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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
“……贫不死你。”
沈星择伸手去拍他的后脑勺。高高扬起却轻轻落下,最后变成了温柔的抚摸。
“不过,你爸要是回来。那就真是四世同堂了。”
“……”
陆离一下子变了脸色,“好端端的,干什么提到他。”
“不提到他,他也不会消失。明天就要见面了,你想好没有,该怎么应对?”
“不是说好了我还是当你的助理吗?反正他又不认识我现在的样子,我干嘛要去想怎么应对。”
陆离的不屑也正在沈星择的意料之中。他干脆也坐到了台阶上,随手抓起大猫抱在怀里。
“我还没和你说起过我爸的事吧,想不想听。”
“……”
陆离原本是想拒绝的。但是难得沈星择敞开心扉,拒绝一次就恐怕不会有下一次。所以他还是果断地点了点头。
“不许对我说教喔。”
沈星择轻笑:“我聊我自己家的事,怎么会是说教。这样吧,我问你,你觉得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爸?全国人民的爸爸啊。”
陆离回答得绝无半点恭维,“谁不希望有他那样的爹啊?子女衣食无忧,想干啥就干啥。对你尤其好——你想当演员,他让安化文给你安排,出道就是好莱坞大戏;然后就干脆买下聚星给你,还搞了个星影院线。”
“你是这么认为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沈星择一手搔着猫的下巴,一边将目光转向远处。
“房地产、电商、社交媒体——曾经的沈氏三大支柱产业。这其中,二十年前房地产行业已经步入衰退;电商和社交媒体也一定程度上受制于经济大环境的影响。一艘商业巨舰,必须要有逆水行舟的机制,而在一定程度上娱乐业恰好具备这样的能力。”
“是口红效应吗……”陆离若有所思,继而明白了什么。
“所以,沈氏进军娱乐业,并不是出于你个人的意愿,而是通盘考量之后的决策。”
“这是当然的了。”沈星择轻笑。笑声虽轻,可隐约含着一些沉重的东西。
陆离扭头看着沈星择,仿佛今天才刚认识这个与自己肌肤相亲十多年之久的男人。
“所以,其实你并不喜欢当演员?”
“喜欢。”
沈星择将目光移回到陆离身上,好像这句“喜欢”是说给陆离听的。
“不过当兴趣变成工作的时候,事情迟早就会变得不那么有趣了。”
“……”
陆离刚想说“这也是我不想太早签约的理由”。可转念一想:沈星择不也一直都在做着这样的事,在他面前自己又有什么可抱怨的。
沈星择当然不知道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只看他忽然默不吭声,便又关心道:“怎么了?”
陆离赶紧摇摇头表示无事,想了想又问:“那就是说,你家是把进军娱乐业的重担放在了你的身上?”
不知为什么,沈星择仿佛有些答非所问。
“……我家的关系其实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和谐。我和我大哥是同父异母,虽然他很懂得顾全大局,但毕竟血缘有别,疏远也是难免的事。我姐嫁了个当官的,家里有些事不方便太过参与。我从小被送去美国,母亲过世之后才回来。有的时候我会想,她之所以心脏不好,除了疾病本身的关系,也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想念我。”
听到这里,陆离又觉得奇怪了:“既然这样,那又为什么还要把你送出去?或者她也可以出国来陪你啊。”
沈星择的表情说明了对于这个问题,他同样抱有怀疑。
“送我出国的理由,是希望我能够接受国际化的教育、开阔眼界;而她无法出国陪我的原因,则是担心我爸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
陆离心想沈星择的这句话可真够委婉——说白了就是他妈担心他爸会移情别恋。
说到这里,他倒是想起来了:十多年前出于好奇,他曾刻意搜索过有关沈星择家庭的资料。有效的信息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倒是不少。
这其中就有一条八卦,说沈星择的母亲是小三上位。恐怕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对自己的丈夫毫无信心,为了守护住自己的地位和权益,寸步不离。
第74章 言传身教
上一代的恩怨,只有上一代人才能够厘清,与沈星择本人并没有任何干系。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母亲的这种不安定感,是否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了沈星择,进而造就了沈星择如今的偏执性格?
陆离认为这是有道理的,但眼下还不是说破这层关系的时机。所以他也只是随口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富可敌国的大户人家,就连家庭关系都好像一出宫廷政治剧。
沈星择笑了笑,并不以为意,可看向陆离的目光却多了一丝认真。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父亲或许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之前听你偶尔提起过,他是上门女婿,也许他也有抱负梦想,却因为寄人篱下而无法施展。矛盾日积月累,最后以不可挽回的形式爆发了出来。”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陆离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
“上门女婿又怎么了?如果觉得寄人篱下不舒服,那当时就应该果断地提出来。一边享受着妻子家的种种优渥条件,一边觉得自己壮志难酬,等到大难临头就拍拍屁股走人——这算什么?人既然生活在家庭和社会里,那就没办法逃避他的责任,哪有好事情全都被他给占了的道理?!”
