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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悲惨的过往扼住了这个少年的喉咙,他挟持了他的善良为自己所用,他胜利了,程浪不会离开他了,再也不会了。姜瓷洲笑得很开心。他又对其余的碎瓶子做了同样的加工,他用上了更大胆,更鲜艳的配色,绿色搭红色,棕色搭黄色。姜瓷洲干得大汗淋漓,给他帮忙的程浪也是,修补完所有捡来的瓶子,程浪抱住了姜瓷洲。他在滚烫的炉火边抱着姜瓷洲,亲他的脖子,亲他的汗。他向他告白,他不去读书了,哪都不去了,他就在这里,好好爱姜瓷洲,他也不管姜瓷洲爱不爱他了,姜瓷洲愿意和他分享那些故事,他想,他对他终究还是有感情的。程浪收紧了怀抱,他不离开姜瓷洲,姜瓷洲也不能离开他。
姜瓷洲答应了程浪,他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他任程浪抱着,还转过身去和程浪接吻。程浪受宠若惊,慌张又小心地回应着姜瓷洲的吻,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尽量不作出任何过激的举动,他压抑着那立刻就想扒了姜瓷洲的衣服,叫他做狗,干他的屁股,把他插射,看他淫叫着求欢的冲动。他尽量温柔地对待他,像一个温柔的爱人一样。
两人相安无事睡了一宿,翌日,程浪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姜瓷洲正和一个年轻男人在客厅说话。这个年轻男人他记得,正是昨天那个医生。医生还和程浪挥了下手打招呼,姜瓷洲匆忙出院,他来看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程浪冲医生点了点头,他放下东西,停好自行车,也去了客厅,他拿了本书坐着看。姜瓷洲招待医生喝茶,还拿了工作室的手册给医生看,他们讨论着玻璃的事。
太有创意了。原来玻璃还能作出这样的东西。做玻璃很危险吧?你受过伤吗?让我看看,唉,留了疤,好可惜。你后背的伤今天换过药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程浪放下了书,走去东屋,拖了个瓦斯罐出来,他还拿了姜瓷洲放在工作台上的打火机。
他把瓦斯罐拖到了客厅里。姜瓷洲和医生都看向了他,程浪把瓦斯罐放在他们面前,他点起打火机,扔向那瓦斯罐。
他投降了,他向自己最真实,最迫切的愿望投降。他注定无法成为一个温柔的爱人,他只懂得野蛮地爱,独占的爱,将人牢牢捆在身边的爱。他什么都无所谓了,什么都不要了,他无法面对姜瓷洲的死,那他可以和姜瓷洲一起去死。
医生尖叫着往外跑,姜瓷洲还坐着,他好像也觉得无所谓。他的眼里甚至有亮光。程浪朝他迈出了一小步,爆炸声响了起来,他失去了意识。
他有一句话想对姜瓷洲说,他想告诉他,同性恋可能真的会下地狱,地狱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的。整个世界,从内到外,由外至内完全崩溃了的样子。
程浪苏醒过来时,他身边都是人,陌生的老妇人,中年男子,中年女人。还有穿白衣服的医生,护士。
中年女人最先注意到他醒了,眼圈立时红了,她想上来和程浪说话,护士拦住了她。后来程浪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舅母,中年男人是他的舅舅。老妇人是他的外婆。他的母亲在他失踪后积郁成疾,过世了,不久后,他的外公中风了,卧病在床。他们根据一则刊登在网络上的寻亲启事找到的他。
程浪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但他记得他很小的时候,被人卖进深山,他一直在找他的母亲,现在他的家人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们告诉他,他们来接他回家。
第六章
第二十届道城浪潮电影节颁奖典礼的当天中午,程浪才匆忙落地道城国际机场,电影节组委会特派了专车专员到机场接机,直接送他去往绿林酒店。绿林酒店一楼的宴会大厅里正在举办颁奖前的媒体见面会,各奖项入围者齐聚一堂,提名了四项大奖的《伶仃往事》剧组就差程浪这个编剧了。
