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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之隔-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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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深的脸色白得像几近破碎的墙皮,一滴冷汗沿着鬓角划过光洁脸颊,滴下来,泪水也似。赵阙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比了个枪型的手势,在他太阳穴上虚晃地开了一枪。
    “然后我就——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让她炸开!血和肉炸成一团!肠子碎片从肚子里飞出来!”赵阙兴奋地大叫起来,面目狰狞,“你的情人现在铁定和她在一块儿吧?要不要来猜猜炸弹的威力有多大?”
    恶魔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有如轰雷阵阵,恶犬哓哓。赵深用力蹙紧眉头,闭上眼睛,他头一回这样茫然,这样疲倦,也是头一回知道原来仇恨有形状,有重量,落在自己身上痛不可抑,落在心爱的人身上痛入骨髓。
    他只是轻轻地一闭眼,殊不知这个凛然淡漠的姿态对赵阙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赵阙冷笑一声,怒火更炽,铁板一样的手就扇上赵深苍白细腻的脸颊。他手上经年的茧子,一刀一枪拼杀过的伤痕,都想藉由这样的肌肤相触报复给他。赵深从来没有受过这种毫无风度的、粗鲁直白的凌辱,巴掌抽在脸上,绷紧的皮肤发出一声脆响,比起疼痛和气愤,更多的是长久的愕然与沉默。
    “怎么不叫?你不知道痛吗?”赵阙抡起拳头,重重砸在他脸上,打得他连连咳嗽,满面青紫,“都到这地步了还敢在我面前耍横?想想你那个野男人的性命,想想你自己的性命!”
    赵深觉得自己喉咙里都是血沫,两眼发花,看不清这昏昧无光的世界。拳头来得如狂风骤雨,他在拳影的间隙中艰难地梗起脖子,冲他低吼:“你要是真的疯了,那么现在就打死我吧!看你会有什么下场!”
    或许赵阙是个疯子,但他身后毕竟还有一干依托于他的势力,还有他们位高权重树大招风的生身之父。赵深敢只身留下,就是在赌——赌他不敢把自己葬送在这里。毕竟他们都已不单单是代表自己在活着,身上牵系着无数复杂的利益纠葛。一旦轻举妄动,便是同归于尽。就某种奇妙的意义而言,他们的命运休戚相关。
    赵阙最后又给了他一击,最终还是不甘不愿地停了下来。他阴晴不定地审视着这个已被自己摧残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忽然露出一个冷笑:“不论如何,赢的人是我。除了你这条命,我什么也不会给你留下。你下半生就后悔去吧!”
    天际的晚霞一点点散去,留下的只有属于夜色的永恒黑暗,就像烟水化在雨中。赵阙的手下们宛如一群训练有素的鬣狗,转移地点、掩去行踪都在寂静中熟稔地进行。“就让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串吧。”赵阙脸上挂着讥嘲的笑,最后看了他的得胜之地一眼,转身点燃了香烟。
    车内如死静默。
    前路依旧平坦开阔,却不再是金光熠熠的康庄大道。他们的目的地本该是天堂,无奈从地狱又到地狱,深渊往下只是深渊。
    周聿铭的脸色一霎白得惊人,有如春日河面上一触即碎的浮冰。但他很快又为自己罩上了一层面具,低声问道:“确定是炸弹吗?”
    旁边的保镖迟疑地审视着那雪白胴体上触目惊心的漆黑装置,低声应道:“是……是的。”话音到了后面就变得轻了许多,闷沉沉地落下来。周影露听见了,发出一声细长战栗的呻吟,如泣如诉。周聿铭看见她眼角盈盈地挂着一滴眼泪,将坠为坠,终究还是有些心软,伸手为她拭去,口中却向一旁的崔安怡发问:“现在我们怎么办?他有考虑过这种情况吗?”
