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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云天-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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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咿——”初六闭眼哭喊着,把初五也吵醒了。

初五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拍拍他,忽然觉得不对,翻身坐起,睁大眼睛看着凭空出现在船上的覃中吕,如见鬼魅一般,一时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初六紧紧靠在仲崇堂身边。

“既然你还活着,我这就走了。”覃中吕说完,转身便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刻,一剑从岸上飞袭而下,直击她断臂一侧。人在剑后,如一道流云划过晨雾而来,又如一道晨光破开层层迷障。贺均梅这一剑运毕生之力,覃中吕不及应对便接连后退,矮身退进了船舱,从船板上三人身侧一晃而过,半截空荡荡的袍袖翻卷起来,一蓬彩烟荡开在船舱之中,跟着另一手轻轻点在了剑尖上,纵身而后,退得更快。

仲崇堂抬手把初五初六扔到船头,贺均梅已然连人带剑破彩烟而出,追袭至船尾。

“均梅站着!”仲崇堂喝道。

贺均梅闻声站住了,覃中吕却不停步,从船尾倒翻出去,入水不见。远远能看见那艘载着灯会各色人等的花船驶过湖心,往开山峡而去。

“你拦着我干什么!”贺均梅厉声问道。

“你手里的剑先扔了,别扔湖里,鱼都毒死了。”仲崇堂放缓了声调,道:“覃中吕毒物厉害,你独个追上去,只怕防不胜防。”

“哼!我那么些年的剑也不是白练的!别以为她能打伤你我就打不过她!”贺均梅嘴上仍旧不服,手上却收剑入鞘,脚下挪步回来船舱里,蹲身凑在仲崇堂面前,静静看着,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仲崇堂问道。

“胡子该刮了。”贺均梅说道。

她在岸上守了这许久,第一回面对面见到仲崇堂,说出来却是这么一句。

岸上人声渐杂,侯府几个下人同焦重望的手下也都赶来了,看见王守业尸首,各自惊疑不定。初五抱着初六跟他们一一分说,叫他们尽快请小苏管家和焦重望过来。贺均梅不便久留,仲崇堂分了她一些解毒药物,叫她趁众人散去请人的功夫上岸,最好能离开定波湖。贺均梅并不听他的,仍是回去岸边第三间房子。

“剑一定扔了!”仲崇堂嘱咐道。

“是!包好挖坑埋了!”贺均梅嫌道,撇着嘴走了。

苏水朝午间赶来,焦重望已经排查了一遍,覃中吕多半是跟着花船混进来,年节人手少,进来定波湖的人验得不细致,更何况将近一年没出什么事,远没之前守备得用心,竟而害了王守业一条命。

苏水朝心中有事,只叫焦重望今后严防,等他走开自己进来船舱跟仲崇堂说话。

“那,那一掌,正中命门,王守业的练门,全,全无抵抗之力。”苏水朝道:“虽,虽说有毒雾,杀,杀得仍是……有些奇怪。”

“你爹说过,侯府也有人在三尸门。”仲崇堂道。

“嗯,”苏水朝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又带着几分恼,道:“李,李花花,要是,要是他也在那艘花船上,他,他供出王守业,我,我……”

“要是对侯府知根知底的人送覃中吕进来,也难怪这般无声无息一击得手,”仲崇堂想了想,道:“小苏你先别忙生气,这个李花花已经跟了锦妍妍,锦妍妍跟覃中吕可没多要好,他从中帮忙,只怕图谋更多。你回去跟孙四壁魏大娘他们多合计合计,别出大事。”

“是!”苏水朝应了,低头咕哝道:“崇,崇堂先生,我没看顾好你们……”

“是我们引来的灾祸,”仲崇堂叹口气,道:“我死之前,覃中吕多半不会再来,不过,你们仍是要多加小心。”

苏水朝要跟他辩驳,仲崇堂挥挥手不叫他再说。

许得升领人运了一副棺木过来收敛了王守业的尸首,众人都是默默无声,静静来去,仿佛乌压压一片云沉积在湖畔岸边。左右渔船上的人也知道大概,一时间人心惶惶,虽然照旧往这艘渔船上递送东西,看过来也没了笑脸。

