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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安想笑,这份工作也没有那么不适合他,至少省博的猫很可爱。他刚进陶瓷组的第一年,被带他工作的老先生骂哭过。老先生修文物修了几十年,一眼就看出他的那点心思不在文物上,压根不让他动手。
裴子安顶着高材生的名头,在省博坐了一年冷板凳,每天来到老房子能干的事只有喂猫。他那段时间自暴自弃得有些难看,丧失生气的脸连猫都不愿意搭理他。裴子安苦恼为什么自己不能够像陆博远那样,爽快从容地抽身离开,可上帝把每个人生出各式各样总有道理,原本他就不是陆博远。
老先生让他想清楚,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裴子安翻开那本从陆博远离开后就再没动过的日记本,目光凝视着最后写下的句子。
渡渡鸟这种生物,何其愚蠢,它将自己生作温顺笨拙的样子,又如何能怪人类将它灭绝?所以他也不能怪陆博远,他只是想忘记他。在一个靠近陆博远的地方试着遗忘他,裴子安是一只明知故犯,愚蠢到不可救药的渡渡鸟,谁又能说他不是活该呢?
郑重思考了一个晚上,裴子安决定从省博辞职。他和老先生道别,感谢他点醒自己。老先生从一桌碎瓷片里抬起头,问他:“你真的想清楚了?”
裴子安轻轻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愧对了很多人,不仅仅是老先生和昔日的老师,也包括他自己。因为一个陆博远,他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老先生起身让位,裴子安不解地接过工具,坐上了工作台。
“你把这盏补好,再和我说你的想法。”
老先生摆了摆手,挡住了他想要说的话。裴子安只能埋首伏案,把碎瓷小心拼合。那天,本想辞职的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七个小时,修好了人生中第一件文物,一只宋代定窑白瓷小盏。
老先生托着小盏,检查裴子安的成果,冷不防突然问道:“刚才你都想什么了?”
裴子安回答不出,他这才意识到,整整七个小时他几乎什么都没想,眼里心里只有白如玉质的瓷片。
“你修补瓷片,瓷片何尝不是在修补你。想清楚了没有,还走不走?”老先生瞪了瞪眼,花白的眉毛和他的爱猫如出一辙。
裴子安没有离开省博,工作室的板凳一坐就是五年,老先生最近又嚷嚷着放心不下,非要返聘回来,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子女也不同意。
裴子安常去看望老先生,有时会偷偷给他带一包糖炒栗子,老先生瞪着眼睛说,嘘,别让我家里人看见。
裴子安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他已经越来越难想起陆博远了,只有在一些特定的时候,这个名字才会钻进脑海。
就如当下,省博新来了一批文物,需要陶瓷组修复。裴子安看着手中一只如漆般光亮乌黑的黑陶片,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前。陆博远和他做的第一个陶杯就是黑陶,他那时候在陆博远那儿看到黄河流域某个黑陶文明的资料,立刻被深深吸引,缠着陆博远陪他实验远古先民的方法,他们把烧红的陶杯埋进炭灰里,等待成品是否能有同样别致细腻的黑色。
漂浮的炭灰让裴子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满盆的草木灰溅了陆博远一脸。他看着灰头土脸的陆博远,哈哈笑了起来,最后被人搂在怀里,也蹭得脏兮兮的。
陶杯没有成功,渗碳不均匀,黑色和红色斑驳地夹在一起。陆博远说实在太丑了,但裴子安一定要把它放在桌上,他乐意。
陆博远耸着肩说,随你吧,别碎了就好。
裴子安呛他,不会的,我宝贝着呢。
可他的宝贝杯子最后还是碎了,就在陆博远拿到offer的那一天,被他亲手砸烂,再也修补不好。
第四章
清洗了一上午陶片,陶瓷组仅有的三位成员,坐在院里的杏树下喝茶。这座城市的初秋带着些许凉意,裴子安在工作台前坐久了,脚底生冷,喝杯热茶正好暖暖身子。
这时候一阵清脆的响铃从路口传到院里,两辆自行车前后脚拐了进来,惊扰到了躺在门边酣睡的大黄猫,糖栗子不悦地挪开了屁股。
“裴老师,你瞧,我路上遇见谁了!”二十岁的女孩子像只轻快的小黄鹂,乖巧地跑到裴子安身边问好——陶瓷组新来的实习生小悦,目前由裴子安带着学习,算是他的第一个徒弟。
跟着小悦后脚进门的是陈列部的杨鹏,杨鹏和裴子安是老熟人,一见面就笑着来拍他的肩膀。
裴子安也很高兴,杨鹏和他是校友,比他早进省博一年,对他一直多有关照。
“无事不登三宝殿,杨老师今天怎么有空来陶瓷组了?”几人互相揶揄道。陈列部最近忙着省博六十周年的大展陈列,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来陶瓷组串门了。
杨鹏是典型北方汉子长相,笑起来也有一股豪迈:“被你们说中了,确实有事要求几位帮忙。六十周年不是快到了么,馆里想做个配套宣传片,把咱们省博都介绍一下,当然也不能落了我们的文物医生!”
