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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静雅连忙对佣人吩咐了起来:“快点儿带姜宥和崔医生上楼冲洗换衣服,记得帮崔医生找一套合适的新衣。”
“麻烦了。”崔弘祎一方面是因为湿得太不像样顾不上礼节了,一方面怕被朱静雅看出什么端倪,边说边推着姜宥走了。
走过的地方几乎是滴了一路的水渍,崔弘祎不好意思地再三道了歉,佣人把他带到了客房里,笑道:“崔医生不用担心,快点儿把湿衣服脱了换掉吧。”
崔弘祎厚着脸皮表示感谢。
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地面已经被清理过了,房间里和走廊上一时半会儿都没看见有人,于是崔弘祎便顺着过道往姜宥房间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刚从姜安然房里出来的朱静雅。
朱静雅见到崔弘祎,说:“有些意外呢。”
崔弘祎略显尴尬,“今天真的是太打扰了。”
“崔医生不用见外。”朱静雅客气地一笑,“我还挺想听崔医生和我说说,今天你和姜宥在后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知道呢。”崔弘祎答道,“可能是想让姜宥的生日难忘一点儿吧。”
“用淋雨的这种方式?”
“当然不是。”崔弘祎沉了声,轻轻说道,“我现在能去看看姜宥吗?”
朱静雅问:“崔医生,你这是改变主意了吗?”
崔弘祎却说:“我说过很多次了,做不到的事情,我答应不了。”
“可能是因为崔弘祎给人的感觉很可靠,所以总觉得或许姜宥会对你敞开心扉。”朱静雅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给崔弘祎让出了路。
崔弘祎走过朱静雅的时候说道:“我和夫人一样,没有读心术,也不精通心理学,希望夫人还是不要对我期待太多。”
等到崔弘祎走远了,停在原处的朱静雅回想着今天姜宥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崔弘祎很不喜欢被随意打上标签的感觉。
姜宥内心的伤口摸不到看不见,缝合心伤的步骤可能要比以往做过的所有手术都要复杂得多。
崔弘祎自认为不是专业的,没有什么专业的指导和意见,只是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看姜宥。
下一次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洗完澡的姜宥换上了家居服,崔弘祎进屋找他的时候差点儿没能认出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还没有吹干,姜宥用同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叫了一声:“崔医生。”
这样的姜宥看上去,是最单纯的少年模样。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不明亮的灯,门一关上,四周立即就昏暗了下来。
崔弘祎想说这样对眼睛不好,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关心的询问:“还难过吗?好点没?”
“……没事了。”
“有点突然,当时可吓了我一跳。”
“我……”姜宥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有时候会忽然间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说完,姜宥立刻又补充道:“不过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大家都会哭,生气、愤怒、伤心时也难免会情绪失控。”崔弘祎轻声问道,“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忍耐着,这么害怕被发现吗?”
姜宥不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姜宥才小声说:“不想让他们担惊受怕地时刻注意着我。”
“猜得到你妈妈为什么要找我过来吧?就算她不知道你哭了,还是在担心啊,笨蛋。”
“……”被骂做是笨蛋这件事对姜宥来讲有点奇特,印象里自小到大除了哥哥,没有人用这种口吻和他说过话。
虽然脸上的表情是懵的,但姜宥心里却不知怎的有点儿隐隐约约的高兴。
这对姜宥来说是一种相当难得的感觉。
“我拒绝了。”崔弘祎说,“医患之间的关系太拘束了,很多方面的私心来说,我可不想让你成为我的病人啊。”
姜宥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崔医生,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很多很多……害怕他们为了减轻我的痛苦千方百计地让我忘记哥哥,害怕有一天我会忽然记不起哥哥的样子了……”
崔弘祎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朱静雅说过曾经让姜宥接受电休克治疗的事情。
姜宥继续说着:“我不要忘记啊,如果记着哥哥就必须要承受痛苦,那么我心甘情愿。”
“姜宥。”崔弘祎喊着他的名字,“缅怀哥哥的方式有很多种,你还这么小,接下去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走,为什么要执意地承受这些痛苦?”
“我不小了,今天开始……我已经19岁了。”
真是耿耿于怀的19岁啊。
崔弘祎瞬时有点诧异,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一个刚满19岁的少年谈人生这么沉重的话题。
像是要急于证明什么似的,姜宥说道:“我绝对、绝对不会忘记哥哥的……”
崔弘祎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理由呢?你不惜一切,要记住哥哥的理由是什么?”
