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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阿富汗往事-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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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见您,连长。”
    尤拉许久没有见到萨沙。在那次苏联士兵处决了阿富汗小男孩后,他就很少再去难民营。虽然在意萨沙的心结,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他无法顾及。萨沙向他投来些许歉意的目光,先开口,“我很抱歉,库夫什尼科夫先生。”
    尤拉心中释怀,“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
    萨沙表现得很乖巧,他也擅长表现,奥列格看不出什么来,“突然来看我干什么?”
    萨沙支支吾吾,奥列格以为他缺钱花了,让尤拉去取钱。萨沙摇脑袋,低头拽着奥列格的衣袖,“我们可不可以换个地方说话?”
    奥列格环顾四下,此处人多不便说话,他拉着男孩远离了操场,找个僻静的楼梯口。萨沙给了他一封信,“我想离开这里了,我父亲家里的亲戚联系到了我,我有一个叔叔,在昆都士做木工的,他希望我能过去和他学手艺,我想去找他。”
    奥列格脸色稍变,他拆了信草草读完,“可信吗?为什么之前他们没有联系你?”
    “所有人都失散了,”萨沙背着手,“战争导致我们失散多年,他们也是好不容易才在昆都士整顿下来,然后才想起联系我父亲。一开始他们拖人给我的父亲带信,找不到人,才找到了我。我告诉他们,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们才知道我在这里。”
    尤拉问,“你确定这是你叔叔吗?你见过他吗?”
    萨沙有些犹豫,“我没见过他。或者可能见过,但是因为当时很小,没有记忆了。但他说了很多我父亲的事情,都是真的,我觉得这算是一个希望,我想去试试。”
    “不行,你还太小了。”奥列格说,“喀布尔暂时安全,你可以再这里再呆一段时间,如果出去外面会很危险,你有可能到不了昆都士就死在路上。”
    尤拉低下头来,眼下藏着阴影,“我知道。”
    奥列格在原地踱步,他的影子在两道墙影中间挣扎徘徊,尤拉觉得不宜在这个时候加重他的情绪了。他把萨沙拉到阳光下,单独和这个男孩说话,“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绝望的人不会感觉到危险。但是你要知道,你不害怕危险却会有人担心你的安危。奥列格看着你长大,他也把你当做亲人,如果你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家人,他替你高兴,可是当你离开,他也会难过。”
    “我不能永远呆在这里。”萨沙说,“叶罗赫维茨先生也不会永远呆在我身边。他会回到苏联去,很快就会回去了。喀布尔让我心烦,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为什么让你心烦?”
    萨沙眉间的忧郁并没有因为阳光而消散,他犹豫着开口,“其实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你们,没有人欢迎你们,你们并不懂我们国家的文化和生活。叶罗赫维茨先生救了我并且资助我长大,我也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尤其对阿富汗人。可能从心底我觉得被一个苏联人救助仍然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苏联人还是阿富汗人,我都不想选。”
    “为什么要做选择?”尤拉尽量柔和地问。
    “因为他们在催促我。”萨沙摇头,“难民越来越多,他们的情绪有时候很激动,我只能站在一边束手无策。我烦透了战争,有时候我会想,不管是谁接手这个国家都好,只要能停止战争,我不在乎是苏联人还是阿富汗人统治这个国家。”
    “他们逼迫你去做什么了吗?”
    “没有。”
    尤拉拍着他的肩膀,“你不需要这样。你还没成年,还是个孩子,没有人会逼迫你选择的。”
    萨沙却突然说,“就像你那天看到他们处决扎哈尔。难民很愤怒,我也很愤怒,他们看到你或许会把你打死,我当时站在你面前,我想扔石头把你砸死,幸好我没有,幸好舒克小姐及时让你离开,如果你死了,如果我因为愤怒和仇恨杀了你,也许叶罗赫维茨先生会一辈子也不愿意再见到我。所以我当时害怕了,我没敢向你扔石头。”
    尤拉打了个哆嗦,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今天心情特别差。
    萨沙平静道,“当时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我意识到我想拿起武器弄死那两个苏联士兵或者什么其他苏联人。我意识到我觉得暴力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他摊开两只手,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舒克小姐跟我说,人一旦杀人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厌倦这里,我想离开,我不想杀人,没什么意思。杀人很容易,但是我觉得有时候也许我们要做一些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尤拉心生愕然,他从没指望从一个孩子嘴巴里听出这样的话来。
    萨沙走到那两堵墙中间,抬起头来说,“对不起,先生。”他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抖大的泪珠从他稚嫩的脸蛋上滚落下来,尤拉觉得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他真的在伤心,“我并不是讨厌您才要选择离开的。明明您那么勇敢,我却那么懦弱,我没有办法做出选择,所以只能逃避,我很抱歉。”
    奥列格一个大男人被他说得竟然一句话接不上来,他搓了搓鼻子,喉头些微沙哑,蹲下来,好好打量这个小男孩儿,“你很勇敢,很了不起,并不懦弱。”他拍拍萨沙的肩膀,“要选择走一条不容易的路不是懦弱的人会做出来的事情。这件事我要向你学习。”
    萨沙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响彻楼道,听得尤拉不由心酸眼红。
    
    第16章
    
    奥列格把萨沙送到军营门口,孩子一步一回头还是离开了。他决定自己去昆都士,不要任何人帮助。奥列格不勉强他,人各有命,生死在天。
    尤拉问他,“为什么不劝劝他,他还那么小。”
    “不算小了。”奥列格说,“他这么大的孩子在游击队里都可以背炸弹了。因为一直藏在难民营里,成长的过程姑且算是顺利。虽然痛失怙持,但他们这一代,能活下来的孩子本来就不多,战争、饥饿、长途迁徙、疾病,稍有不慎就可能丢掉性命或者从此残疾。”
    “我救他,本来就不是出于什么善心,也是为了自己好过。他现在大了,我也不应该为了点私心留着他。危险虽然危险,但是在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不一定就是好事。”奥列格皱了皱鼻子,眯起眼,“难民营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他迟早要出去历练,要面对他自己的生活。故步自封可能会换来更大的灾难。”
    尤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你是觉得难民营很可能无法再支撑下去?”