程浪半个月前回了美国探亲,原定昨晚飞抵道城和剧组汇合,谁知天公不作美,纽约突降大雪,肯尼迪机场一片皑皑,程浪预定的航班延误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才顺利起飞。出了闸口,程浪一见到来接机的工作人员,连忙上去赔不是,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儿,身材娇小,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步伐很快,嘴皮子也很利索,说话时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她宽慰了程浪一通,领他上了车。女孩儿准备了些吃的喝的,一上车就拿了瓶水递给程浪,两人一前一后坐着,程浪接水的时候,和女孩儿挨得近了些,四目相接。女孩儿有张五官精巧的脸蛋,眉眼看上去有些眼熟,又透露着几分陌生,程浪不由盯着这女孩儿琢磨,他肯定在哪里见过她,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来。女孩儿早就发现了程浪过于专注的眼神,浑然不在意,和同事讲着电话,落落大方地任程浪打量,讲完电话,还调皮地冲程浪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眼皮,程浪自觉失态了,怪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垂着眼睛喝了一口水,隔了阵,他到底还是耐不住好奇,去向那女孩儿请教。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兴许是十年前在宣城见过。
女孩儿乐开了花,递给程浪自己的名片,她叫卞心美。一看到这个名字,程浪连连点头,他想起来了,他和卞心美在大学时都是电影社的成员,他念医科,本硕连读,卞心美学中文,小他一届。卞心美割了双眼皮,垫高了鼻梁骨,她对此亦毫不忌讳,还找了自己的大学毕业照出来,指着自己的塌鼻梁帮程浪恢复记忆。卞心美爱热闹,一进电影社就成了社团骨干,组织过不少主题放映会,通常都是以某个导演为主,她报了一串导演名字出来,戈达尔,费里尼,成濑巳喜男,杨德昌,布努埃尔,等等等等。这下,程浪全都想起来了,他还想起他们看《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时,遇上台风天,一大群人围着个电磁炉吃火锅,吃到一半,一道惊雷劈下来,校舍断电,整幢大楼里里外外就听见鬼哭狼嚎。社长摸黑点上了蜡烛,对着浮在锅上的生肉片哭笑不得,直骂卞心美选错电影,给她扣了顶乌鸦嘴的帽子。
提起这件旧事,卞心美笑得合不拢嘴,也难掩激动,她和程浪因为喜爱电影相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又因为电影碰到了一起。这次来机场接程浪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特为恭喜他入围最佳原创剧本。
程浪没有念完医科,读到大三就退学了,跟着做电影制片的舅舅混迹于各大片场,一门心思在电影圈里打转,三年前他开始尝试写剧本,排过两场舞台剧,反响不赖,这次的《伶仃往事》便是和那两场舞台剧的导演合作,将一个民国末年戏子的故事搬上了大银幕。卞心美的职业经历比程浪丰富多了,横跨多个行业,她毕业后先是进了家广告公司写文案,后来转投媒体公关,在慈善基金会里做过企划,也做过博物馆的策展人,还当过导游,卖过演唱会的门票,去年差点出国去加纳的红十字会做联络员,结果加纳没去成,误打误撞去了戛纳,认识了浪潮电影节创始人,成了电影节的项目负责人。
到了酒店,卞心美陪程浪上楼放下行李后就带他去宴会厅,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的热聊,六年没见了,关于电影,关于从前电影社里的点点滴滴,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程浪的房间被安排在三十楼,他和卞心美在电梯里聊得正开心时,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下,进来了个人高马大的青年男子,青年人皮肤偏黑,看上去似乎经常进行户外运动,眼神敏锐,穿了身质地良好的灰西装,他的手很大,按了三楼的按钮后,左右手交互握住,朝卞心美露出了个得体的微笑,他笑时,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卞心美似乎认识这名青年人,也冲对方笑了笑,她停下了和程浪的叙旧,介绍那青年人给程浪认识。青年人大名娄轩,卞心美尊敬地称他为娄老师,娄老师是个艺术家,在宣城开有一间手工玻璃作坊,十年前尚在美院读书的他因一件特大件的玻璃工艺品“上帝之眼”一炮而红,拿了个大奖,之后佳作频出,蜚声国际。这次浪潮电影节二十周年,组委会重金邀请娄轩为得奖者制作奖杯。
