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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杨沉默地在桌子前坐下,接过沈浩泽递给他的筷子。
他是万万没想到的,还能和这人面对面吃一顿午饭。这太过奢侈,也太过不真实。
沈浩泽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只螃蟹拆了,见他只顾着吃饭,问他:“你不吃蟹?”
肖杨只得停下筷子,从盆中选了一只个头小的蟹出来,笨手笨脚把缠在蟹身上的细线拆了,用了点力气掰下两只蟹钳,硬着头皮把橙红色的熟蟹翻来覆去几遍,对着那坚硬的壳无从下手。
“不会拆吗?”
沈浩泽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肖杨手指拎着两只蟹脚,无措地抬头看他,他越过装蟹的盆朝这边微微倾身,眼底似乎带着点笑意。
肖杨没办法逞强,只好点头。
沈浩泽手一伸接,过了肖杨手中的螃蟹,飞快地拆了蟹脐和蟹斗,把蟹身掰成两半露出中间黄澄澄的蟹黄,再一转眼已经递到了肖杨的眼前。
肖杨微怔,他手腕向上抬了抬,说:“吃吧。”
接过蟹身,肖杨眨了眨眼,小声向他道谢,低垂着眼睫蘸了蟹醋,斯文地吃起来。
正是吃蟹的好时节,蟹黄肥美,肖杨却食不知味,他吃完一只,一抬头正对上沈浩泽的目光,沈浩泽笑了一下,随意地说:“你没怎么变。”
可是你变了很多,肖杨在心里小声说。
沈浩泽自然没有听到,两个人相对而坐,看似平静地吃完了一顿午餐。
碗筷还没有收拾,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肖杨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拿起外套和沈浩泽告别。
沈浩泽送他到玄关,肖杨见他换鞋,忙说:“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
“我送你吧,”沈浩泽径自换好鞋,将门打开,“难得碰到,说不定以后就见不到了。”
肖杨心口传来一阵钝痛,浑浑噩噩跟着沈浩泽下了楼,在他的注视下发动了汽车。
沈浩泽就站在车窗外,他却不敢再看他一眼,好似害怕只要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的心事就会被对方发现。
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转眼之间竟然已经到了弟弟家楼下。
雨虽然停了,路面上却仍有积水,肖杨在楼下摔了一跤,半边身体沾了大片的泥水。上了楼家人正聚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都吓了一跳,老妈连忙拿了浴巾包住他湿漉漉的头发,肖杨胡乱在头上擦了两下,被老妈推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中喷下,浴室中弥漫着蒸蒸热气,肖杨躲在狭小的淋浴间,水一冲,这才发现手臂火辣辣的疼,再一看手肘处好一大片擦伤,鲜红的伤口盘踞在嫩白的皮肤上,着实有些惊心。
在这之前他都毫无察觉,热气这么一蒸,疼意忽然就涌了上来,密密麻麻的,犹如针扎,肖杨的眼角瞬间酸涩起来。
他已经足够坚强了,可是这么疼,还是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匆匆洗了个澡,肖杨从盥洗台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微红的眼角和鼻尖,他怕老妈看出来端倪,要埋怨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让人放心,借口说要休息低着头躲进了卧室。
擦伤的地方疼得厉害,他正坐在床边查看伤口,房门被轻敲了两声,肖桐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挽着睡衣的袖子,底下的白皮肤上一大片红印,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围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肖杨被他一碰,“唔”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摔了一跤。”
肖桐无奈地看着他,肖杨在他肩膀上推了一下,问:“有没有碘伏?”
对方站了起来,他又说:“别让妈知道。”
肖桐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拿了碘伏和棉棒回来,小心翼翼托着肖杨的手肘,凑在灯光下帮他上药。
肖杨垂着长长的睫毛,看着被药水染成棕色的棉棒在自己的皮肤上移动,带着微妙的凉意和轻微的刺痛。
“怎么搞的?”肖桐把棉棒丢进垃圾桶,从袋中取出一根新的,蘸上一点药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走路不看路的吗?”
肖杨轻声道:“不小心……”
肖桐低着头,好似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抬眼看他,问他:“你今天去哪儿了?”
“博物馆。”
“去了那么久?”
“雨下得太大。”
“哥,”肖桐犹豫着叫了他一声,“你是不是见着他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肖杨笑了笑,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肖桐本来还严肃着,看他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说:“看就知道了,你那副……”他想说“失魂落魄”,想了想还是换上了更稳妥的说辞,“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了。”
“是见着了,”肖杨没有否认,“不过是碰到的,我没有跟他联系。”
“我知道,”肖桐顿了顿,“他现在变了挺多的……”
肖杨眼前浮现出沈浩泽的模样,微微点头:“年轻人,自然会长大。”
肖桐仍看着他,他去年回国,这一年在S市势头很猛,你可能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他跟他爸是彻底断了关系,但是虽然没了沈家的靠山,跟他一起的几个年轻人哪个不是非富即贵,这几个人跟平常的二世祖实在不一样,很是有些本事,看样子也是打定主意闯出一番的……”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们公司目前在跟他们谈合作,他来了公司一趟,部门里的小姑娘都疯了,我知道得自然多一点。”
“嗯,”肖杨收回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他如此反应,肖桐反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呐呐地叫了一声“哥”,低声道:“你是不是……”
“什么也没有,”肖杨冷淡地说,“过了这么久,只是有些意外。”
“妈其实也跟我说过几次,你这样子,其实……”
“你让妈放心,”肖杨打断他,“我答应她的,不会反悔。”
肖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肖杨已经抗拒地低下了头,手指在伤口上碰了碰,问他:“今天玩得怎么样?”