    “难民营本来就是对难民一种临时性的照顾管理,不可能成为长期的解决方案。根本的办法是停止战争,发展经济,让这些人回到他们原来的家乡。总书记已经答应逐步停战,战争恐怕很快就会结束了。”奥列格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他们虽然活下来,但如何继续生存下去是更加艰难和残酷的事,萨沙的问题在于他没有能够用来生存的技能,我教他读写识字,他才能够在难民营帮助做一些基础的整理工作,但是他没有系统地接受过教育,等到战争结束,他会很难找到工作养活自己。如果他亲戚真的是做木工的,至少他能有一门手艺,不至于饿死。对他来说才是长远之计。”
    尤拉脱口而出,“那你们呢?战争结束了,你们怎么办?”
    奥列格一怔,没有回答他。
    尤拉懊恼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奥列格回过头来对他微笑,揉揉他的头发,尽量不在表情上露出酸楚的情绪来。战争一结束,士兵就没有作用了。苏联对外声称征兵十万到阿富汗,实际数字远远不止。仅尤拉知道的对内的数字就是三十万,实际可能更多*。而死亡数字就差得没边了。
    一旦战争结束,这些士兵回到了苏联,退役,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找一份正常人的工作养活妻儿老小?除却身体上的伤痕残疾,精神上的创伤是不是还能够恢复?苏联人还能不能接受他们?这些都是问题。
    一方面,这些士兵在战场上太久,正常生活的概念在他们的身体里慢慢流逝,就像被豁开口的羽毛枕头,战争将里面的那些柔软的填充物全部洗刷干净了,他们需要很长时间重新填充,却永远也不会回到最初那个枕头的质感。战争带来的创伤,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灵上的,都难以忽视。
    另一方面,人民是否接受他们成为正常人尤待考证,而这个期望可以说非常渺茫。国内反战情绪无法压抑,普通人不会觉得士兵们是凯旋而来的英雄,他们都知道这些人残暴冷血杀人如麻。咬过一次人的狗尚且不再被人信任,何况杀过人的人。
    尤拉担心奥列格,奥列格在阿富汗六年的军旅生涯他一无所知,尽管他尽量表现得正常,但他敏感暴躁的脾气并不是好现象。
    “你别乱想。我是军校毕业出来的正规士官,不至于和他们一样走投无路。”奥列格拍拍手,准备去洗澡,“总有办法解决的。”
    尤拉追了一步上去问,“那你心里呢?你怎么想的?”
    奥列格嗤笑,“什么我怎么想的。”他开始逃避这个问题,“过一天是一天呗。就你们这些写小说的喜欢这样刨根问底,傻乎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啪一声把浴室门关了。尤拉很不高兴。萨沙的心结在于民族感情,那奥列格呢?这么多年的战争生活,他一直逃避的问题是什么?
    暮色四合,斜晖烧尽。
    阿卡季踏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贫民窟的地下室。他哗啦一下拉开闸门,门口那架“毒刺”还镇着门,等他的主人回来。阿卡季轻笑着摸摸它的脑袋,低声说,“不好意思啊,回来晚了。”
    他咳了两声,在他乱糟糟的床垫上找到了自己的玩具兔子,把脸深深埋进兔子的胸口闻着它潮湿的霉味儿,竟然觉得有些放松。这是伯伊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显然也是不知道从哪个逃难的小孩子手里搜刮来的,尽管脏兮兮的,但阿卡季把它当宝贝儿,整天带着它,还要抱着它睡觉。他旧疾每每复发,这只兔子陪他在这个阴冷湿漉的地下室熬过痛苦的夜晚,迎来第二天的日初。
    阿卡季从枕头套里面摸出一把棉布包裹的小刀片来,他揣着这些刀片,有一刻脑回路往偏门上拐,他拿起刀片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了两下,横竖不确定大动脉的位置,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他遗憾地想,随便插两下就完事了。
    “别想不开,亲爱的,”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想再回你的故乡看看?斯维斯洛奇河岸的撑船一直摇晃到家门口,不想再坐一次吗?”
    阿卡季缓缓放下刀片,没有说话。
    赫瓦贾走过去,轻蔑地把刀片踢开,“懦夫才会自杀。”
    阿卡季摇头,“也不一定吧。”
    赫瓦贾笑,“当然,我的阿卡季不会是懦夫。”
    “我骗了你。”阿卡季站起来,在箱子里翻找,“我家不在斯维斯洛奇河岸,那是我上学的地方,你没有去过明斯克吧?41年法西斯占领明斯克,烧杀掳掠,将整个城市摧毁殆尽。直到44年苏军才解放它。我父母辈出生的那个时候,明斯克正好在重建,万象一新,生机勃勃。他们那一代人勤劳勇敢,热爱生活,眷恋故乡,我的家是我父母那一辈人辛苦重建起来的。”
    赫瓦贾站在他身后听他说。
    “德军来过后斯维斯洛奇河岸所有的桥都被炸掉了。国家穷困,为了重修桥梁,我父亲在一次施工事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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