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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有上网也知道,身后早已洪水滔天。
他一坐上老K的车,就接到了程延清的电话:“我他妈让你等我,你跑什么?!”
“现在这个形势,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魏柯在哪儿?!”程延清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
作为谢榆最亲近的人,程延清后知后觉眼前人是个冒牌货,魏柯作弊可能并非表面那么简单,急切地想要当面质问真相。
谢榆不由得心寒。在他为程延清考虑的时候,程延清心里只有魏柯。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谢榆挂机,把魏柯的号码发给了程延清,然后删除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
虽然在这个时候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可是谢榆还是忍不住委屈:他走这一遭,除了骂名,谁会记得他?谁会记得他在应氏杯决赛中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扳老虎?没有了,他的功劳,永远地被一笔勾销。即使他谢榆在棋坛中终于有了真名实姓,也是永久地被钉在耻辱柱上遭唾弃而已。
上一回谢榆坐老K的车,还是四个月前,那时候他们既不是ECG的C位,也不是棋坛第一人,兜里面除了或明或暗的梦想,别无他物。时隔四个月,再度坐上这辆二手还不知三手帕萨特,两人依稀觉得时间不曾走过,自己依旧是那个一文不值的少年,离那些繁华的喧嚣很远。
老K没有问他关于他和魏柯的事,只是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这条路走不通,就跟我一起走下路来吧。”
谢榆愣了愣,笑道:“你别扯了,我哪儿行啊。”
“LOL就真的不行吗?”老K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出了心里话。他知道谢榆不是不够自信,他只是不想。“你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条条大路通罗马,给自己一个机会,还世界一个伟大的辅助。”
“去你娘的,我只能打辅助吗?”谢榆笑骂。
“行啊,我ADC让给你做。”老K无所谓道。
“我现在是个过街老鼠,一露面就得被人打死。”谢榆自嘲。
“整容啊!等我存够了钱,你去趟韩国,回来谁知道你是谁?”
谢榆不再言语。
他知道老K说得很对,互联网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天大地大,哪会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只是……真的要结束了吗?
他闷闷地想:我今天下得还挺不错的呢。
兜里的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一回是李法天:“谢榆,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说?”
“我们现在在锦江乐园……有个凶巴巴的人过来找你哥……他们好像要打起来了!”
谢榆一下子从座位上弹起来:“拦住他,我们就来!”
谢榆带着老K冲进锦江乐园的时候,一人抄着一个啤酒瓶。初春的夜晚,游乐园里除了寥寥几个项目还亮着灯,除此之外鬼影都没有一个。旋转木马虽然一动不动,却在远处唱着歌,听起来怪恕P叶辛饺思ち业恼掣飧龉淼胤皆鎏砹艘凰炕钇�
老K循声望去,魏柯他认识,揪着魏柯衣领的却是一个面向英俊的陌生男人。那人压着一双剑眉与锋利的薄唇,眼神说不出得凶恶。老K当即抄起啤酒瓶就要冲上去要给他的脑袋开个瓢。谢榆把他拦下:“这人我认识。”
程延清看见谢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松开了手。他头一次同时面对这对双胞胎,急切地在他们脸上找寻不同之处。
谢榆笑着对老K介绍:“你不知道吧?这我哥老相好。”
程延清狠狠瞪了他一眼:“等会儿再收拾你。”
老K不乐意了:“你想收拾谁?”
家教严格的程延清骂了一声操:“你他妈又是谁?”
谢榆眼看他们俩要吵起来,赶忙将老K拦在身后:“你们先处理主要矛盾先——”完了转头对老K道,“这位是著名的棋坛国手程延清,和我哥相爱相杀好多年。我假扮我哥,他很气。”
“关他屁事?一脸被欺骗了感情。”老K愤愤不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榆笑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程延清恨得咬牙切齿,拎起魏柯坐到另外一边。谢榆和老K走到李法天身边,她正接着电话,表情有些呆滞。即使不是外放,两人都听加了对面的咆哮。
“你怎么还不回来?!网上已经有人开始扒谢榆了!魏柯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严主任大声质问。
“……”
“你参与了他们的密谋吗?你在里面扮演个什么样的角色?”
李法天脸色惨白,手指微微颤抖:“我……我没有……”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现在就滚回学校,跟他们撇清关系!不然网络上扒到你,学校的声誉二度受损,你也要跟谢榆一起滚!”
“谢榆他……”
“一定要退学!”严主任的声音简直能吼破人的耳膜,“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快把他带回学校,趁着还没有牵扯到学校,把他处分了!”
李法天收线了以后还懵懵懂懂的,显然没有经历过这么大阵仗,谢榆安慰地冲她一笑:“我会跟你回去的。”但是她仿佛没有听见。
另一面,程延清直视着坐在身边魏柯。即使在摩天轮暧昧的粉色灯光下,魏柯亦是庄严而寒冷的。一如在赛场上千百次相见,坚如磐石,不动如山。
“你有个双胞胎弟弟,叫谢榆,你让他上场,在背后指挥——”程延清在见到他们两人的时候,就猜测出了真相,“为什么?”