岸上守着的人换回了最早最严厉的孙四壁,自从苏自殊过世,他还是第一回现身在此。脸色更难看了,搬把椅子放在岸边,一动不动入定一般坐着。

初五没再上岸去,一想起王守业看着他们来回跑还帮着他们放纸鸢就要掉泪,忍着不哭,只是埋头练功。仲崇堂醒着的时候他也练功,仲崇堂睡着的时候他还练功。孙四壁初时都眼观鼻鼻观心全不理会,后来看他练得多了,有时也提点两句。

渔船上一日比一日平静,唯一变化是年届三岁的初六学会了独自烧火煮鱼汤,他个小,还要搬个踮脚的墩子站上去才能抱着铲子往大锅里搅和,初五一开始小心翼翼地看着,唯恐他翻进去把自己煮了。后来看他煮汤熬药越来越熟稔,俨然一把好手,也就放心地把重任交给他,自己专心练功。

还有个人也在勤勤恳恳地练功,就是侯府的韦三少。他自从上次被初五打哭之后惨败而归,痛定思痛,洗心革面,缠着侯府众高手教他功夫,下狠心好好练了一个月又来找初五打架。

初五并不肯上岸,任凭他在岸上如何高声大骂也不理会。

孙四壁也不肯放韦性玉下船,韦性玉还想跟他耍少爷脾气,让他一瞪眼就吓得缩回去了,只在岸上团团打转,恨不能一展身手一雪前耻。后来看到初五练功,一把刀使得虎虎生风目不暇给,顿觉一月勤练远远不足,掉头又回去侯府再狠狠练过。

三个月后,韦性玉又来,这一回赶上苏水朝正跟初五一道练功,把他提回去了。

又过了数月,韦性玉趁着苏水朝出门办事三度前来邀战,欲与初五一决高下。初五正跟岸上一个衣衫破烂的乞儿说话,韦性玉刚刚大喊了一声:“初五!”初五瞪他一眼,挥手让他一边呆着去,那个乞儿也瞪了他一眼,一对黑亮的大眼睛凶恶得狠。

韦性玉偏偏不走,又往前一步,听他两个说话。

乞儿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就说这船上是不是三尸门的人!”“你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三尸门的人,我也不告诉你,三尸门可是神秘门派,哪能轻易跟人说。”初五信口胡诌。

“嘁!你听他装,谁不知道三尸门余孽就在这艘船上!”韦性玉道。

“真的吗?那你们能收我吗?”乞儿道。

“你想加入三尸门?”初五顾不上骂韦三少,奇道。

“不是我想,是我听人说,欺师灭祖的人哪里都容不下,只有投奔三尸门才有一条活路。”乞儿道。

“看不出来你这么坏,你怎么欺师灭祖了?”韦性玉问道。

“我杀了我师父。”乞儿忽一昂头,脸上头上都乌糟糟却也能看出一副倔强神情,道:“他欺负我,我杀了他!他们一家人追杀我,我没去处了,你们能收留我吗?”

“他打你吗?”初五问道。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让不让我上船!”乞儿厉声道。

“我懂了!”韦性玉忽然一拍手,把其余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道:“你是个女的!”

“关你什么事!你也是这艘船上的吗?”乞儿被他揭穿了,恶狠狠地骂道,仔细看看她虽然说话粗声粗气破衣烂衫样貌不整,眉目之间却明媚动人,果然是一名少女。

“你听好了!我是堂堂侯府的三少爷韦性玉,不要把我跟这艘船扯到一起,你这民女快说,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他做下这等不要脸的事情,杀了就杀了,居然还有家人追杀你,你不要怕,我韦三少给你主持公道!”韦性玉十分慷慨地说道。

“你滚开!我才不信你们这些男的!”乞儿道。

“我也是男的。”初五道。

“嗯?”乞儿一愣,指着他脸问道:“你长成这样……男的?”

