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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低下头道:“那……再见。”
“嗯嗯,再见。”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又回过头来道:“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李陵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怔。怎么说呢,要是换做普通的一夜情对象,上完床拜拜的时候跟他这么黏黏糊糊的,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悦,等转身就会断个一干二净。
可是对这个男孩子,他像江广玉是一个原因,再来,他有点太干净了。
这种干净不是不通世事的单纯,有些人就是性情使然,即便日子再苦,眼睛里面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看男孩的穿着,也不像富裕家庭,能被一群人坑到酒吧还被下药,估计也是个小倒霉蛋。
李陵手指夹着还没点燃的烟,是刚从大衣里摸出来的,准备等男孩出去就点上:“我记得,你叫康晚。”
男孩笑了笑,手搭在门把,正要出去,李陵叫住他道:“等等。”
他又转过头,眼里还闪着一点希冀的光,李陵把烟塞回盒子里,道:“你要不要再等我一下,我再休息会,等下开车送你。”
男孩俊俏的眉眼好像一下被照亮似的,点点头道:“嗯。”
等李陵坐上驾驶座,被下半身的不适逼得青筋直跳时,再从右边车窗的后视镜里看副驾驶的人,心里为自己那一下下的心软后悔不迭。
小屁孩不懂事,他跟着黏糊什么!
再后悔也只能目视前方,张口道:“康……康晚。把你家的地址说一下。”
康晚系好安全带,抬头道:“沈园大道XX小区。”
李陵把GPS打开,专心开车。车内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凝滞。
就这样一路无声地到了康晚说的地方。沈园一带这几年正在开发,房价渐渐涨了,不过还留有一些建筑破败设施落后的旧房区。
眼前这个小区显然是其中典型。
入口的街道坑坑洼洼,积着污水,两旁的店铺也是满面尘埃。
康晚的手已经搭上车门道:“就这里了。谢谢你。”
“等一下。”李陵没有开门锁,“我送你进去吧。”
说着,刚买没几天的崭新锃亮的车就开进了脏兮兮的小道。“到了你就说。”
“……到了。”
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康晚下车,恰巧和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碰上。“阿姨。”
大妈稀奇地打量这辆和周遭格格不入的车,还有车里的李陵:“你怎么一晚上没回来?你妈昨天半夜喝醉了回来,在门口睡了一晚上。”
康晚皱起眉,对李陵说:“谢谢你。抱歉我得先上去了。”
李陵握着方向盘的手摩挲了一下,心想再心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点点头,握上手把道:“再见。”康晚替他关上车门,车掉了个方向,往小区外开走了。
大妈对康晚说:“这个开小车的是你什么人啊?”
康晚说:“是……”
话还没出口,那辆车又倒回来,停在他面前,李陵降下车窗,把一个巴掌大的小绒盒子递给他道:“昨天很开心,这个送你当礼物。”
康晚接过那个盒子,这下车是真开走了。
他上楼,跟大妈道别,把烂醉如泥的康母扶进屋子,女人瘫在床上,含混地骂他居然一夜未归。
康晚不予理会,到厨房煮了点粥,在高压锅的蒸汽旁打开那个绒盒子。
编得细细的红绳,挂着一个拇指头大的纯金的小兔子,黑玛瑙的眼珠亮晶晶的,好看得不行。
“所以你把一个跟你素未谋面只是上了一次床的小男孩送回家,确定你们以后都不会再联系,还送了他一条两万块的项链?”
薛永恒倚在吧台上,拍拍李陵的脸道:“兄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钟啊?你就不怕仙人跳?”
李陵狠狠拍开他的手道:“我TM就算是仙人跳,也是你害的。”
薛永恒也有些赧然,但是很快回嘴道:“我这是害你吗?你想想你喝了那个药,雄风大振,没见过世面的小男孩经你一调教,那肯定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了。”
“……”
李陵差点把玻璃杯握碎了,他想掐着薛永恒的脖子大吼“去你X的雄风大振”,可是真相说出来更丢人。
他被一个新手,小白,一头温顺无害的小绵羊,上了。
一不小心又回忆起昨晚的事,新手怎么了,人家一回生二回熟,无师自通,聪明得很呐。
李陵寒着脸把玻璃杯往吧台上一放道:“我走了。”
薛永恒道:“怎么走了呢,咱们打个赌,信不信那孩子今天晚上还会来找你?”
