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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辰到的时候,季楷扬已经醒了,正在急诊室打点滴,面前站了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
季楷扬看见易辰,叫他过去,介绍道,“这是苏教授。老师,这是易辰,我。。。。。”
“哥。”易辰打断他,跟着冲苏骋叫了句老师好。
“你是楷扬的弟弟?表弟?”苏骋问,见易辰点头,又皱眉道,“你们兄弟俩怎么脸色都这么不好,比我这个老头子精神还要差。”
他叹气摇摇头,把文件夹一合,“我那边还忙,你弟弟来了我就先走了。你手上剩的那个图缓两天再交,自己回去歇歇。多注意些,别因为年轻就不拿身体当回事,等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吃亏了。”
苏骋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年轻人,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学建筑是苦,我念书的时候也没弄成你这个样子。年纪不大,天天皱眉发愁,身体怎么好得了?”
“怎么回事?”易辰靠着墙壁,“怎么会晕了?”
“可能昨天没睡好,也没晕,就是当时忽然不大清醒。”季楷扬勾一勾嘴角,转换话题,“怎么样?第一次出差还顺利吗?”
易辰冷冷地看着他,不答话。
“真的不严重。”季楷扬还是很温和的语气,“我没……”
“没事,没事。你他妈就知道说没事!你有没有事我心里没数吗?你当我是傻子吗?!”易辰一下子吼出来。季楷扬岂止是昨天没睡好,他连着快一个月都没怎么休息了。好不容易躺在床上,也常常翻来覆去不安生。
“不要在医院里大呼小叫,打扰病人休息。”一个护士提醒他们。
“不好意思。”季楷扬道了个歉,等她走后才对仍黑着脸的易辰轻笑一声,“你可不就是傻吗?”
易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咬牙切齿,眼圈有点儿红。
季楷扬见他又是要哭不哭的样子,叹了口气,冲他招招手, “过来点儿,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易辰瞪他,但季楷扬还是微笑着,也不生气。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走过去。急症室人来人往,易辰站在他旁边,垂眸看着他手背上的针头,好半天才说,“你这是在教室里晕了,要是下楼的时候晕了怎么办,要是过马路的时候晕了又怎么办?”
“你别老是自己吓自己,我记得你是写新闻的,不是编故事啊。” 季楷扬拍拍他的手背,“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吗?”
易辰扫过他白到近乎病态的脸,眼睛下的乌青,心想,“你这也叫好端端的?骗鬼鬼都不会信。”
季楷扬捏了两下他的手指,低着头继续说,“没事儿,妈态度已经好些了,我再多回去几次,会好起来的。”
他语气那么笃定,要不是易辰才亲自去过一次,大抵都要相信了。
易辰的手指在季楷扬温热的掌心中却渐渐冷下来,一直蔓延到全身,心都凉下来了。
他听见季楷扬最后说,总能撑过去的。
易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有点悲哀地想,“可我不愿意让你再撑了。”
第五十四章
打完点滴的那个周六,季楷扬又得回N市了。易辰把他送到高铁站。
“好了,回去吧,非要送。” 季楷扬把易辰硬要帮他背的书包拿回来,“自己按时吃饭,我后天就回来了。”
易辰不知为什么,忽然很想抱抱他,或是吻他。但人潮拥挤,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应声好。想说你也按时吃饭,又突然意识到季楷扬此去,只怕连好脸色都没得看,又把话咽下去了。
屏幕上的状态已经变为开始检票,季楷扬背着包往候车室走。他挤在人流中,走到过安检的地方,转过头冲易辰笑了笑。易辰也打起精神笑了一下,笑意没法到达眼底,凝固在唇边,变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直到季楷扬的背影彻底消失,易辰才往回走,他本来应该乘地铁回去。经过附近的公交站,恰好有辆车到站,也没看是哪路,就上车了。
易辰拉着吊环,看着窗外掠过的陌生的景致,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慢慢地又浮现出很多事。易辰回忆起某个下午,他也是乘着公交车,去见季楷扬,去剖白自己的心意,告诉那个陪伴了自己度过许多岁月的少年,我爱你。那是他们之间一个新的起点。其后的种种,校门口漫长的等待,通电话时的欣喜与忐忑,卧室里的亲吻,菩萨前许下的愿,带着松香的木屋酒店,日复一日的相伴相守……都是由那个原本平常的下午开启的。
眼前不知何时又换了画面,思绪飘到了更远的地方,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混乱的酒吧门口,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同性恋,害怕又慌张。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变得勇敢起来了,但并没有,恐惧依然在,哪怕对象换了。一开始他怕周围人发现自己的不同,后来他怕张韵的眼泪,现在他害怕季楷扬,怕他为了自己被磨掉一身的光芒。
我爱他,但我在害他。易辰握着吊环的手越抓越紧,光滑的凹槽竟然硌得他手心发痛。这还只是第一关,可已经这么难了,他想帮他,但没有办法。相互依靠的两个人走在一条道上,却有各自要去承受的悲哀,因对方而起的悲哀。
真的值得吗?易辰想,一关又一关地走,会不会走到尽头却发现爱意早已被磨光,最后还是不得善终?
