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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着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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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正用粤语和老师聊天的梁与仪,小声对元一平说:“诶,就这个梁与仪,听说刚给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戴了绿帽子……”
  很久之后元一平开始和梁与仪一起创业,他才知道,梁与仪是贵州人,而她来深圳上学之前,也不叫梁与仪。
  她叫梁二芳。
  “我是家里老二嘛,”梁与仪漫不经心地微笑着说:“爸妈又没文化,以前村里来过个支教的大学生,名字里有‘芳’,他们就觉得‘芳’这字好,就给我叫梁二芳了。”说这话时的梁二芳——不,梁与仪——无名指上戴着亮闪闪的蒂凡尼戒指,她说,这枚戒指要四万多。但也不是婚戒,因为送戒指的人孩子都有了——“男人嘛,说是因为爱你呀什么的送这东西,其实不就是想看你那种感恩戴德的反应么,他想看,我就给他看咯。”
  元一平对那戒指不感兴趣,却一直很想问梁与仪,为什么要改这么个名字?梁二芳是土气了些,但为什么,要改一个神似广东人的名字呢?
  为了更顺利地融入这片土地、这个城市么?
  当初元一平问梁与仪,你怎么想起来找我合伙创业?我一没钱,二没人脉。
  梁与仪凝视着自己新做的指甲,轻声说:“我觉得你靠谱呗。”
  其实,也许是因为——元一平想,在某种意义上,他和梁与仪是很像的。梁与仪改掉了自己的名字,而他,已经五年没有回甘城。他们都是故乡的背叛者,都是往昔岁月的背叛者,出于,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他们默契地不打探对方的旧事和经历,只拼尽全力,希望扎根在这片新的土地上。
  像一只矛盾的风筝,亲手剪断自己的线,却又希望能被别的线拴住。
  在元一平走神的间隙,梁与仪已经做了决定:“那对儿小情侣,就留下吧,加上上周通过的那三个,这周末开始培训,行吗?”
  “可以。”元一平点头。
  他话音刚落,梁与仪手机响了。
  梁与仪朝屏幕扫了一眼,眼睛一亮,冲元一平比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才接起电话。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千娇百媚——不过元一平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变。
  “唉,你还记得给我打电话呀……”梁与仪一面娇滴滴抱怨着,一面走出了办公室。


第六章 
  一晃好几天过去,这天早上七点元一平准时被闹钟惊醒,他关掉嗡嗡嗡振动的手机,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又摁亮了手机屏幕。
  六月二号,星期五。
  竟然这么快。
  ——竟然这么快,就十年了。
  元一平赤脚下床,房间里的空气湿漉漉沉甸甸的,他向窗外望去,果然没有出太阳。看来快要下雨了。
  元一平弯腰把堆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扔进脏衣篓,环视房间,又把凌乱的书桌整理一番:摊开着的书折个书角合上,橡皮末仔细赶进垃圾桶,铅笔圆珠笔通通插回笔筒里。
  然后又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元一平给梁与仪电话。
  “我今天有点事,请个假。”元一平说。
  “呀,”梁与仪语气很惊讶:“昨天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一下子感冒了?”
  “啊?”元一平揉揉眉头:“我感冒了?”
  “声音都变了,”梁与仪叹气:“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可能……有一点吧,”元一平说:“今天睡醒了不太舒服。”
  梁与仪嘱咐道:“那你趁着周末好好休息。”
  “嗯,好。”
  元一平又爬回床上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是被哗啦啦的雨声叫醒的。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天空中的阴云厚重得摇摇欲坠。尽管已经在深圳待了很多年,但这亚热带的潮湿气候元一平始终有些不习惯。太潮湿了,雨季来临后,空气仿佛一抓就能抓出一把水。
  刷牙洗脸,叫了个外卖,刚刚十点四十。
  等外卖的间隙,元一平抽了两支烟。脑袋昏昏沉沉的,抽完有点想吐。
  在长沙的那天晚上,陈朔问他抽不抽烟,他说不抽。其实他骗了陈朔。他偶尔抽烟,虽然只是偶尔,但也不是——也不是抽不了。
  他只是想拒绝陈朔,或者说,不想给陈朔好脸色。
  直到吃完外卖,元一平才终于无事可做。他点开通讯录,关闭,再点开,再关闭——
  然后第三次点开。
  拨了陈朔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起。
  元一平直接问:“你去给我哥扫墓了吗?”
  “……”像是反应了一会儿,陈朔才说:“我在去的路上。”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悲无喜,十分平静。
  元一平的太阳穴一阵抽痛:“你——真的去了?”
  “真的,”陈朔略微放慢语速,像是在强调:“我马上就到九龙园的停车场了。”
  空着的那只手攥成一个拳头,元一平怒火中烧,感觉像真的有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天灵盖。元一平咬牙切齿地说:“十分钟之后,微信视频。”
  “一平,”陈朔轻轻叹气:“这是墓地,这样不合适……而且这事我不会骗你的,我确实来了。”
  “你不会骗我?我可不敢信你的鬼话,”元一平冷笑:“十年了,陈朔,我哥刚走的那几年,我妈年年都去——你去过吗?”
  陈朔不说话了。
  十分钟后,陈朔发来视频通话的请求。
  他的确去了墓地。
  屏幕上,陈朔身后便是一排排白色石碑。这是九龙园最便宜的墓地,平地上,一块碑挨着一块碑。再贵一些的,位置会更大,或者临着条小河;更贵的,则在不远处的山上。
  当初安葬元一智的时候,家里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墓地,老妈心里难受,抱着那本绿色的火化证哭道:“小智,妈妈没本事,没让你过过好日子,你走了,妈妈也没钱给你买块宽敞点的地方啊……”
  陈朔说:“阿姨,我这还有点钱,咱们买河边那块吧,有山有水,一智会喜欢。”
  元一平却摇头:“妈,别哭了……你哭,我哥也……这块地挺好的,人多热闹,我哥不就喜欢热热闹闹吗?”
  后来还是买了最便宜的墓地。
  每每想起这一幕,元一平都感到荒诞,三个大活人,认真地商量着,已经不在人世的元一智会喜欢哪一块墓地。
  “可以了吗?”陈朔脸色发白:“我给一智带了点儿酒和菜,你相信了,我就关了。”
  “……嗯,”元一平无话可说,也不看陈朔淡漠的脸,只是盯着他黑衬衣上的白色纽扣:“关吧。”
  倒回床上,头疼得更凶猛。
  元一平知道这事儿自己做得过分,简直到了侮辱陈朔的地步,且是利用了自己的亲哥。可元一智——哥——你原谅我吧。我要上班赚钱,回不来,你知道的吧?元一平把胳膊架在脑门上,痛苦地拧紧眉头,心想,哥,陈朔去看你了,我让他去的,不知道你高不高兴。我是恨他,大三那年我还清了他借咱家的钱,我以为我就能把他忘了,但原来不行,我还是恨他。
  我恨他怎么能轻而易举走出你的死,我恨他没心没肺施舍我,我恨他无耻,我恨他残酷。
  哥,所以,今天的事儿,你别怪我,行吗?