李陵捞起外套道:“我说了我跟他不会有第二次,你少管点闲事。今天姥姥该回来了。”
薛永恒只得跟他挥手道:“我也想姥姥了,过两天去你家吃饺子。”
李陵应了一声,离开酒吧,在路上开车,放了点舒缓的音乐,一边开始捋他醒来前——他已经死过一回,那也就是上辈子的事,渐渐地把康晚抛到了脑后。
他回到家,屋子里没人,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看到阳台上的摇椅,旁边一个小矮墩,摆着姥姥的针线筐。
李陵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到卧室里,脱了衣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吊坠。
那是个小小的白玉观音像,雕得很细致,李陵把它握在手里,轻轻摩挲。
这个观音像,是他醒来时攥在手里的,也是他唯一不把上一世当作梦的证明。
第4章 四
李陵靠在床头,把先前没点上的烟点了。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天是他跟江广玉分手的一年后了,那阵子江家出了件挺大的事,一个曾经帮着江广玉把持江家的老功臣被曝出来拿公司的资金做违法生意,本来按江广玉的脾气,无论这人功劳多大,他踩了江广玉的底线,进监狱是一定的。
但是据说许先生一力要保这人。许先生,许清则,在江广玉那里,“许清则”这个名字就是一道免死金牌。
后来江氏花了重金平定纠纷。李陵没有去关注这件事的具体结局。那天他从珠市开车回临川,是因为姥姥的忌日快到了,一般他都会提前回去打扫屋子,住几天再走。
他傍晚出发,开到临川远郊的山路时已经很晚了,一辆货车从后面追上来,把他的车撞下了山路。
他在翻倒的车里昏迷了一会儿,挣扎着想爬出去,这时候几个人打着手电从山坡上下来,手电的亮光刺在他眼里,失焦过后,他看见一双与他五分肖似的眉眼。
他被人用力踹了几下,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那人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道:“就是这么个人,还让广玉冲我发脾气了。”
那几下踹到了他的心肺,李陵咳了两声,低声道:“许清则……”
许清则哼了一声道:“待会还得回临江的别墅,尽快解决了吧。”
李陵趴着不动,他失血本来就没力气,许清则带的人还按住他的手脚。当他看到装着清液的针管时,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了起来。
一个人一脚踩在他的背上道:“怎么地,你还想被活活打死?”
李陵被按着地上,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针管里的清液一点一点注射进自己的血管里。
许清则等清液注射完了,上来踩在他头上道:“李先生,你也算个成功人士,我就让你死得好看点。等转世投胎了,少觊觎那些不是自己的东西,兴许还能活长点。”
李陵嘴唇动了几下,被电筒照见了,许清则看见,俯下身道:“你说什么?”
李陵嘶哑着声音道:“我说,M。”
许清则反倒哈哈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吗,只有输的人才会躺在地上叫骂。而我对输家一向很宽容的,你慢慢享受,我就不奉陪了。”
李陵闭上眼,许清则悠然道:“你一定在想,我做这些广玉知道吗?这么说吧,他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我替他杀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李陵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许清则对身边的人说:“把他那张脸给我划了,看见就烦。”
这句话响彻在耳边,李陵霍然睁眼,发现自己抽烟抽着抽着睡着了,还好烟头按在床头烟灰缸里了,没烧着被子。
一床蚕丝被严严实实码在他身上,愣是闷出一身汗。
他坐起身,拉了拉被子便明白了,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听见厨房里哗啦哗啦的响,一个矮小的人影在里面忙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姥姥长长的辫子盘在脑后,越发显得她整个人胖乎乎的。
老人听见他走过来,还在忙活手里的物事,也没回头:“陵陵啊,你睡个觉连衣裳都不脱,被子也不盖,你今天不是上班吗?”
李陵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行:“我……”
姥姥闻声回过头,看见他这副样子,连忙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踮脚在他脸上摸了摸:“怎么啦?在单位被领导骂啦?”
李陵笑出声道:“我哪会挨骂,只有我骂别人的份。”
姥姥也笑道:“知道你厉害。那今天不上班,姥姥给你做桂花糕吃,我去你周奶奶家,他们送了我好多自己做的桂花糖,吃都吃不完。”
李陵整理了下思绪,笑道:“周奶奶的孙子怎么样?”
姥姥道:“可不得了!白白嫩嫩的,这么点大,就会看人脸色使坏了,真是个小滑头。比你小时候可皮多了。”
李陵微微笑了。姥姥说:“到冰箱给我拿点面粉来。”
他从冰箱找来,递给姥姥。想起什么又道:“姥姥,我今天送一个小孩儿回他家,看他们那房子,跟咱们以前住的地方真像。”
姥姥一边忙前忙后一边道:“那这孩子家境不怎么样吧?咱们以前住的地方,虽说小了点,也没那么干净,不过邻居人都好,都肯帮衬。你怎么碰上这孩子的?”
李陵哽了一下,道:“就是……外地朋友的亲戚,托我去他家看看。”
姥姥道:“那人怎么样呢?”
李陵想着康晚,笑了笑道:“模样不错,也挺乖的。”
姥姥道:“那就帮帮呗。你当初上大学的时候,不也多亏了你周爷爷帮衬吗?咱们现在宽裕了,也多帮帮别人,有福报的哟。”
李陵摸了摸鼻子说:“我当时也不好意思直接给现金,就把本来给你买的那个金坠子送他了。”
姥姥停下来,想了想道:“哦,好吧。是那个兔子的?”
李陵道:“是啊。等下回咱们再去店里逛逛,看有没有喜欢的。”
姥姥把面粉和水,双手进去搅和道:“不用,我就顺便那么一看。你买那么多我也戴不完。你这孩子今天真奇了,跟着我说了这么多话,平时不都忙工作吗?”
李陵走过去,低头看着老人灰白的辫子,道:“姥姥,等再过一阵子,我就把工作辞了,咱们回临川开个珠宝店吧。”
姥姥姓潭,老家就在临川,以前谭家人是在临川做珠宝生意的,后来姥姥下嫁给外公,外公靠做布料厂起家。家里的珠宝生意也被几个兄弟瓜分,再也没回过家里的珠宝店。
但李陵知道姥姥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店铺。他看到过姥姥年轻时的照片,祖孙两个很像,记得当初他妈离家出走之后,姥姥抱着他对两个舅舅说:“这孩子像我,他就跟着我!不用你们管!”
很多时候人都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生命还很漫长,但往往得与失就发生在你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