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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张元心想,这人总算是钻了一回牛角尖。
毕竟他不合群不是一两天了,张元不会强行拉着他加入话题,徐呈杰自己也有这个自知之明,不然他刚才也不会一个人下来喝酒,往常从来都毫不在意。
只是张元不清楚的是这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把这人刺激成这样。
“他们都做什么了?”张元说。
做了什么甚至买了什么,张元已经看了一周的朋友圈直播,这些他清楚得很,他要听徐呈杰说什么,那才是重点。
没想到徐呈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元:“你不知道吗?”
张元一时语塞,而后无奈一笑:“嗯。”
徐呈杰没想要张元回答,他问了一句,拿起杯子喝一口,发现里面没东西了,就干脆放下。
“前天晚上,在歌舞伎町一番,李老师说:’小张在就好了,他玩得开’。”
徐呈杰笑了一下,张元只看了一眼,分不清那个笑里面包含了几种意味。
“是啊,你怎么不在呢?”他说,“我不会玩,我玩不开,我不知道买什么好,买什么便宜,都看不起我,是吧?”
张元道:“你多久没这么喝过了……”
说着自己叹了一声,“也是,想来有些年头了。”
徐呈杰说:“是,我不爱喝酒,要是你在,一定是能尽兴的。”
张元看他真是醉了,就跟店里伙计招呼一声,扶着徐呈杰借道从后门出去,他的车停在门边。
徐呈杰没醉到不能走的地步,张元扶着他,他就安安静静跟着走,直到上了车,张元替他系好安全带,也没说什么。
张元绕到另一边上了车,没急着点火。
“刚才调酒师说我不像常出来玩的,说我一看就像高级知识分子。”徐呈杰说。
张元说:“他也没说错。”
徐呈杰说:“那我有错吗?”
张元侧身,对上徐呈杰的视线。他面色淡淡,异于语气愤懑的,是眼神的沉静。
“我不爱出来玩,我就是这样的,那我错了吗?”徐呈杰说。
张元说:“错不在你。”
徐呈杰说:“他们凭什么看不起我?我发过的文章、参与甚至主持的课题、编过的教材不比有些老师少,难道就因为我不会玩、不喝酒,我不知道出国的时候应该买什么?开什么玩笑。”
“你很优秀,毋庸置疑,这不是你的错,”张元道,“当然,也不是各位老师的错。”
徐呈杰偏头看着窗外,沉默。
张元靠着椅背上,出了一口气,慢慢道:“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社会心理学。”
徐呈杰没说话,反倒是张元先笑了笑说:“也是,这哪能不记得,毕竟是你父亲开的课。”
“你应该清楚,作为一个临时的群体,促使你们集合的共同特征只有一个,那就是群体目的,也就是前往东京进行交流,其他的诸如价值规范、兴趣需要统统都是次要。”
张元说:“你们集合的原因只有一个共同目的,至于去喝酒、去玩乐,自然会由具有共同目的的人组成新的群体,你被排除在群体之外,是因为你不喝酒、不爱玩,这不是某一个体的责任,而应归结于人类的社会性。”
徐呈杰这才把视线转回来看着他:“群体理论,你当年那两分没白拿。”
张元道:“你看,你本人是清楚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确实很早就想明白了。”徐呈杰道。
张元没说话,他知道徐呈杰话还没说完。
徐呈杰说:“其他老师看得起我看不起我、是我错了还是他们错了,这不重要。只是李老师前天提到你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不少事情。”
“至少你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直到前两天我才想明白。”
话音刚落,张元转头去看他,就撞进了一双瞳色浅淡的眼中。
“你刚才说的没错,我思考来思考去,我所了解的都不能够作为理由,因此要来问你一句,你凭什么看不起我?”眼睛的主人说。
第二章
时间一到期末似乎就变得飞快,无论是对老师还是对学生,而六月毕业季和校内期末考撞在一起,老师们忙得几欲升天。
每年一次,百看不厌。
当中也有状似悠闲的几位,凑在门边低声说笑,捧着两本书,就像是还没毕业的学生。徐呈杰途中出来上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看见斜对面两人,眉头一皱走了过去。
“聊什么呢?”
他的视线在张元身上转了一圈,落在在场身量较小的另一人身上。
“这家伙耍赖!”矮个子瞥了张元一眼,说,“我坐在前面看书,他问我看什么书,非要抢过去看,看两眼不看了,说看不懂,哎我说你看不懂干嘛还非要抢来看啊!”
张元闲闲道:“我不看怎么知道我看不懂啊,你们这个神那个神的关系太乱了,看得脑袋疼。”
徐呈杰接过矮个子手上的书看了看,是本英语原文小说。
“你这不是耍赖是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样轻视别人专业是要被打的。”
张元说:“那我之前给你看我们语言学教程也没见你多重视啊,乔教授?”
徐呈杰说:“你们两个在外面聊天,里面谁监考啊?”
矮个子乔副教授瞄了徐呈杰一眼,拿回自己的书举了举手,先缩回门里去了。
张元漫不经心道:“这届孩子们都挺乖,又是开卷,翻不出天去。”
徐呈杰说:“是,原题都在手上了,谁还不会抄啊。”
张元看着他,笑了笑。距离上次出去喝酒已经过了小半月,这段时间忙完答辩,送走一批毕业生,剩下的期末考就开始了。期间两人很少碰面,那晚徐呈杰的话张元没有回答,其后仿佛也就不了了之,唯一一次正经的联系还是两天后,副院长再次把张元叫到办公室,让他把礼盒拿走。
“院长您品味又上了一个档次了,给我的?”张元问道。
副院长不耐烦道:“呈杰前两天带回来的,放在我这让我转交,我给忘了。你今天赶紧拿走,免得占我不少地方。”
张元拎着礼盒回去就给徐呈杰打了个电话:“谢谢你的礼物啊,老头今天才想起来给我,拆开很惊喜,我很喜欢。”
电话那头徐呈杰的声音有些淡:“嗯,喜欢就好。”
张元说:“你怎么想到买这个的?”
