,一脸凝重地问这张卡是不是我的。

我有些惊讶地夺过银行卡:“对,是我的,我早上还在找它,没想到会在你这里。”

他揉了揉太阳穴:“我让秘书查了一下卡号——是白晔名下的银行卡。”

“是吗?”我笑得有些不自然,“是不是查错了?”

他低头看着地板:“他给你多少钱做这些事?”

我听见自己刻薄尖锐的嘲讽:“出于专业素质,我想我应该保密吧。不过沐先生对于自己的价值,应该会有一个和卡上金额差不多的估计。”

他走上前,抬起手,这一瞬间我以为他要打我,便预备扬着脸仍他打,他却准确夺走了我手上的卡,沉声道:“你要钱的话,来找我不是更快。反正以盛夏需要的名义的话,你要多少我都会给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吞了一块冰:“你怎么能去找白晔,你难道忘了自己在夏克莘那吃过的亏了么?”

我的心猛得一跳:“你当年去找过夏先生么?”

我与夏克莘斡旋近四年,为了全身而退连毕业都没熬到就连夜抛下所有东西去了别的城市,他当年一个初出茅庐的学生,又怎么能去得罪夏先生?

他没有说话,坐在门边垂着头盯着银行卡,室内室外的灯光被门框切割成两片玻璃,从头到脚压在他身上,明暗的光影分界,从他侧脸一直割膝盖,让我有一种错觉,这条线是他流下的眼泪。

一场倒春寒过后,医院的患者猛增,工作变得愈发忙碌起来。

他带我去参加他朋友的婚礼,又是买西装又是给我喷香水,早早把我载去了婚礼现场。

海报上的新娘子年轻热烈,新郎成熟端正,写着百年好合这样庸俗的贺词。我想不通他怎么搞的,朋友的正经婚礼,不带着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出席,反而拉我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外人进场,连累我白白请了半天假。

他迎着四周探寻的目光,挽着我往里走,我们看到新娘正被一堆人簇拥着,喜笑颜开地谈论着什么。沐栖衡停下脚步,对方目光还未交会之间,他就不自觉露出了微笑,声音也温柔了许多:“那位就是今天的新娘子,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我冷冷道:“我又不是没有眼睛,认不出照片上的人。”

他每被我刺一下‘身子就会僵一僵,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新娘看到他,几乎是雀跃着扬起手来,与他相视而笑。

沐栖衡这样介绍我:“我的朋友,盛秋明。”

新娘子咯咯笑着同我说了声你好,目光便粘在沐栖衡脸上落不下来,又贴到他耳畔说了声什么,接着朗声笑道:“阿衡,你现在抢婚还来得及哦。”

我忍不住提醒两人:“沐先生还是已婚状态,要是抢婚的怕是连累新娘子一起上法庭了。”

新娘子尴尬一笑,他沉着脸对我道:“乔小姐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汇听着甚是刺耳,我是第一天见到乔小姐,却不甚投缘,当下也不客气:“那我是你的朋友吗,沐先生,你的朋友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他怒极反笑:“你这么想,自然就没有关系。我们也不是朋友,你穿着我给你买的衣服,坐着我的车,挂着我的名头来蹭吃蹭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得真是好。我吵不过他,摔下他买的衣服往外走。

分明希望他不要来追,却忍不住想起有一次,我给盛夏削苹果,削到一半的时候皮削断了,看了一眼空了的果篮子,便递去苹果让盛夏直接吃。沐栖衡看到了,就从座位上起身,绕到我身后坐下,握着我拿苹果的手,拿起水果刀在原来的断口细细地削皮,等到苹果都氧化得浮肿的时候,他才把皮削好。他削得那么一丝不苟而执着,我差一点后悔。

我一气走到地铁口,才敢回头,他果然没有追来。

瑟瑟发抖到了医院门口,听到一声鸣笛,循声看到刘晟从车里钻了出来,老大不情愿地抱着我的衣服向我走来。

“你跟我哥到底什么情况,好端端怎么就脱起衣服来?“

我接过几十分钟前摔掉的外套,快速裹上,向他道了谢别要离开。

“欸欸欸,小盛,到底怎么了?他最近老拉我去酒吧喝酒,喝闷酒也就算了,还非说我年纪小,不让我多喝……”

“也没什么,就是处得不太开心。”

他扬眉压低了声音:“你该不是因为我哥没能离婚那事闹脾气吧?白晔毕竟是个明星,离婚不是签个字就行的。“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他离不离婚于我何干,他离婚了也不代表我们之间会有可能。”