见他不愿意多谈,肖杨只能说起了上午去动物园的事情,说着说着,见肖杨脸上有了笑意,他才放下心来,将他的手肘虚虚缠上一层纱布,要他好好休息。
肖桐走后,肖杨躺在床上,一丝阳光从窗帘中漏进卧室,正照在肖杨脸上,他懒得起身,用手遮住眼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第25章
次日没有再下雨,弟弟一早就被叫回公司加班,弟妹把佳佳从卧室放出来后继续补觉。
肖杨倒是早早起床,他无意出门,随便吃了些早餐就来到客厅,佳佳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见了他就兴奋地招手,口中喊着:“伯伯伯伯,快来陪我搭积木呀!”
肖杨在地板上坐下,帮她把积木倒在地板上,两人合力搭起房子来。
老妈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电视,许久见他没有丝毫要出门的迹象,边换电视边问他:“这么久没来S市,你不出去逛逛或者见见朋友?”
肖杨把一块积木轻轻放在搭好的积木最顶端,放手后佳佳屏息凝神盯着高高的积木房子,只可惜积木房子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倒了下来。
佳佳发出“啊哦”一声遗憾地轻呼,肖杨笑着弯起眼睛,回头对老妈说:“难得见一次佳佳,想多跟她玩一玩。”
“小丫头片子,跟她有什么好玩的。”老妈说。
肖杨笑着不置可否,佳佳却像是听懂了老妈说的话,抗议地叫着“奶奶”,肖杨大笑起来,安慰她说:“来,我们不理奶奶,继续搭房子好不好?”
佳佳奶声奶气地说好,肖杨把落在脚边的积木拢在一起,两人继续玩了起来。
电视剧仍在播着,老妈的视线却没有看电视,目光落在肖杨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后一天是表妹的婚礼,婚礼选在本市一座高档酒店,肖杨坐在桌前,看着一对新人在如梦如幻的灯光下沿着地毯走来,随着众人轻轻鼓响掌心。
老妈的兄弟姐妹分散在全国各地,平日里难得有机会见面,借此机会亲人们聚在一起,家庭聚会,长辈们寒暄一番后剩下的话题无非是子女的家庭工作。
肖杨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在这种场合更是安静不语,坐在一旁尽量见小存在感,即使这样还是被大舅点了名,问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如此一问小姨也跟着看向他,又问他现在有对象没有。
肖杨早就知道逃不过这番问话,正要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老妈已经先他一步开口:“我这个当妈的都不急,你们着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肖杨感激地看了老妈一眼,老妈冲他温和一笑,接着问起了小姨家新生的宝宝,提起孙子,小姨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肖杨就此逃过一劫。
只是他没想到这只是暂时的,饭菜上桌自然免不了喝酒,肖杨酒量算好,只是这几年生活简单少有喝酒的机会,肖桐开车不便喝酒,新郎新娘敬酒时他已喝下两盅,偏偏大舅又是个酒鬼,饭菜吃到一半就拉着他们几个小辈拼酒。他自己不用说,自然被劝着喝下不少,大舅劝了肖桐几次,也是他代喝才作罢。
酒过三巡已是微醺,见肖杨脸颊泛起薄红,老妈劝不住哥哥,又不想在别人的婚礼上闹不愉快,只好暗示他出去躲躲。
觉得憋闷,肖杨正有此意,趁着大舅和表哥周旋悄悄拿上外套离开座位,肖桐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跟他一起走到门口,离开喧闹的礼堂中心,才问他:“没事吧?我陪你出去走走?”
“不用,我自己透透气,你回去陪着她们吧。”
“真没事?”肖桐不放心。
“没事,”肖杨笑起来,“快回去看着点,万一大舅发起疯来把老妈也给灌醉了怎么办?”
肖桐听出他在开玩笑,便知道他没有大醉,眼神却还犹豫着,啰啰嗦嗦嘱咐他:“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啊……那个,别走远,就在这附近转一转,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这后面有个小花园还不错,你就去那里透透风吧。”
“你怎么回事?”肖杨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离,“怎么废话这么多。”
“这不是担心你嘛,”肖桐连忙道,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转身说,“行了,我回去了,电话联系。”
和弟弟告别,肖杨穿过明亮的大厅,一个人走出了会场。
这座酒店面积很大,除了专门为婚礼准备的会场外,还有为举办小型聚会准备的场地。
被热闹的场内衬托,会场四周显得有些冷清,肖杨沿着路灯慢慢地走,脑海中还残留着人声鼎沸的余韵,吵作一团,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礼堂背面,远处的草坪上人影绰绰,隐隐能听到年轻男女的欢笑声。
礼堂后是一座喷泉,喷泉和礼堂中间由一排绿化带隔开,绿化带和礼堂之间又是一条小径,明亮灯光从窗子里洒出来,照亮了小径上凹凸不平的鹅卵石。
肖杨踩在上面,脚心微微发痛,他本只有三分醉意,被秋风一吹,竟硬生生吹出了五分,一转头看到身旁的绿化带,那修理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被月光一照竟像是长出了三头六臂,正冲他张牙舞爪。
他心下觉得好笑,想着叫人一起来看,一个人站着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能叫谁来,改变主意摸出手机决定拍几张照片留念。
正调整着角度,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那声音很是熟悉,却又带着些陌生的余韵,让他以为是自己幻听。
那人却契而不舍地重复了一遍,他只好不耐烦地回头,看到一个人逆着光走来,越走越近,终于在他面前聚起焦来。
“沈浩泽?”他不确定地小声叫他。
沈浩泽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