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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完以後他就去洗澡,跛着左脚进浴室,淋浴时又想起当年跟吕恒参拜寺院的玩笑。他问吕恒留朱印做什麽?吕恒说那叫未雨绸缪。不知怎的好像还真给那乌鸦嘴说中了,八年来这本朱印帐或许也庇护他好几次,但这次真的是最吊诡的一回,因为他竟然都没发现王先生有可能不是人。
头发被打湿,他稍微放空杂念搓洗头发,但早在内心沉积已久的感触无声扬起。人在脆弱的时候会先想起什麽?最思慕的人?最需要的人?最执着的人?还是都有呢?
不管基於哪种原因,齐槐丰心中好像永远只有一种答案会立刻浮现,是一个叫吕恒的男人。这成了他的常性,不光是危急时刻,有时开心得想和人分享,却发现吕恒不在,脑海却深深烙着吕恒那略微轻浮不羁的笑容,眼神是那麽温柔的映着自己。
分手时他故意说得很无情,甚至觉得被埋怨也好,他很爱吕恒,却无法眼睁睁看自己如何毁了吕恒。吕恒挽留了几回,齐槐丰就讲得越难听,他跟吕恒说:「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毁了。」
吕恒很难被逼走,不依不挠追上他。於是他开始漠视吕恒,最後吕恒受不了,也许是死心了,所以办转学走了。
站在莲蓬头下淋着不算热的水,他闭起眼哑声低喃:「就算再见面,也已经不可能了吧。」忽然後悔让黑猫传话了,他是吕恒的污点,不该再去打搅对方啊。希望黑猫只是在耍他,吕恒能安稳度日就好。但另一方面心里又矛盾的想传递思慕,就算该死心了,但他仍无可救药的想着吕恒的事。
洗澡完出浴室,穿着凉爽无袖短T坐在床边发呆,过了会儿他拿吹风机吹头发,在头发差不多乾了的时候,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他的听力一向不错,所以立刻关了吹风机跟所有电器,包括灯,然後假装自己不在房间。
过了不久有人敲门,外面是王先生的声音:「齐先生,你在吗?」
王先生喊了几遍都没得到回应就安静下来了。齐槐丰轻手轻脚躲在床底,跟行李箱挤一个空间,这时他紧张得能听见自己的脉动。
「喂。你明明在嘛。」王先生的语气开始变得不客气,而且说的是肯定句。「快出来。你发现了吧?别撒谎啊,你不出来我要进去罗。」
齐槐丰记得他有锁门窗,但听到那句威胁还是很害怕。就在此时门竟然打开了,下一秒灯也亮了,他内心狂爆粗口,却吓得发不声。王先生拖着脚步踱近床边,咯咯笑说:「玩什麽?那里不挤吗?你看清楚我啊。」
语毕一颗头掉落滚过来,是王先生扭曲的笑脸。
「干!」齐槐丰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冒了一头冷汗,他抹脸恍惚了几秒才发现刚才都是做梦,他居然吹头发吹到睡着?他立刻确认门窗的锁确实锁好,然後将电脑等电器都关掉,包括冰箱,接着他就听到外面有上楼的脚步声。
他直觉梦要重演了,合掌朝御朱印帐拜了拜就关灯躲到床底,默念吕恒从前教过的护身咒。事情发展一如梦境,但有了不同的变化,王先生进不来,而且在门口发出疑惑:「咦?」
门把忽快忽慢被转动,由於锁住了而打不开。然後三楼再度变得一片死寂,数秒後王先生在外面疑道:「奇怪,跟刚刚不一样。」