他耸了耸肩,一脸便秘的头痛模样:“还好当年没跟费济苍结婚,不然摊上这些破事的就是我了。”

沐栖衡一直都不明白我在跟他吵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的问题千头万绪愈争愈多。但我知道我们的分歧,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碗落了灰的蛋液,一块染了油渍的抹布,一串断在一半的苹果皮,一局无塔可守的逆风局,我虎头蛇尾,二十岁的骨折到现在也没有痊愈。可是他还天真的觉得,蛋液里的灰可以挑出来,抹布洗洗还能再用,苹果可以重新削皮,逆风局他也能赢,他把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想把我洗干净,好好放在灶台上,我挣扎、恚恨、刺伤他,求他放手。

这天我们本来应了刘晟的约去看他赛车,出发至半路,沐栖衡接到一个电话:“什么,你慢慢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听到对面含糊的啜泣声,一把转过了方向盘,高声质问道:“绳子?你们怎么搞的,我交代过不下三次,你们怎么还敢让他被绑上?”

他蹙着眉关了转向灯:“他说什么你就听了?你难道不会先来问问我的意见?”

我被突然转向勒紧的安全带憋得胸痛,深吸了口气去,目光落在后视镜上。

他疾言厉色的情形很少,即使在电话里斥责下属也未曾如此暴怒,他按了电话,扫了装作不以为意的我一眼:“出了点急事,我先去剧组一趟。”

他到了地方停下车就摔门出去了,我险些被他锁在车里,追着他的步子,风衣都快被兜面的风掀下来。

白晔在拉了窗帘的房间里瑟瑟发抖,身子痉挛成一个球,全不似上一次我见他时高傲清冷的模样。

沐栖衡开了灯,拉开窗帘的缝隙,慢慢走上前半跪着将人搂进怀里,语气极轻柔:“小白,不怕了,没事了,没事了……”

白晔缩小的瞳孔里没有神采,仍保持着被缚的姿势急促地呼吸着,沐栖衡试探着触摸他的指尖,抓到后又朝身后喊道:“有没有牛皮袋?”

助理飞奔着出去找了,我在一旁提醒道:“他身上有没有带安定?”

他没理会我,伸手去松解白晔的领口,白晔被他的动作一激,仿佛被摁进沸水的青蛙,惊恐地四肢乱挣。

沐栖衡被踢出去几步,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面色青紫的白晔,又慢慢接近,抚着他的脖颈,用口堵住了对方的唇鼻。

白晔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某一瞬间像是挣破了禁锢着自己的水球,从溺水中挣出,死死抱住了沐栖衡。

看到情况逐步稳定,我出门接了点热水,拧了热毛巾,递到他们身边:“给。”

白晔听到陌生的声音,双肩一抖几乎要哭出来。沐栖衡没有接热毛巾,只是徐徐抬眼看我,像是哑火的发动机:“你在这做什么?你出去。”

我仿佛被他削了一层,脸又烫又辣,伸在半空的手重的收不回来,愣了半秒才讪讪往后退,看着他们拥抱在一起,似乎永远不会分开。

十三 

天气越来越热,日头越来越长,沐栖衡回家的时间逐渐缩短,盛夏逐渐习惯我们分别分时段陪在她身旁,偶尔把她扔到尧家,她第二天蹦蹦跳跳地扑到我们的怀里,也不再会在解开辫子梳头发的时候问我:“爸爸还没回来吗?”

我带她去体检,医生说她的蛀牙又添了几颗,我每天都有好好监督她刷牙,但沐栖衡向来没什么原则,不知道又偷偷给盛夏买了多少糖。

医生听了我的抱怨笑道:“也不全是吃糖和刷牙的问题,如果小朋友长期心情不好,有来自父母或者学校的压力,或者学东西太快,长蛀牙的概率都会高一些。”

盛夏坐在诊疗椅上,神情木然,见我看着她,便睁大了眼睛翘起嘴角。

我们吵架基本都是避开她的,但偶尔也有疏忽大意让她听到的时候,盛夏比旁的孩子心智早熟些,却无辜地承受了这么多压力。好在她就快六岁了,大概能抉择是留在沐栖衡身边还是继续跟我一起生活了。

过了几天,医院指定了个讲座要新护士去听,地方又订得偏远,我跟沐栖衡说了一声,没想到正好是他常去的酒店,他便答应我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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