“哈哈哈哈……”韦性玉在一边笑弯了腰,几乎想躺倒在地打个滚。初五黑着脸,挺直身板雄赳赳地高声道:“我叫叶尉缭!小名初五,是堂堂男子汉!我们船上没有三尸门余孽,只有一个大大大英雄,还有我们兄弟两个!”

“我叫忽红叶。”乞儿微红了脸,低声说道。

第八十一章

韦性玉大包大揽地要给忽红叶当靠山,还想去她师父家里拳打脚踢行侠仗义,收拾了那一群追杀她的人。忽红叶半个字也不信他的,只想跳上船投靠三尸门。韦性玉拉着她不许,说侯府比三尸门厉害多了。忽红叶翻手就打了他,把他推出去跟着捡石子砸他。

韦性玉跳着躲,一边高声喊道:“你这民女,怎么这么不识抬举!我好心帮你你居然打我!”

忽红叶四下找了找,想要抱起一块压舱的大石头砸他,幸好没抱动。

初五实在听不下去他两个吵嚷不休,自己从旁溜上岸找到茶楼叫轮值且不肯老实值守的沈为富回来。沈为富过来凶恶地一声喊,总算把韦性玉和忽红叶都镇住了,听明白来去因由,看明白三少爷是非要逞这个能不行,叫人把李合意喊来了。李合意拉着忽红叶到一旁去说了好一阵,把她领走了。

韦性玉得意洋洋地冲初五昂头翘鼻子,仿佛打赢一架似的,乐颠颠跟在她们后面回去侯府。

“侯府把她领回去,怎么就不怕江湖中人悠悠之口了?”初五看着他们走远,问了沈为富一句。

“她师父叫什么?”沈为富哼一声,反问道。

“曾孝至,她不是说了?”

“提醒提醒你,”沈为富又哼一声,道:“你跟着仲大侠那么久,他相识遍天下,你听过这个字号吗?怀安镇上一个开馆授徒的武师,出了镇子都没人认识,跟威震武林的渭南仲家怎么比?姓曾的固然禽兽不如,然则跟三尸门累累血债一比又如何?”

“……就是说,不够厉害的随便得罪,够厉害的要小心得罪。”初五听出这么个意思。

“哼!”沈为富呲牙咧嘴地笑起来,往他脑袋上一拍,喝道:“你个小东西莫要看扁了侯府,侯府把你们按在这里,可不是怕了谁家!”

“是!多谢侯府仁义,多谢为富叔叔一向照顾!”初五行了一礼,赶在沈为富骂人之前呲溜一下蹿回船上去。

初六迎着他,张着两只胳膊要抱,他越长越大抱着更加吃力了。初五自己虽然也长了年岁,总觉得不及初六长得快,不知道是不是人越大长得越慢,如果不是,说不定有天初六比自己长得更大块头,那可有失为兄的威严。

初五抱着初六走了两步又放下,自己去盛了一大碗饭呼噜呼噜吃,不能比初六长慢了。

初六也捧了个大碗坐到他旁边跟他一道吃,一个小脑袋都快要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吃一阵,抬头糊着一圈饭渣对着初五傻笑。

“快吃!吃完推崇堂先生出来晒太阳。”初五拍拍他,于是两个一起呼噜呼噜。

许得升帮着初五一道做了个形似软塌的木架子,贴地,还带着木轮,铺上被子就能舒舒服服地半躺下来。天气好的日子不管仲崇堂睡着醒着,都把架子推到船尾让他晒晒太阳,雨季以来还在架子前头绑了把伞,怕忽然飘雨不及推回去。

初五独个也能推,只是初六一定要帮忙,每次也不知道是挂在架子上还是推着架子走,总之乐颠颠地跟初五一道使劲,还奶声奶气地“嘿哟嘿哟”喊号子。

又过了几天,他两个刚刚把仲崇堂推到船尾,船头那边有个人高喊道:“初五!”

初五回头一看,却是数日不见的忽红叶,她换了身女孩衣裳,却不红不绿反而一身黑,头脸洗干净更显出一副艳丽相貌,修眉大眼殷红的唇。只是神情落寞,蔫蔫地在岸边坐着,两只脚落下来晃晃荡荡。

初五交代初六看着仲崇堂,自己走到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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