“棋协很生气吧?”魏柯反问。
“嗯。”
魏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样的话,他的职业生涯大概全毁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做那么愚蠢的事?!”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魏柯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神经胶质瘤。”
程延清一愣,原来那人没有骗他。
“你……你这几个月来,一直是盲奕?”
魏柯微微阖眼,默认了这个事实,清秀的眉骨上笼罩下一丝阴影。
程延清叹服。
在世界级比赛中盲奕还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个人真是……
“可是你这是在做什么?现在是在游乐园玩耍的时候吗?”程延清突然站起来,在他面前踱来踱去,“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要轻易放弃?现在赶紧站出来澄清,事情也不是说全然没有转机……”
“手术成功率只有30%。”魏柯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想起那天与工藤修的对战后,医生对他下的最后通牒:“无论如何不能再下棋了,胶质瘤随时都有可能破裂,你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高强度的脑力活动。”
“那可以进行手术吗?”魏柯当时心里只有这个疑问。
“瘤的位置不好,手术只有30%的成活几率。”医生遗憾道,“但是如果作为一个普通人,保持心情舒畅的话,可以日常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吗?”
魏柯对眼前的程延清转述了医生的话:“我只有30%的几率,再次成为一个活着的棋手;但我有100%的几率,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会有点不大方便,可是我能活很久。”
程延清良久都没有说话。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胜负、执着都像是微不足道的蜉蝣,被命运的滔天巨浪裹挟着,渺小到浅薄。刚听说自己对阵的“魏柯”是个冒牌货的时候,他是愤怒的,不甘的,他感觉再一次被耍了。只是不曾想,魏柯被命运耍弄到这个地步。
程延清腹中纵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也只是说:“你下很好的棋。不论你做哪个决定,都祝你过得好。”
祝你过得好,我毕生的对手。
“谢谢你。”魏柯礼貌而疏离地回答着。
程延清长长地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魏柯促膝长谈,然而却不是相逢泯恩仇,而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他意识到,他从此要向年少时他恐惧、嫉妒、不甘、愤恨、追赶的魏柯告别了,走向那个和他下棋、聊天、吃夜宵、过生日、扳老虎的人。
那个人……
程延清静静地凝视着身前泪流满面的谢榆。
他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魏柯听着脚步声远去,用不存在的目光送走了程延清。长椅上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四处寂静无声,只有紫红色的灯光旋转飞舞着,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身边突然响起了谢榆的声音:“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听到了魏柯与程延清的交谈,于是得知了一切。
魏柯抬起头,望着他看不见的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李法天说,你原本想要去接受手术的。”谢榆在他身边坐下,“现在呢?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魏柯沉默良久:“我的决定依然没有改变。到时候请帮我签一份手术同意书。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谢榆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凝视着哥哥的侧脸,眼圈慢慢变红:“别开玩笑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不再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魏仙手,没有人在期待你回去!你会被禁赛!会被棋协除名!你侥幸能活下来又怎样,围棋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了!”
“我下很好的棋。”魏柯重复了程延清的这句话。
这句话像是木锥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于是魏柯那无神的双眼里,突然就流下泪来。
相比起畏惧命运、怜悯自己,此时此刻他更恐惧另一件事。
我的棋呢?
我的棋该怎么办?
“那我呢?”谢榆哭叫着问,“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可能再也没有哥哥了啊!”
“……对不起。”
当谢榆哭泣两人之间横亘着的生死之时,十五岁登顶棋坛、横扫五项世界冠军、统治棋坛长达三年之久的魏柯在料峭的春风里哭穷途。
他发现自己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来不及顾忌其他人。
他也发现自己终究是个无私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可以抛下自己,不顾一切地贪恋着他曾经下过的每一局棋,以及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下出的妙手。
如果他不在了,谁把它们带到世上?
即使围棋无法带给他任何东西,他依旧要焚烧整个生命去拥抱围棋。
这就是魏柯被推入绝境之后,做出的决定。
谢榆呆呆地望着魏柯仰视夜空的侧脸,终于明白,他其实早在魏柯成为棋士的那一刻失去了这个哥哥,并且这一生,自己都绝无可能再追上他了。
他是那个在棋道上没有“我执”的人。
“他怎么说?”李法天见谢榆回来,忐忑地看了一眼魏柯的背影。
谢榆勉强打起精神:“李老师,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做,做完了,我就跟你回学校。”
李法天便明白了,魏柯不会跟她走。
魏柯终究没有回应她伸出的手,拒绝了围棋以外的所有的可能性,放弃了她所在的整个俗世。
她望着月夜下那个寂寞的背影,抹掉了夺眶而出的眼泪:“谢榆,你也不用回去了。”
谢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学校的事我会处理好。”
“可是……”
“没有可是。”李法天转身离开,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坚强。
在前一秒,她还担惊受怕着,担心魏柯这把火放到自己身上。她会担责,进而被辞退,失去大学辅导员这份稳定的工作……她害怕失去很多东西,她从来都这样,所以蝇营狗苟。即使她从十岁开始就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