这四个字像一个古老的诅咒,给他们未知的前路又蒙了一层黑暗。
算了吧,这个念头就这样从易辰脑子里钻了出来。到此为止,他想,半途而废不会是一件比不得善终更可怕的事。
“下车了。”司机在前面招呼了一声,又叫易辰,“小伙子,终点站了。”
车上已经没有其它乘客,外面天也全黑了。易辰下了车,在站台上看了会儿,才发现这不仅是终点站,这还是末班车。
“你是不是坐过了?”司机也下了车,往旁边的值班室走,好心地建议道,“这地儿不好打车,你可能得叫车回去。”
易辰好似没听到,径直开始顺着公路往回走。
“哎……”司机叫了两声,没叫住,“看着挺正常的,不会脑子有什么问题吧。”他小声嘀咕着。
季楷扬到家时凌晨六点,他掏开钥匙轻轻打开门,昨天的情况更糟糕,他根本没有见到张韵。打电话张韵接了只问他分手了没,季楷扬一沉默,她就挂了电话。季楷扬等到晚上,她也没有回来。他第二天还有课,只能晚上又匆匆赶去了高铁站。
“怎么没睡?”季楷扬打开灯,看见易辰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昨天怎么样?”
“你声音怎么这么沙?生病了吗?”季楷扬急忙走过去。
易辰没理会又重复了一遍,“你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你放心。”易辰脸色很糟糕,季楷扬伸手试了下他的额头,倒是不烫,“走,我陪你下去买点儿药,或者看需不需要输个液,怎么看着这么严重……”
“季楷扬。”易辰打开他的手,“你有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先去把药买了。”季楷扬去拉他,“用不用我背你?”
“那么我来说。”易辰不理会季楷扬的询问和焦急,只把那句在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夜的话说出来,“我们分手吧。”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好像没有声音。季楷扬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病糊涂了?”他笑了笑,“好了,别闹。快点儿,我一会儿还要去上课,现在抓紧陪你去把药买了。”
“你知道我不是……”
“你别说话,嗓子这么沙。”季楷扬转过去倒水。
“我们分手吧。”易辰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怜悯,不知是冲着谁。
“你大清早地发什么疯?!”季楷扬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玻璃杯往地上一掷,破碎的玻璃在屋子里四处飞溅,“你到底要干什么?”
“太累了。”易辰的声音仍然是低低的,如同陈述一个事实, “你太累了,我也太累了,大家都别再撑了,不值得。结束吧。”
季楷扬顿了一秒,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不值得?什么叫不值得?当初你非要拉着我跳火坑,现在你嫌烫,想出去了?哪有这么容易事?”
我不嫌烫,但我不愿意烫着你了。易辰这样想着用力眨了下眼睛,稳了稳开口,“我不知道是这样的,太难了……”
“所以你就要放弃了?”季楷扬丢开他的手,坐在茶几上,扭过脸冷笑一声。“你从来都不考虑后路,永远都这样。那也没关系,我不用你考虑这些。我来面对,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在我身后等一等,再给我一点儿时间都不行吗?”
“我不想你再这么疲惫地去解决这件事,我不想你每天都这么煎熬还要在我面前死撑,你不应该这么辛苦这么累!”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季楷扬吼他。
“我想分手。”易辰眼神空洞地像一个木偶,“我想和你分手。”
季楷扬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当初你说想在一起,现在你又想分手。我必须时刻配合你的想法吗?你只想着自己,觉得和我在一起开心,就一定要在一起。现在觉得不开心了,立马就要分手一点留恋都没有?!”
“你也别拿我当借口,你在,我就什么都可以撑,但你在这个时候告诉我,你觉得不值得。”季楷扬咬着牙,抬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轻声说,“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爱我,你只爱快乐,你只爱你自己。”
季楷扬不再说话了。
屋里死一般的静寂,易辰觉得自己也真的要死去了。
“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他深吸一口气,去卧室里拖出已经收拾好的箱子。
易辰是走回来的,四十多公里的路,又不断地走错,走到小区门口,已经是昨天上午了。他在小区的花台上坐了一会儿,清晨的露水在花台上凝成了霜。又在他指尖慢慢化开,很冷。但易辰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和季楷扬是真的应该结束了。
S市不想再呆了,到处都是他们俩的回忆,让人憋屈,更让他害怕自己会一个忍不住,再次把季楷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过好在,最后一科的考试上一周就结束了,学校这段时间是彻底不用去了,至于视频网站的兼职,辞掉就好。
易辰拿定了主意,挪回家身心俱疲地去收拾东西,一起买的帽子,情侣款的围巾,混合着穿的衣服和鞋,没有一件上没有季楷扬的痕迹……甚至包括他自己。
易辰装进去,又全部拿出来,最后只往里面放了一套床单,是去年买的。
当时季楷扬刚开始在老师的设计室帮忙,拿了第一笔收入,他们俩出去庆祝。吃了饭从商场顶楼下去,路过五楼的家居区,碰见一对小情侣拿着婚庆用的床单从旁边的店里出来。易辰转过去多看了两眼,季楷扬忽然就笑了,说我们也去买。然后就真的去了。
两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一起去买床单,本身就够奇怪了,更何况还专程往婚庆区跑。
店员是个女孩子,看起来年龄也不大,愣了愣才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他结婚,我陪他逛。”易辰指指季楷扬不怀好意地笑。
季楷扬也不反驳他,在听到那个女孩嘀咕说这么年轻就结婚的时候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没办法,太黏人了,不娶不行。”
店员恭维说新娘一定很漂亮,他也点头,“是很漂亮。”
易辰难得脸红了点儿,悄悄按了下他的后腰,季楷扬转过头捏住他的手,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本来就漂亮啊,你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了,脾气那么差又没什么自理能力,要不是长得好,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