“嗨,还以为什么事呢,拍就拍呗,不过要说好时间啊,我们最近可忙着呢。”两位同事和杨鹏聊了会儿,最后敲定了下周一让人来拍摄,拍摄的内容选定了大家最近正忙着修复的那批黑陶。
裴子安不太喜欢凑热闹,由着他们几个人商量,自己窝在树下悠悠喝茶。徒弟小悦逗了一会儿糖栗子,被猫尾巴打了几下手,苦着脸找他告状。
裴子安呵呵笑:“糖老师的事儿我可管不了,它是我师兄呢。”
小悦眨着乌溜溜的杏眼,惊奇地发现自己这位年纪不大却过于稳重的老师,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和最近热播的都市剧男主有的一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师平时总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悦终究是小女孩心性,这念头只在脑海中转过一圈,就被她抛到脑后,追着糖老师拍照片去了。
“这个小悦挺可爱啊。”杨鹏和同事聊完正事,来找他叙旧。
裴子安没听出杨鹏话里有话,只以为他在夸奖自己的徒弟,顿时与有荣焉:“年轻人青春活泼点挺好。”
“你别说的自己有多老,也没差几岁啊,难得对人那么好,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裴子安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你瞎说什么呢?我拿小悦当徒弟呢。”
杨鹏知道自己误会了,呵呵笑了笑,又说:“我不是为你着急么,大好青年连个对象都不找。”
裴子安的眼睛无措地垂下,注视着糖栗子一甩一甩的尾巴尖。
杨鹏又继续说妻子有位同事年纪与他相当,问裴子安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裴子安心里有些烦躁,但他知道杨鹏是一片好意,反而自己一直不找对象,生人勿近的样子才是奇怪。
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名字说不出口,那名字就像一道槛,把他拦在八年前,不许他出来。
糖栗子睡厌了,伸了伸懒腰,从地上爬起来,踩着裴子安的肩膀,一溜烟蹿回树上。
肩膀上那一点重量,像是点醒了他,裴子安深吸了一口气,对杨鹏笑了笑:“下周一晚上行么?”
杨鹏本来还以为没戏,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拍着裴子安的后背,爽朗地笑起来:“行啊,那姑娘我见过,漂亮聪明和你很配!”
杨鹏离开之后,裴子安又在树下坐了很久,他和陆博远的那段过往,尽管彼此之间张扬肆意,互相伤害,可对外却鲜为人知。陆博远曾经想把他介绍给一位熟识的学长,裴子安拒绝了。他与生俱来的艺术家天性让人捉摸不透,裴子安执拗地认为他与陆博远的这段恋情一旦曝光,就再也没有了那种让他沉迷的美感。
八年后,当他不再是一名艺术家,他才意识到岌岌可危的美虽然让人痴迷,可爱情并不是艺术品,不需要追求形式的美感。
现在他想要尝试一段平稳的感情,而他和陆博远的过去,再激动人心也只能是过去,他需要试着去接纳别人。
在这个崭新的春天,裴子安决定把陆博远这个名字埋葬,这本应该是五年前就做的事,因为他的执拗硬是推迟了这么久。但他从来不会后悔,从前也好,现在也好。
徒弟小悦从工作间的窗子探出头,看到老师正安静地坐在树下,她忽然感到一阵无法言说地伤心,很淡,却让她笑不出来。她在手机上打下一段字,按出了发送键。
一个并没有多少粉丝,不起眼的微博账号写道:“我猜我的老师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第五章
在陶瓷组的工作里,时间这个概念是不存在的,有时候一埋头下去,等再抬头时往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同事曾谈起过选择这一职业的初衷,他说的话里有一句裴子安记得很深刻——“对着文物比对着人简单多了”,裴子安深以为然。
在这里面对着文物,单纯得就像世外桃源,但再遥远的桃源也会有武陵人来造访,他们也不得不和外界打交道。比如此时此刻,杨鹏带着摄制组把器材搬进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前脚跟着后脚,难得这么热闹。小悦到底年轻,在工作台前坐不住了,探着头想出去凑热闹,但又碍于裴子安,不好轻易放下手里的工作,眼珠溜溜转得和个小猢狲似的。
裴子安拿她没办法,挥了挥手,为她放行。小悦立刻喜笑颜开,倏地一下就没了影子。他这个徒弟别的都好,就是性格有些跳脱,不够沉稳,不过年轻人坐不住也是正常的。
裴子安倒是没想去凑这份热闹,继续手上的工作,将陶片小心地粘合到残器上。工作台前只剩下了裴子安一个人,小悦在院子里好奇地问东问西:“这个是什么呀?”
“滑轨。”
男人的声音隔着院子传来,好像带着火星,落在裴子安的耳朵里,立刻燃起熊熊火焰。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他耳边诉说着爱语,和他高谈阔论说要干出一番事业,也在他歇斯底里时残忍地不肯退让,问他分手后还是不是朋友。
这个声音和裴子安纠缠了三年,又陆续在后来五年的无数梦境里,幽魂一般闪现,每一个波动每一个震颤都让他铭记于心,甚至于对方只是随意说出两个音节,就能让他一下认出。
可陆博远不应该在这里啊,他怎么会在这儿呢……
裴子安的呼吸乱了,手指也跟着打颤,本应恰好粘合的陶片错开了一个角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取下错位的陶片,倏然起身朝院子走去。
他想起那个奇怪的夏天,他也曾不管不顾地追上奇怪的男生,拉住他的手,说:“你好,我是10级陶瓷设计的裴子安,能和你认识一下吗?”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气管都在发抖,他实在太紧张了,将男生的衬衣都抓出了痕迹。
但是对方并没有介意,只是轻轻地笑着,那时候空气一定是凝固了,不然他怎么会想那么多,从宇宙爆炸一直到世界末日,就在陆博远笑的那一秒,裴子安全都想到了。
可是现在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裴子安对着陆博远时隔八年的笑容,只有气管里窒塞的感觉一如当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粘膜壁都在争着呼吸。
他远远看着,发现陆博远变了很多,续起了头发,微蜷的发丝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尾巴,他穿着水洗到发白的牛仔衣,靠在那棵老杏树下和小悦说话,习惯性地勾起嘴角笑着,年轻的时候他的笑里总有一股傲气,让裴子安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