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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爸爸惊呆,帮柯西宁把换下来的牙齿和吃到的硬币都洗干净,放在不同的玻璃瓶里保存。柯西宁不清楚柯爸爸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迷信起来,或许是在他妈妈去世之后?总之,那以后,无论是办什么事,柯爸爸都会偏向鬼神一些,像牙齿和硬币这类有象征意义的物件,他也会妥善地保管起来。
“林阿姨?”柯西宁有点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阿姨是用他爸爸的手机打过来的。
实际上,不止是他,连柯爸爸都应该有二十多年没和这位阿姨联系了。
他们父子俩在原先的筒子楼里没住几年,就有个算命的闻讯而来,确定地说这屋子里有怨灵,不能久住,容易破了孩子的运势。那时候柯爸爸又有个朋友鼓捣他一起去外地做生意。柯西宁还没上小学,本地的小学也不算好,搬到别的大城市教育也会更好些。
应该算是两全其美的事儿。
但在柯西宁印象里,柯爸爸应该有犹豫半个月左后。半个月后,柯爸爸答应那位朋友一起做生意。他带着大包小包和柯西宁,坐着火车,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
之后,柯爸爸就一直生活在后来的城市中。生意失败又好转,好转又逐渐落败。这些年,柯爸爸过得虽不算富足,也不能算贫穷。柯西宁也受到了挺好的教育。只不过从小学开始,柯西宁就住宿在学校,只有放假才回家。也许父子俩的关系本来就缓和的机会,但实际上他们后来连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偶尔回家,做生意到心累的柯爸爸和正处于青春期的柯西宁,也是说不到一句就吵起来。摔碗、摔桌子,这些也是幼稚又中二的柯西宁会做出来的事。
有一次争吵,柯爸爸被争吵冲昏了头,说道:“我真是白养你了。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柯西宁从回忆中脱离出来,剧组又进入了下一场戏,他默默走到角落边,问道:“林阿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有……”
他笑了一下:“您怎么用的是我爸的手机。”
那边的林阿姨显然也很着急。
“西宁啊。”林阿姨说道,“你快回来吧。你爸快……快要没了。”
柯西宁愣了又愣。
“你爸上个月过来的。你出名的事,我们这疙瘩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爸就是过来小住几天。上次遇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你家门口走来走去,一问才知道,原来你爸是在给自己办后事。这怎么行,再怎么着,你这个亲儿子也得过来操心操心吧?”
林阿姨的语气很沉重,她的那些话,像是沉甸甸的石头,压着柯西宁的心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
柯西宁撇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焦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烦躁地踢着脚边的石头,“这怎么可能?我爸他年纪也不算大,您该不是被误导……或者听错了?”
林阿姨狐疑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柯西宁觉得这空间很闷,又离人群走远了一些。
“我听说……”林阿姨说道,“你爸爸去年生了重病,做了两场手术。手术是挺成功的,但他年纪总归不小了,受不起化疗啊吃药啊什么的折腾,所以身体才垮的。”
去年。
别说去年,即便是前年,或者是大前年,柯西宁都不知道柯爸爸那边的事情。柯西宁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柯爸爸了。偶尔通一个电话,得到的永远都是对方语气不太好的回答。
“其实你爸爸也不是放弃啊。”林阿姨说,“他就算来了这儿,每天还是会吃几包中药调理身体。怕是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叫人过来处理后事的。不过这哪行啊,阿姨我不是说你,我们这儿就是有规定,老子的身后事一定要儿子过来办,让一个外人操办算是哪门子事。”
听到这里,柯西宁哪里还会觉得这是误会。
手机仍然还贴在耳边,可惜柯西宁已经听不进什么内容了。他缓慢地蹲下来,用手臂圈住头,目光触及到的只有黑暗。
面对着林阿姨絮絮叨叨的声音,柯西宁闭了闭眼睛,稳定住情绪,声音里仍一些细微的颤抖:“……我马上过来。您放心。”
林阿姨停顿着哽咽了一下,抹了抹眼泪。
“反正你快点来吧,能多快就多快吧,你爸能够等你的日子不多了。”
通讯结束。导演走了过来,拍了下柯西宁的肩膀,说道:“西宁,你怎么了?”
柯西宁背对着导演站起来,声音还算沉稳。
“没事。”
导演也没细究,说道:“有什么事先快点解决吧,下一场是你的重头戏了。”
柯西宁没有说话。
导演也不疑有他,正要转身离去,柯西宁忽然说道:“……抱歉,导演,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导演微笑着问道。
柯西宁说道:“我想请假。”
导演皱了一下眉头:“你确定吗?”
“确定。”
这个时候请假,确实是一件难办的事。
但这位导演还是成全了柯西宁,他试探地问道:“那你要请几天啊?”
“……我不确定。”
要是别人说出这种话,这导演肯定要在心里给对方打个负分了,并且警告自己以后慎用此人。
可惜说出“不确定”这种话的恰恰是柯西宁。一个在他心里近乎满分的演员。
导演叹了口气,问道:“我能问一问是什么事吗?”