    崔安怡身为赵深的首席秘书,一路也是披风搏浪走过来的。但她毕竟不曾跟这种明火执仗的黑社会打过交道,一时间也有几分六神无主。她慌乱地说:“还是先按赵总事前的安排来吧……不知道炸弹是怎么触发的?威力如何?我们需要避开吗?”
    她的话未经深思熟虑,只是慌张到了极处,脱口而出。周影露脸色一下就变了,身子摇摇欲坠,哀哀凄凄地转头望着哥哥。周聿铭却先伸出手握了一下崔安怡,叫她镇定下来,才徐徐开口道:“这中间的事,他肯定懂得比我们都多,我们总不能坏了他的事,就照他的安排做吧。只是不知道他和公安那边有没有联系,我们能不能请拆弹专家来,把我妹妹送过去?”
    “哥哥……”周影露打了个寒噤,身子微微一缩,旋即更加用力地向他探过去,流下无助的泪水。周聿铭的眼神落在她脸上,温温凉凉的,只是不再是她从前所倚仗、所依赖、所挥霍的那种温存,不再是幼年时她提着裙子在沙地上嬉笑、吵闹、疯跑时,提着玩具追在她后面的那个男孩看她的眼神。现在哥哥看着她,只是一个成年男人注视一个同他有亲缘的成年女人,彼此泾渭深深。
    “我们都没有办法,”他冷静地安慰她,“我们不是专业的,救不了你。虽然他可能很难知道,但是我们分开的话,可以少些掣肘,不用那么麻烦。”
    周影露的嘴唇哆嗦着,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力气已全失。她从来都是那么弱小,可对此她深为厌弃,鲜少示弱,更不求情。她闭了闭眼睛,说:“请快点帮我找人来吧,哥哥。”然后便紧绷着身体,像一枚冬天的蝉,想要钻透风雪躲到土壤里去。
    崔安怡大松一口气,掏出手机就开始联系指挥。这才是她熟悉的战场,一旦开始交际,她重又变成了那个淡定优雅颖慧绝伦的女强人,不动声色中攻城拔寨。赵深在T城果然根基深厚,一听是他身边人出了事,纷纷表示愿意伸出援手。
    这一路周影露都很安静,只是在最后踏上警车的时候回头望了哥哥一眼,说:“连累你,我很抱歉。”在“你”字上她略一迟疑,终还是对其他一字不提。分别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他也闭口不言。心中都好像压着一座陈年沙土积成的山,除了经年累月的风化,无力移开。或许血脉也只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缘分,既然是缘分,总有被人力耗尽的一天。
    崔安怡终于放下手机,喘气出声。她心中的弦绷得太紧,不敢松懈,但委实太苦了,出了淋漓热汗,原本熨帖的名牌衬衫都皱巴巴挂在身上。虽然沟通都一帆风顺,她心中还是沉甸甸的,大气不敢出。周聿铭刻意地沉默着,但眉间的阴云未有一刻散开。崔安怡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勉力对他笑道:“让您久等了……现在请让我护送您去安全的地方吧?”