第七章 
  元一平在床上躺了一天,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断断续续地发烧。
  温度不高,三十八度左右,也就没吃退烧药。一直到晚上十点过,温度上来了,元一平才迷瞪着眼吞一片布洛芬,又栽回床上。
  紧紧裹着空调被,后背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元一平不知道是不是睡多了的缘故,脑袋嗡嗡嗡的,又疼又晕。
  他闭着眼,缩着手脚,一阵阵发冷。
  “陈朔,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元一平问:“你发那条朋友圈什么意思?”
  陈朔慢腾腾回答:“那是湘江啊,我去长沙出差,拍一下湘江不对吗。”
  “你拍的,是那天晚上我们站的位置,那天晚上我们站在那里说话……”
  “被你看出来了。”陈朔笑笑。
  “那条朋友圈不就是你故意给我看的吗?过一会儿又删掉,这算什么,欲擒故纵?”
  “唉……不要总把我想得这么……”陈朔一脸无奈,这无奈竟然与十年前如出一辙:那时他和元一平打双人模式的超级玛丽,元一平总是撞上带翅膀的乌龟,陈朔怎么教也没用。
  不要总把你想得这么什么?
  可惜陈朔那句话没说完,元一平就醒了。
  下了一天雨,此时的夜空却是晴朗的,一弯月亮恰好出现在元一平的窗户上。这月亮看着湿漉漉的,月光很柔和。
  门外有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合租的室友回来了,元一平眨眨眼,抓起手机,现在是零点二十四。
  手机上还有一条室友发来的微信,下午五点过发的:我今天和同学聚餐,可能会晚点回来哈,不好意思。
  元一平顺着微信点进他和陈朔的对话框,那对话框里除了今天上午视频通话的记录,便空空如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可我为什么会问那条朋友圈。
  一条朋友圈而已。
  凌晨一点七分,连窗外的马路都安静下来。元一平退了烧,睡意全无。他胡乱披着件衣服站在窗前,窗户打开一条缝隙,雨后凉丝丝的风钻进来。
  凉风吹着,元一平却手心发烫。也许是因为紧紧攥着手机。元一平在心里一遍遍论述——简直像写论文——他需要给陈朔打一个电话。
  是的,元一平对自己说,我得给陈朔打一个电话,十年了,不知道我哥的墓碑有没有破损,需不需要修整。而且怎么说陈朔也去了,他去给我哥上坟,我应该表示一下感谢。
  只是出于礼貌。
  此时已是凌晨一点整,陈朔可能睡了,但明天——不,今天——周六。既然是周六,那这会儿打个电话也没关系吧。
  于是元一平拨了陈朔的号码,等待接通的时间里,元一平反复提醒自己,问一问我哥的墓需不需要修整,也多少表达一下谢意……
  “喂?!”电话被猛地接通,一个年轻得尖锐的声音冲入元一平耳道。
  “陈朔?”元一平下意识以为拨错了号码,看一眼屏幕,可上面显示的名字的确是“陈朔”。
  “陈哥洗澡呢,”男孩说:“待会儿我让他给你回一个?”
  元一平愣怔两秒,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他一下子就清醒了——刚才还处在睡多了不太灵光的状态——他怎么想到给陈朔打电话的?在这个时间,给陈朔那样的人,打电话?
  “所以我么……有时候去郑州啊石家庄啊什么的,去了就做,做够了就回甘城,哈哈。”
  陈朔现在大概不在甘城吧,上午才去了墓地,晚上就火急火燎开房上床,元一平想,陈朔真是可以,他不觉得膈应么?他不怕染上艾滋么?
  几分钟后陈朔的电话打进来,元一平想也不想就挂掉,然后关机,上床睡觉。
  这一晚,元一平梦到许许多多以前的事。


第八章 
  那是2007年。
  2007年,汶川还没有地震,北京还没有开奥运会,元一平在甘城二中读高二,早上六点四十起床去上学,晚上八点半下晚自习。2007年,元一平没坐过火车,没乘过地铁,没出过远门。
  2007年,元一智在甘城钢铁厂斜对面的超市作仓库管理员。他个子又高又大,穿着当时流行的格子衬衫,白底蓝条,眉目英气。
  后来时间像飞驰的火车一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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