“我家里有点事,必须去处理。”
导演见柯西宁不愿多说,也就知道之后的细节应该不方便多问。
他点了点头,说道:“幸亏我们这次导的是单元剧。我可以等你,但也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柯西宁垂眸,“我会的。”
拍摄计划需要重新调整,第二、第三个单元剧需要拉上来,需要先敲定那几位演员的档期。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导演微微在心里叹了口气。
柯西宁的车就停在拍摄基地的门外,他暗示自己好几遍“不要乱、不要乱”。司机坐在车里睡觉,柯西宁敲了几下车窗。
司机醒来,看了眼手表,疑惑地说道:“柯先生,这也没到收工时间啊?您要去哪里?”
柯西宁说道:“我要去个远地方,你把车钥匙给我。”
“您要自己开车吗?”司机惊讶地问道。
“嗯。”柯西宁说,“那地方太远,我一个人去吧。”
这司机是付琰派给柯西宁的。
“那怎么行?”司机说道,“我的工作就是接送您上下班啊。”
柯西宁顿了一下,说道:“这次我要去的地方……和工作无关。”
司机最终还是交出了车钥匙。
于倩雯从片场跑出来,目光却只能看到车子的尾气,而拍摄基地外头,仅有一个司机站着。
两人面面相觑。
※
可惜没开多久,柯西宁和车子被堵在了高速路上。今天这个时间点,既不是过节也不是晚高峰,没道理那么堵。
所有车流都停滞不前,交警正在维护现场秩序。
柯西宁旁边一辆小轿车的驾驶员摇下车窗来,抓着交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堵成这个样子?”
“前头出交通事故了。”交警说道,“我们正在疏通道路,放心,应该费不了多少时间。”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柯西宁听见了两人的交谈。
他不是没想过换个交通工具。可惜老家那座城市,恰巧离他拍摄基地所待着的城市没隔太多,自驾大概也就三四个小时。如果换成飞机和高铁,现场买不买得到票另说,手续方面也更麻烦。
比较下来,还是自驾更方便。
林阿姨的话犹在耳边,回响不断。
“这几天,你爸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连吃口东西都费劲。”
“西宁啊,你还是快点来吧。”
“这都是个什么事啊……唉。”
柯西宁的脑海中不断地盘旋着这些话,他闭了闭眼睛。
而在这些声音中,有个人的声音与众不同,冲淡所有的焦躁。
“西宁、西宁……”
他的声音略带急躁,真实得仿佛近在耳边。
柯西宁缓缓地睁开眼睛,往侧边的车窗看去。
原来那道声音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严叙本人就站在车门外。
他的风衣被吹得簌簌地响动。
柯西宁皱了一下眉头,赶紧解除车门的暗锁。
严叙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柯西宁仍然皱着眉头,问道:“这不是高速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刚刚去了剧组。”严叙说,“导演说你家里出了事请假。”
柯西宁瞥向他。
司机刚开到高速,就发现堵车。严叙在车里坐了片刻,心里担心柯西宁,没坐住,便下车一个个地找了过来。
幸亏柯西宁开的是保姆车,在一众车流中,很显眼。
严叙目光微凝,问:“伯父,出了什么事吗?”
“……”
柯西宁不愿将他的家事说出去。除了原来目睹过一切的街坊邻居之外,最了解全部的,就只有严叙。
他对上严叙的目光。
声音沙哑。
“严叙,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我不恨他。”
“但是也不像一般儿子一样爱自己的爸爸。”
“可他……”柯西宁说到这里,目光有些无助,“可他就要死了。他以为我恨他,可我真的不恨他,我只是一直催眠自己不要做像他那样的人。那样对不起别人也对不起自己的人生……可我真的不想让他死。真的……严叙。”
他说的非常语无伦次。
这不像平常表现得理智克制的柯西宁,但却是他离婚后,少有地在严叙面前,卸开保护自己的冰冷铠甲。
严叙轻叹。
他伸出手,把柯西宁拉进自己的怀里。
柯西宁搁在严叙的肩膀处,鼻腔里充斥着他的味道。那是没有烟草气息,但又属于严叙的,独有的味道。
严叙轻吻着柯西宁的发丝。
“没事的。”他不断地安抚着,“西宁,有我在。没事的。”
第65章 老家
柯西宁的手依然紧紧地拽着严叙的衣襟。
“西宁; 没事的。”
“我就在这里。”
“有我在……别怕。”
翻来覆去两三句话; 严叙轻声在柯西宁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前方的交通事故被疏通; 车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前行。
保姆车后面的司机等得不耐烦,跟在车屁股后头鸣了好几下笛。
柯西宁惊得颤抖半刻,恍如从梦中醒来。
他和严叙早就不是合法伴侣的关系; 如今顶多算是朋友。此刻两人姿势却尴尬又暧昧。柯西宁缩在严叙的怀里; 对方的下颌搁在他的发旋上,脸颊处能接触到的是严叙衬衫细滑的布料。
车子是紧闭的,空气浮躁地滞留着。
柯西宁能一清二楚地听到自己和严叙急促的呼吸声; 想来严叙也是如此。他尝试着往回缩了一下,却依然被严叙牢牢抱住,腰部熨帖着对方火热的手掌。
“严叙,你……放开我一下。”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嗓音依旧沙哑,但情绪比较之前; 要稍微冷静了一些。
严叙嗯了一声; 把柯西宁从他的怀里移开。
柯西宁的手离开严叙的一瞬间,便羞愧难当地发现对方的衣襟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还有几道很明显的抓痕。
“对不起。”柯西宁垂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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