他一口气倒完这些话,胸口因为激动而上下起伏。曾经发生在原生家庭里的那一切实在太过辛酸,如今依旧令他愤愤难平。
面对他的不冷静,沈星择却显得异常平静。
“看,道理其实你也是懂的。只不过,你不愿将它套用到自己身上。”
“我又没有逃避责任!”
陆离又习惯性地反驳起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反正就算我拍文艺片,也够养活我和我妈。”
沈星择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无法被看透的、深沉复杂的目光看着陆离。
即便正在炸毛,可是被这样沉稳的眼神所凝视,陆离心头的火苗也被压了下去,只剩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所以……你到底是在替我老头说话,还是在变着法子给我上课?”
“你说呢。”
沈星择依旧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诚挚。
“你爸他根本不关我的事,我唯一在乎的,只有你。”
————————————
第二天上午十点,与沈星择私宅相去不远的星影大厦二十七层。聚光公司会议室内,一场气氛怪异的会晤正在进行中。
这也是以助理名义列席会议的陆离,时隔近十年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父亲。
记忆中那个年富力强、四五十岁的男人,如今已是两鬓斑白。昔日父母结婚照里的美男子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头满脸皱纹、皮肤下垂,双眸黯淡无关的沙皮老狗。
或许,近十年的牢狱生活已经对这个男人完成了一场身心上的双重折磨。可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唤起陆离的丝毫同情。
因为陆离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毫无掩饰的,期待的,如同获奖一般的笑容。
由于沈星择曾经有过明确指示,聚星公司对于遗产交接的各项事务给予了高度的配合。唯独拒绝了联系电视台进行葬礼直播的过分要求。
简洁但高效的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各项工作的实施细则就基本商量妥当。沈星择原本还指示公司负责招待一顿午餐,然而老头子也许是急着清点儿子的遗物,并没有接受邀请。
十一点半左右,两拨人各自散会。
沈星择领着陆离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当然不是安娜他们日常工作的透明玻璃隔间,而是包括了临时休息室、洗手间和办公室在内的高级套房。
陆离一直都很喜欢这里落地窗外的景色。广厦林立的核心商业区充满了金属质地的未来感;尤其是夕阳西下,晚霞将玻璃幕墙统统染成金色,如同一座黄金之城。
但是今天,他却心情恶劣,只是看着窗外出神。
沈星择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情,便也不主动去招惹他。两个人相安无事了大约五分钟,预定好的餐食被送了进来。沈星择难得主动将碗筷全都摆放整齐了,还盛了一碗汤,这才招呼陆离动箸。
“这家菜不错,趁热吃。”
可是陆离的心气未平。在平息之前,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三岁的小孩。
“吃不下。”
“何必因为别人的问题而惩罚你自己。”
“我没有,就是吃不下。”
眼见对话陷入僵局,沈星择忽然正色,提高了声量。
“吃饭!”
正托腮看着窗外的陆离吓得一个正襟危坐,回过神来之后怒瞪了沈星择一眼,但毕竟还是乖乖地端起了碗开始喝汤。
沈星择的品味不会出错,开胃汤的确十分美味。奶油与青咖喱的滋味融合在一起,佐以虾蟹的鲜甜,既打开了味蕾,也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陆离的注意力。
正当他看着汤盆,考虑着该不该搁下面子主动去盛第二碗的时候,沈星择很自然地接过了他的碗,添上汤。
“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你爸他全程一直回避着我的眼神。”
“心里有愧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陆离顺便往沈星择的碗里夹了一块椰汁鸡肉。
“他也知道你是我的同学和老板,可能觉得看着你就好像见了我一样。”
“也许吧。”
沈星择把碗递回给陆离。
“介意我问一个问题么,你妈怎么会嫁给你爸。”
“还能怎么样,女财郎貌呗。别看老头子现在这副德性,年轻的时候可是挺帅的,学得又是油画,据说追求他的女人还蛮多。”
“油画,和经营管理没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而且应该说艺术和商业某种程度上还是死敌。”
点了点头,陆离停下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沈星择:“你该不会又在套我的话,想要教育我了吧?”
“怎么会。”
男人吃着他亲手夹过来的鸡肉。
“你自己想得比我还多,我根本用不着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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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陆离就从沈星择这里得知,“葬礼”被定在了三天之后进行——听上去有些仓促,实则是因为聚星方面提出了一项条款:必须在葬礼完成之后再进行遗物的拍卖会。
虽然明知是一场虚假的葬礼,但沈星择还是决定参加仪式。而作为“大陆离的生活助理”,如今的“小陆离”竟然也收到了出席的邀请。
他原本是不愿参加的,可是与沈星择同样,如今的他已经算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引发别有用心者的道德审判;有些时候就算感知到了危险,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三天后的早晨,北京城难得的阴雨蒙蒙。葬礼车队沿着老北京的横贯线一路向西。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有一堆媒体记者在停车场守株待兔。
陆离父亲选定的墓地位于一处新开发的墓园。有小道消息说,是墓园运营方主动提出邀请,以优厚的待遇迎来明星“入住”。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反正陆离知道沈星择转交给老头子的那只红木骨灰盒里头,只有一堆被遗弃在宠物医院里的猫狗骨灰。全都细细地敲碎了,一般人根本分辨认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