徐呈杰说:“乔林逸写书的时候了解过,我在旁边看了一点,想到就买了。”
徐呈杰送了一瓶日本酒,是个很有名的牌子,贵在限量,其他自然不用说。张元惊讶的是徐呈杰会去了解这些,而经徐呈杰这么一说,两人就矮个子乔副教授即将要出版的新书又聊了两句,不久就各自收了线。
再然后就是今天,徐呈杰话一出口,张元笑着看他,停了一会儿才问:“你考的什么?”
徐呈杰说:“写作。”
张元闻言又笑了,说:“那可不容易,尤其徐教授监考,压力估计得爆表。看来我得留你聊个五块钱的。”
徐呈杰不解看他,张元说:“为了大一同学们的心理状态着想,我就无私地奉献一下好了,我们先聊什么?”
徐呈杰神色不动,似乎是对他擅自决定继续聊下去没有意见,他说:“前段时间还有人说我们没有共同话题,聊起来会冷场。”
“现在这不是挺好的吗。”张元勾着脚斜靠在墙上,偏着头笑,“那时被逮住了,怕您又拉我去教育呗。是我说错了,我道歉。”
张元笑眯眯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要道歉的神情,徐呈杰破天荒没有皱眉,他的双手自然下垂,站立时脊背挺直,面对张元,眨了一下眼睛,说:“校里找你谈话了?”
“没有。”张元笑了笑,“这事我还得感谢你。”
张元直起身,让徐呈杰注视着他的视线自然上移,他比徐呈杰高了小半个头,看向徐呈杰的时候眼睫下垂,让被看着的人产生一种对方十分郑重的感觉。
徐呈杰的视线游移了一下。
张元说:“多亏你往上说了句话,这才大事化小。”
徐呈杰“嗯”了一声。
张元有些意外,这事本来就不大,况且还是徐呈杰找的茬,要换做往常,这人听见这话能直接一皱眉转身就走,他会以为这是张元在表达不满。可是今天徐呈杰非但没有转身就走,连眉头都没皱还应了声,这让张元有些摸不着头脑。
联想到上回喝酒之后徐呈杰的态度,张元总觉得他从东京回来之后就有些不对劲。
“那就放假之后,我请你吃饭。”张元说。
“不用麻烦。”徐呈杰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很快接道,“带我去你上次买蛋挞的地方吧。”
虽然当时这么说定,也是期末考要结束,眼看着就要放假了,可是等到张元和徐呈杰真正得出空来,已经是七月将近下旬,天气正炎热。
张元前两天刚从美国开会回来,黑了一些,穿着休闲,显得整个人年轻而清爽。两人约在下午五点,张元开车去接徐呈杰,先找了个地方吃饭,再带徐呈杰去找那家店。
吃饭的时候徐呈杰问怎么约在这个时候,张元说:“那地方离上次那酒吧不远,就隔了一条窄巷,店开在酒吧街上,酒吧西点师傅晚七点下班,他就晚上七点开始营业,营业时间很随意,去早了指不定第一炉还没起呢。”
徐呈杰听了倒是没多余的表情,点点头道:“想吃的话要特定时候来买。”
张元笑着补充说上回是没有了,其实他家曲奇奶味重,味道也很不错。徐呈杰夹了菜慢慢吃着,偶尔也点点头。
吃完饭出来往酒吧街开,这个时候路上同方向的车多了不少,车速自然地降了下来。经过一个电影院时徐呈杰盯着影院外屏幕上放的预告片看了有一会儿,转过头来问张元:“最近有什么新电影吗?”
张元有些讶异,以往徐呈杰根本不会关注院线消息,他只看自己专业需要的电影,而那些往往都是学校资料库里有的。不过讶异归讶异,他还是说了几个最近正在上映的片子。
徐呈杰问:“那个你看过吗?”
张元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影院外的大屏幕,上面正在放的是某国际系列影片最新一部的预告,这个系列是张元追着过来的,只是最近刚上映的这一部还没来得及看。
“有兴趣?”张元说,“我还没看,待会买完一起去吧。”
“嗯。”徐呈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说,“前面几部你都看过吧?”
张元点点头,以为他担心不知道前面的剧情会看不懂,又说:“不过这个电影每一部几乎都可以独立成篇,看没看过其实影响不大。”
徐呈杰说:“我知道了,还挺期待的。”
两人间或说上几句话,没多久就到了地方。那烘焙店开在巷子里,车开不进去,张元就把车停在外头,和徐呈杰下车走过去。
巷子里光线较为昏暗,两旁也有些小店,没有招牌,只一丝丝光线从门窗间隙里透出来,徐呈杰看了一会,觉得那光线幽幽的,颇有些神秘的感觉。
转过一个弯,张元跟他说这个方向直走到一条较宽的巷子,就是上次那间酒吧的后门所在,徐呈杰配合地往周围看了看,发现这块地形其实比较复杂,如果放他一个人在这里转悠,十有八九是要迷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