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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这时酒店送餐也来了,池峻看了看餐车,开口道:“先吃饭吧,忙了一下午,你们应该也饿了。”
烤猪饭是将整只烤乳猪肚中塞满香料,淋上椰子油,烤的金黄焦香才出炉,老远就异香扑鼻。巴厘岛的作料风味别具一格,配上酒店大厨绝不出错的手艺,的确是色香味俱佳的一道美味。
只是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除了餐具、酒杯与盘碟碰撞的声音,再无人主动开口说话。
解无双好像并没有因为下午的意外影响到胃口,看了看我们,道:“大家都被吓傻了?别啊,出来玩挺高兴的,为了这点小事,不值得。我这不好好的。来,俊俊,讲几个你们台里的段子来听听。”
“段子最近倒是没有。”池峻摇晃着酒杯,笑了笑,道:“就说说我自己的事吧。”
他这一笑,笑得十分古怪,明眼人都看得出嘴角绷的跟什么似的。凭借我对他的了解,我心中便下意识浮出了大大仨字:玩完了!
“我有个上司,是我们制片人,追了我大半年了,我觉得他人其实也还不错,可能回去以后,会考虑跟他试试看。”
这个上司,我是有听俊仔抱怨过的,除了不断地在言语上对他进行调戏和骚扰,手中还有大把高校男生的备胎资源,还真没听说过哪里好。
一时之间,我们全都看向陆栎,解无双头一个扭了头,眼中带着不解。我看着她的表情,心说她果然是知情的。
陆栎正低头风卷残云地扒饭,感受到众人目光的威压,这才抬起头来,囫囵将嘴里的食物一咽,粗粗地用手背一擦嘴,道:“这个猪挺好吃的。”顿了顿,又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俊俊要脱单挺好啊,哦,对了,祝福你。”
大约他吞咽地费力,嗓音听上去就像含了血,又低又哑。
头顶灯影摇晃,在池峻苍白的脸上打下重重叠叠的细碎影子,令我须臾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或许是哭了,或许更多的是终于迟来的释然。
“嗯,挺好。”池峻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那眼中充满了一股子诡异的宁静祥和。
他捏住刀叉的手指因为用力发白,只听池峻道:“陆栎,我们绝交吧。”
餐桌上其他几个人都吓了一跳,解无双犹豫了一下,道:“要不你们先聊,我先回房间休息一会……”被池峻按了按手,道:“无双老师,大家都是熟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没关系的。”
坐在一旁,我心中感慨至极,本以为“绝交”这么孩子气的说法,在我读完小学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我的周遭人的口中。可我也对池峻理解之至,正是因为太过在乎,又没有合适的名分,他只能用这样幼稚的措辞做这个郑重的决定。
陆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松手时有水溅到他的手背、桌面上,只听他平静道:“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们绝交。”英俊垂目看着面前的浅灰色餐垫,道:“陆栎,我们认识了十年了,初中的时候每次考试,因为你是我的同桌,我都要熬夜一星期准备。你直升一中,我要提前奋斗两个月才能考上。后来你进了X大,对你来说可能是发挥失常,我却刻苦学习了整整一年。”
他始终没有抬头,那张清秀过分的脸,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下,有种脆弱易碎的错觉。
“再后来,你保研我工作,我为了这件事情,纠结犹豫了很久,如果我要做这一行,我就完全没法在学校里再耗下去。大概,梦想和朋友,总要有所取舍,才能得到生活的成全。”英俊自嘲地笑了笑,“你见到我,我们也只是互相问了一句‘你工作了吗,哦,我接着上。’你可能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几乎一个星期没有睡着。”
“这些我从未对你提过,你知道什么呢,你当然不会知道。”
“可是,我一直知道,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很多时候都在想,我这样拼命追着赶着跟你做朋友,对你来说,是不是太过强求了。”
“后来我自行领悟了一个道理,朋友只是能陪你人生中一个阶段的人。其实我们早就不在一个轨道了,因为我的强求,才把这段友谊延迟了……”
“十年了,已经很长了。如果没有遇见你,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我。”
“在这个,除了眼袋、贫穷之外,一无所有的年纪,因为你,我比从前变得更好,这十年,我觉得很值得。”
“但是,我也要向前了……我始终是一个人孤独在走,我却拼命告诉自己不是。”英俊抬起头,目光中有灰烬未烬的火光,暗暗灼烧:“陆栎,我们绝交吧,我不后悔。”
餐桌上弥漫着一股可怕的万籁俱寂,烛台上的火苗摇曳不止,蜡炬淌下透明的眼泪,落于银色的台面,转瞬凝固住那一份即将过期的爱。
陆栎笑了笑,拳头却攥紧了,道:“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跟小孩似的,你跟我商量过吗?就这样单方面下决定。”
两人目光一交汇,空气中仿若可见兵刃相撞之声,池峻轻而易举地败下阵来,转开头道:“我……我不是冲动、不是一时意气,我考虑了很久,这次出来,见你对解老师这么体贴细心,我突然意识到,我以为自己是你的朋友,在你心里,我可能只是个过路人。”
陆栎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最终选择紧抿着嘴。
少顷,他冷冷一笑,语含讽刺道:“怪不得,要急着给我介绍别的‘朋友’,你知道那个亚当跟我说什么?”