这时齐槐丰感激神佛显灵保佑,但王先生并没就此死心。不仅王先生,王先生的「朋友」也是,门外忽然出现其他脚步声,好像在房门外聚来越来越多「人」,他们都异口同声叫起来:「快打开啊。喂,齐先生,快开门啊。」
「不开门我们还是能进去。啊,试试排水孔吧。」
「呵呵呵,听到你的心跳了。跳得很急哦。」
「啊,闻到你的味道了。」
「闻到吕家人的气味了。虽然很淡,可是很不错呢。」
「喂!快开门听见没有?就说不要调查他了吧,被他察觉了,吃不到了。」
「齐先生,死心吧。我们不怕天亮,绝对不会离开的。」
僵局维持了一小时多,里外持续对峙。齐槐丰被恐怖气氛压迫过度,反而逐渐恢复冷静,在黑暗中往电脑桌的方向摸索,拿了充电的手机开机。此时落地窗玻璃被用力拍了下,一个黑压压的掌印贴在玻璃上,「砰!」又是一掌。他吓得心脏发疼。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拍击声密集而猛烈得让他觉得玻璃会破裂,他抓着手机缩回床底下,没胆去看窗帘缝,他立刻拿出手机找出今天才新增的资讯,拨给周歌岸求救。
「周、周周周、周……怎麽找不到,啊,有了,粥董!」他发誓再也不乱取通讯录的名字。拨通号码响起的铃声是重金属乐,歌词疯狂且迅速重覆FUCK,好像这首歌就只有这个字一样。
「快接啊。」
干谯的铃声停止,取而代之是周歌岸那令人如沐春风的问候:「晚安。小齐,吃饱没啊?十一点多了,你消夜吃了没?」
「老板。老板我遇到麻烦……」
「哦。我听到了。你那里异常热闹啊。感觉好像开票前的竞选总部,呵呵呵。」
「呵呵。」齐槐丰挤了两声乾笑,听周歌岸指示将手机开扩音,他猜想是不是要用扩音念咒或佛经驱邪,那样他就能得救了吧?想像至此,眼前似乎出现曙光。看来周老板不是一般人啊!
「扩音吗?」
「开好了。老板,拜托你了。」
「嗯。」手机播出周歌岸用暴怒而浑厚的吼声斥道:「FUCK──你他马的大半夜敢骚扰我的员工,等下你们死定了!」
……齐槐丰还在等待,门窗外邪物的叫嚣在静止两秒後更加热烈了。
周歌岸说:「我已经帮你骂过他们了。」
「就这样?你是在帮我公然挑衅吧……」没有曙光,齐槐丰觉得他死定了。就在濒临绝望之际,周歌岸又说:「别丧气啦。他们进不来的,暂时。我明天一早去接你,你睡一觉吧。」
「哪睡得着啊!」他忍不住低吼。
「唉。好吧,我找个人去帮你,因为我现在走不开。你耐心等候,对方是专家。我会请那个人拨你手机,他会跟你约好暗号。」
「会很久吗?」
「晚安。」周歌岸挂断了。
齐槐丰焦躁低吼:「对方没钥匙怎麽进来救我啊?老板、老板!」他立刻回拨,但周歌岸居然他妈的关机。
绝望。绝望啦!齐槐丰闷吼,爬出来坐回床上努力调整呼吸,这次情况真的很夸张,他也实在害怕,从邪物的叫嚣他能猜到是为了他身上曾沾染过吕家人的气息而来,还有他跟吕恒曾换过一只眼睛。
不知怎的,他的心情投射到了吕恒身上,温柔低喃:「你,也是这麽过来的吧。你小时候,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吧。」
一想到吕恒打从出生就必须面对这些事,他就心疼得快要发狂,甚至後悔那样离开对方。不管多特殊、多强大的人,都还是会有年幼无助的时期,吕恒究竟是怎样走过来的?他压下这些想哭的情绪,把重要的东西先放进行李箱,稍微收拾了下。
假使救兵不出现,那麽天一亮他就拉着行李冲撞出去?