    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周聿铭想不出来,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去,那颗饱受煎熬的心都始终停驻在刀山火海之上,不得解脱。他的妹妹身上还绑着随时可置她于死地的炸弹,赵深还在对他恨之入骨的异母弟弟手里,要他一个人独得庇护,于心何安。
    崔安怡把他送到了赵深的海滨别墅,这一片地都是由他的公司负责开发的,熟门熟路,守备充足。故地重游,免不了心事重重,周聿铭想起这是他在T城最早住过的地方,心里不禁点检起了旧时的伤疤,一边痛苦,一边又觉得庆幸,庆幸那些痛苦都已过去。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听着心室中血脉鼓胀的声音如窗外海浪的腾嚣,未有一刻安稳。眼前飞舞的灰尘在一天最后的阳光里香烟余烬一样簌簌落下,消失在一楼大厅宁静的陈设之中。他没什么力气,靠在栏杆上慢慢咳喘着,突然回忆起他来这里的第一天,曾被赵深按在猩红的地毯上强行进入。
    那时他侧着头,无神的眼睛里地毯花纹来回摇晃,深红浅绯,浓黄紫金,光怪陆离至极。他数那花纹数了很久,始终数不清,始终没有结束。现在这地板上的地毯早就换了一块,从富丽的波斯风味到沉郁的地中海风情,过往种种痕迹一概不见。周聿铭慢慢抬起手,迎着阳光,他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肌肤上有着难以察觉的浅浅刀痕,是从前自残的伤疤。
    有的伤疤是无法消褪的。他只是觉得奇怪,人怎么能在记恨着一个人的同时,继续为他忧之成疾,思之如狂。后来他才意识到,自从火场的那回牵手之后,他心中持久的阵痛不是别的,正是心被撕成两半时的呼啸,这两半还彼此牵扯,彼此搏杀,让他心乱如麻。
    客厅里崔安怡正打算拎包出门。她站的是个死角,看不见楼上的周聿铭,周聿铭却看得见她,听得更是清清楚楚。女人恬然的声音幽幽传来:“赵总替周先生存在保险箱的东西还是继续放着吧,别拿给人看了。毕竟他说的是等他……出了事再说。现在我们的计划还是有条不紊地走着呢,别沉不住气,相信赵总。”
    周聿铭吃了一惊,手臂落下来敲在栏杆上,骨头敲出悠长的一声,却也不在意疼痛。没等他反应过来,躯体已兀自行动,一步步往下走,目光寻到崔安怡愕然的脸庞,开口问她:“你说什么留给我的东西?”
    她满面迟疑,还很有几分懊丧。若不是今天事情太多太乱,她本不会掉以轻心,出这样的差池。如今被正主听见了,也只有一字字解释道:“赵总不希望您早看到也是为了您好……”
    “不管是什么,我想那一定是我有知情权的东西。”周聿铭轻轻地说,有如自语,“何况未来他就算真出了什么意外,我也未必还在这里了。谁知道有没有能看到的一天。”
    奇异的是,他几乎一下就明了了赵深的想法。尽管不知道他这样费心掩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周聿铭清楚知道,他欠缺的只是亲手交付给自己的勇气。
    兴许是最后那句话也戳中了崔安怡的心思,毕竟任谁看来,他们都没有多少个可以计数的“明天”。她临走前吩咐人把东西送来,然后便匆匆告辞,去应对瞬息万变的局面。周聿铭就在无穷的猜测与忐忑中,度过了无比漫长的两个小时。这是把他的心放在火上炙烤的两个小时。
    赵深的属下总归还是手脚麻利的。那个保险箱送过来了,由他用颤抖的手亲自打开。柜子里的东西不多,只有薄薄的一封拆过的信,以及一把钥匙。
    他仔细看了看钥匙上写着的地址,发现正是这所别墅,对应的是某一个房间。当时他还不知道,这是自他被送到美国开始,就长年上锁的房间。
    而那封信,他打开时心中还是有几分好奇的,然而目光触到纸上的字迹时,一切正常的、向上的、能让他勉力支撑自己的情绪,都一下土崩瓦解了。所有的悲伤像失了控的潮水漫卷而来,他的世界成了海啸后的废墟。
    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字迹。曾经这个人教他行书,一笔一划行云流水,带他摹出一片水色天光。但是现在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样如花枝争发、彩云竞月的笔迹。
    那是舒家人曾多次向赵深索要而不得的信。
    舒云棋的遗书。
    
    第三十二章
    
    周聿铭盯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读去。每读一个字,他心里的血就多流出一些,那心脏渐渐抽空、血液缓慢流失的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听见,好像是在代他哭泣。
    “我快死了。”
    开头他这样写。多年前那个风采翩翩的天才少年,在饱经风霜与病痛的折磨之后,以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为自己的遗书开头。他写下这句话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周聿铭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泛黄的纸面。这是一页再寻常不过的信笺。他太了解舒云棋是个什么样的人,天性敏感,风雅多才,务求尽善尽美。倘若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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