池峻刚想解释,陆栎又摆手制止道:“算了,解老师在这里,这些话就不说了。”
我知英俊对亚当这事有些心虚,眼见他一垂头,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手撑在桌面上,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那个,”解无双弱弱地举了举手,道:“我是无辜的,啊,俊俊你别误会,那个……”她似乎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用求救般的眼神看着祁洛。
祁洛正在擦手,他利落地将餐巾一放,道:“无双老师怀孕了。刚一个月,所以我们才特别紧张。”
这下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解无双看上去丰腴了不少,怪不得陆栎事事小心,既不让吃螃蟹又不让坐地上。我知道孕妇有怀孕三个月才能公开的传统风俗,也难怪他一直隐瞒。
“是的,我老公出门前威胁陆同学,说不照顾好我就要挂他的科,还写了一个孕妇注意需知,让陆栎带着上路。不然你以为酷酷的天才少年怎么秒变暖男的,总之,辛苦陆同学了。”解无双继续道。
池峻一语不发的听完,强撑道:“原来是这样。这个和我的决定,本来也没什么关系。解老师,你不要有压力。”
“池峻你凭什么?”陆栎突然大声道,把我们都给吓了一跳,一直以为他对待什么都全不在意,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情绪外放的状态,让人感到相当意外。
“我学摄影是因为你喜欢穿裙子,我学做菜是因为你太瘦,我上X大是因为你考不上清华。你现在说要跟我绝交,你凭什么?”陆栎说完,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椎,胸口还在起起伏伏,十分愤怒地靠在椅背上。
一直以来,我都是通过池峻的口中的陆栎,去主观臆断他们的关系,殊不知,还有这么多我们都不知道的故事。
我下意识就去看池峻,本以为他要喜极而泣,没想到他也听得惊怔,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过了大概三十秒,池峻像突然过了电似的,猛地一拍桌子,胸口不慎溅上了烤猪饭的酱汁:“你既然知道一切,你知道我的想法……你为什么不说?你这样觉得很好玩?你有意思吗?还带解老师过来,大伙儿一起看我的笑话!”
说完还觉得不够解气,顺手夺过祁洛手里的水杯,一把泼在了陆栎的身上。
解无双惊呼了一声,想去给陆小哥递纸巾,又把手放下来。她尴尬之至,再次重申道:“我男朋友国庆有事,不能陪我,啊,我是无辜的。”
“无双老师,你别理他。”陆栎交代一句,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水花,道:“如果这次解老师不在这里,你会跟我说吗?我一直以为,你就喜欢朋友间的相处,觉得自在,所以我才……你现在怪我不说?!”
“是你只喜欢被人拥簇的感觉吧?是做朋友最好,什么负累和责任都没有。你说,我要怎么跟你做朋友,你教我?”
“不是。”陆栎胡乱地揉了一把头发,喃喃自语道:“你只是厌烦了。”
“你说什么?”池峻明显气坏了,脸色差的吓人。“你以为你了解我?你有用心了解过我吗?!!”
吼完这一句,再开口,他的声音变得气若游丝:“好,很好。陆栎,你跟我说过,你相信有平行世界,那好,我也相信,在另一个世界,艾伦金斯堡和卢西安仍在和哥大的教授们斗智斗勇,查尔斯和塞巴斯蒂安坐在敞篷汽车里兜风拯救世界,兰波和魏尔伦在晚宴餐桌前手持利刃相爱相杀…我和你,还是朋友,用你喜欢的方式。”
“祝我们,友谊天长地久。”他扬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语调微弱如同在水泥地上挣扎死去的灰色的鸟。
我的妈,不知在场的其他人知不知情,池峻说的这几个主人公,与之相关的电影,我都是看过的。无一例外,这些人,都是基佬。俊仔在巴厘岛这个昭然若揭的表白,真是轰轰烈烈、破釜沉舟。
说完这段文艺兮兮的长句,池峻把手里的杯子一把砸在地上,又踹了一脚凳子,在玻璃哐当破碎的声音中,转身飞跑了出去。
我担心英俊有什么想不开,刚起身想追,见陆栎还失魂落魄地站着,头发上滴滴答答都是水,他看了看我们,像突然醒悟一般,追着池峻的背影走了。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解无双吃完了盘里最后一点烘烤的蔬菜,怜爱地摸了摸肚子,道:“自从有个这个小家伙,姐的食欲大了三倍,要变成大胖子了。”又看了看我们,道:“同学好,年轻人充满荷尔蒙的事儿,解老师就不掺和了,我上楼睡觉了,拜!”
我机械地回应了解无双的飞吻,扶着她上了楼,转头对一脸不在状况的祁洛道:“要不咱们跟出去看看,陆小哥毕竟……非同常人。我很担心他把俊仔气的投海自尽。”
祁洛点点头,走近我,那双黑沉深邃的眸子细细的凝视着我的双眼,嘴角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这个只有我们的时刻,祁大爷又一次、再一次地被我俊朗非凡的容貌给征服了?吃一只烤乳猪就爱我多一分了?现在吃完了,心动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被他看得脸红心跳小鹿乱撞,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道:“祁洛,你要干嘛……”
“不干。”舅舅大人从我脸颊上捻下一粒米,道:“先去散步消食。” !!!妈蛋,竟然在言语上对老子进行调戏,我被他又一次、再一次噎的心肝淤血,鼓着腮帮子直吹气。
月黑风高,椰子树树影婆娑,平日柔软的金沙滩,在夜色中,看上去仿若苍苍白色沙海。放眼茫茫海滩,哪里还见得到陆栎和池峻的影子?
海风辣眼,吹在皮肤上咸咸的,我竭力眯着二百来度近视的双眼搜罗,转了一圈,忍不住对祁洛道:“祁洛,你说他俩这对难夫难夫,不会是跳海殉情了吧?”
祁洛有点无可奈何地一笑,拍了拍我的手臂,道:“你就是太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