这时外面的声音又停下来,王先生用诡异的语调说:「找谁来都没用哦。」
「啊,谁都没用。不过多了一个可以下手的目标。」
「你撑不到天亮的。」
「绝对。」
齐槐丰把那些话语当成一般霸凌,他说服自己,比起小时候遭遇过的霸凌,这种言语上的威吓才不算什麽,就因为他们进不来才会不停说话吓唬他罢了。
收拾好行李箱,齐槐丰抱着朱印帐坐在床边,那些家伙不再开口讲人话,而是出现很多怪异的风声,还有听起来像指甲在刮挠物体的怪音,相当令人不舒服。可能是吓过头的缘故,齐槐丰非但冷静不少,而且还相当火大。他把手机接上音箱,将音乐开大声压过外头怪声,不过还是稍有稍歛,免得吵醒楼下房客害他们被卷入。
但是音乐播了两首开始有杂音,齐槐丰猜测是外面的东西在干扰,於是又把音乐关了,自己哼唱起来。人声就无法干扰了吧!他这麽想着,唱起了军歌。
唱到第四、五遍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他立刻接听,那头是周歌岸慵懒的嗓音:「喂?小齐啊。」
「老板?呃,我还坐困围城中。你刚才居然关机……」
「那个啊,他大概快到了。只是途中有点塞住。」
「附近塞车?」
「嗯,算是吧。听过百鬼夜行吗?听过鬼娶妻吗?类似那种热闹无比的状态,所以有点塞。」
听到这里,齐槐丰深呼吸,询问道:「老板看待这种事怎麽那麽冷静?」
「你晓得做我们这种买卖的,古怪的事常有听闻,有时还会撞见,没什麽啦。我刚忙完一个段落,想说你可能等着无聊,所以打过去跟你闲聊一下。」
「唉,谢谢你的贴心。」齐槐丰居然笑了,他认为自己的恐惧或其他感觉已经开始有点麻痹。
「聊聊你的体质吧?」周歌岸浅笑。
「我是後天的。年轻时太天真,做了些傻事。」
「唉呀,年少轻狂嘛。呵呵呵,不是有很多小鬼喜欢亲身试验网路恐怖传说吗?像是玩笔仙碟仙啦,跑去灵异地点探险什麽的。」
「唔……」齐槐丰觉得自己并不是那样好玩的心态,但又不好对不相关的人说什麽,所以只是模糊应几声。
「不过这种事通常都要找些伙伴,你应该也不是一个人做傻事吧。」
「确实是有个伴。」
「唉呀,年轻人啊。啧啧。後悔了吧。」
「……不後悔。」齐槐丰不晓得该怎麽说心里的感受,这并非倔强,他晓得自己很傻很天真,人又蠢,可是让他选的话,他大概还是不会後悔跟吕恒做那种事。
「咦?不後悔吗?」周歌岸语气讶异。
「嗯。因为我有很在乎的人跟事,不试看看的话不知道会怎样。」他知道大概再重来无数回,自己都还是会选择做出同样的决定。他想跟吕恒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看到同样的世界,他想冲破隔阂。尽管他能接受吕恒的一切,但他对吕恒有着出乎常理得执着,执着到很想再更接近对方。
周歌岸问:「所以说,这是你自找的?」
「是的。有这样的人生是我自己选的,我不会埋怨任何人。」
「看不出平常你那麽斯文温和的人,骨子里却还蛮刚强冷硬嘛。呵。」
「我看起来很弱吗?」
「嗯嗯,不是很弱的意思,而是……嘶、该怎麽讲呢。乍看你好像逆来顺受,脾气太好太随和,容易答应别人的请求。对了,就是看来像滥好人啦。但是意外的有原则嘛,也有自己的想法,本来觉得你挺好操作,但实际上你是绝对不允许被摆布的吧。」
齐槐丰皱眉嘟哝:「这到底是称赞还是……」
「呵,别想那麽多。月亮再美也有永远一面照不到光亮,你说是吧?再说了,为了别人的意识跟评价而活着,虽然可能过得不错,但这样子成就的人生并不属於自己。像你这样不顾落魄但坚持自我的活着,其实也挺潇洒。」
「老板,原来在你看来我很落魄啊。」
「相对性啦。相对性。你站着不动都很OK的。」
「因为我跛脚吗?」
「一般人都有差别心,我只是用世俗眼光来讲。你受伤了吗?」
「没有。」齐槐丰笑出声,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