程浪和娄轩握了握手,跟着卞心美喊他一声娄老师,卞心美又介绍起了程浪。
青年编剧,一出《伶仃往事》已经拿下影评人协会和青年电影节两座最佳原创剧本奖,今天战场来到了浪潮,极有可能再下一城,将娄老师亲手打造的那尊精美奖杯收入囊中。
娄轩一边听着,一双眼睛一边毫不掩饰地在程浪身上逡巡,他的眼神起初是带着试探和揣测,充满不确定的,后来不知是从程浪的脸上捕捉到了什么线索,那眼里的怀疑一下被驱散了,娄轩的眼睛亮了,握住了程浪的手,连声惊叹。
程浪。
他高声喊出了程浪的名字,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程浪,惊喜和意外盖过了一切,他一再和卞心美说,他认得程浪,没想到这个程浪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程浪。他认识程浪的时候程浪还是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人已经很高了,得有一米八了,精瘦,相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少年的程浪不爱理会人,不爱说话,总是不动声色地看书,显得异常冷峻。现在这个程浪,待人接物要有亲和力多了,神色和善,眼神温润,颇有些儒雅的派头,以至于他第一眼看到他时,一下子没法将这两个程浪联系到一块儿去。娄轩还说,他是在宣城认识的程浪。
娄轩滔滔不绝,程浪却显得有些窘迫了,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十年前他确实在宣城待过一段日子,但是在一场爆炸中,他受了伤,失去了一些记忆,至今想起宣城,只留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宣城很多雨。
娄轩大笑着表示赞同,还附和说,宣城确实很多雨,又潮又湿,很不适合人居住。他又来和程浪握手,两只手郑重其事地包住程浪的双手,上下重重晃动了两下,直勾勾地看着程浪。程浪失忆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发生爆炸的正是他当时打工的一间玻璃作坊,程浪住院的时候,娄轩也曾想过去探病,毕竟他们也算相识一场,但作坊在爆炸前接了不少订单,爆炸又毁了不少烧制玻璃的工具,为了应付订单,娄轩忙得焦头烂额,等到有了喘口气的机会,程浪却已经出院了,听说他被家人接回了道城。
娄轩的工作室就开在曾经发生过爆炸的老宅里,他给了程浪一张名片,工作室叫做J&L。L取自娄轩的姓,很好理解,至于那个J,娄轩解释说,是为了纪念那间工房从前的主人,那人姓姜,一度在业内非常有名,他在那场爆炸中失踪了。娄轩看程浪收起了名片,顺势邀他去姜家老宅坐坐,他开了不少玩笑,一会儿说现在工房里安全措施十分完善,再不怕爆炸了,一会儿又说,要是程浪在宣城迷了路,只要问一问别人姜家鬼宅怎么走,没有人不知道的。
卞心美忍俊不禁,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哪用得着问路,问手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了。娄轩跟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三楼到了,他在三楼西餐厅约了人应酬,他这么一说,程浪跟着往外看了眼,只见电梯外的走廊上,一个打扮休闲的男子看到娄轩便朝他使劲挥手,娄轩却还盯着程浪,仿佛是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似的,程浪忙不迭和娄轩道别,嘴上说着一定会去拜访他云云,那打扮休闲的男人这时伸长了脖子,也看到程浪了,他眨眨眼睛,和程浪挥了下手,程浪冲他点头致意。
电梯门合上了。卞心美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