姜宥倏然一怔。
“出于自责吗?”崔弘祎接了下去。
“不是的!”姜宥忽然大声道,“不是这样的!我……”
崔弘祎没想到姜宥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惊觉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倾身抱住了语无伦次的姜宥,“你别怕,我不是在质问你。”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动静,崔弘祎不敢马上放开他,只能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轻轻抚着姜宥的后颈。
姜宥的头靠着崔弘祎的肩膀,几乎是委屈地说道:“我以为崔医生你可以理解我的……”
崔弘祎忽然有些不忍心。
“你可以永远地记着你的哥哥,但是没有人希望你是用这种痛苦的方式。”崔弘祎看不见姜宥的表情,“你也明明知道,你的哥哥不会想要看到现在如此难受的你。”
姜宥的身体抱在手里过于瘦弱了,崔弘祎心想,什么时候才能碰到少年纤细的内心呢。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崔弘祎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姜宥的情绪,“这么喜欢你哥哥,为什么不带着他的那一份,加倍努力地过下去。”
“如果你是为了要救赎心中的自责和负罪感,”崔弘祎抱紧了姜宥,闭眼说道,“那样也太自私了啊。”
“借着这样的理由,把自己内心的胆小和软弱推卸给哥哥,真的不是自私吗?”
崔弘祎望着模糊的前方,“喜欢哥哥的表现并不是一意孤行地要把全部的过错都归结给自己,姜宥,你只不过是在为你的害怕找一个借口啊。”
怀中少年的胸膛轻微地起伏着。
“对不起。”
姜宥听见崔弘祎说这句话的时候,难过得快要死了。
“这些都是我自以为是的臆想和猜测罢了,或许一点儿都不准确,可是……”崔弘祎束手无策地说道,“我不是万能的,没办法感同身受地理解你所有的委屈和苦楚,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更加接近你一点儿,所以你能不能……”
崔弘祎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说这些,一切仿佛要被自己搞砸了。
为什么会插手这件事情呢?
他自暴自弃般地接了下去,“你能不能也试着向我这边靠近一点?没有你的接纳和主动,我们都走近不了你啊……”
房里微弱的灯光在闪烁。
已经这么晚了,似乎差不多该要动身回家了。
那么多的工作,那么多处理不完的事情,崔弘祎突然感到一阵疲倦。
可姜宥还没有给他答复。
该走了啊。
再等一等吧。
是因为同情吗?怜悯吗?
为什么会这么舍不得放开怀中的少年呢。
第25章 NO。25
第二天一早,姜宥就从家里回了学校。
回家的时候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走的时候也是一样都没带,姜宥第一次住宿在外,难得回来一趟,家里的佣人阿姨倒是给他准备了很多零食让他带回学校,姜宥本想推脱,但王叔已经自顾自地替他拎上了车。
因为接连而至的几场暴雨,天气已经凉快了不少,恰逢今天天气放晴,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地出门玩去了,只剩下胡郝伟一个人在宿舍里专心地看书复习。
听见开门的声音,胡郝伟一抬头,看见竟然是姜宥,不由惊讶道:“咦?姜宥你昨天不是回家了嘛?怎么一早上就回来了?”
姜宥嗯了一声,“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胡郝伟有点儿匪夷所思,“好不容易回家一次,怎么也不多留一会儿,你回来不也没事吗?”
姜宥放下手上一大堆阿姨强行塞给他的零食,淡淡地说道:“回来看书。”
胡郝伟:“……”
说完,仿佛为了要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姜宥坐在桌子前,真的看起了书。
可心思却一直留在昨天晚上。
崔弘祎的那番话让他脑袋里到现在都是混乱的。
自己真的是太胆小了吗?
像崔弘祎所说的那样,一次次利用过去惨痛的事实,打着哥哥的幌子,来掩盖掉自己内心深处的害怕和软弱。
本以为崔医生会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自己的人,然而这个想法在昨天就彻底地破灭了,崔弘祎亲口说出了没办法感同身受地理解他。
在他几乎要陷入绝望之前,崔弘祎又给了他一个宛若告白般的邀请。
你能不能试着也向我这边靠近一点?
姜宥依稀记得崔弘祎温柔地抱着他,用温暖的手掌轻抚着他冰凉的后颈。
不过崔弘祎最后还是没能等到姜宥的回答,因为姜宥神奇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崔弘祎已经不在了,姜宥从一个空白但宁静的梦里醒来,猛然记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却是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书本翻过几页,可姜宥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那些印刷在纸张上的内容仿佛成了天书,姜宥费劲地默读着,可脑袋却不受控制。
姜宥感到了浓重的焦虑。
他有点儿想念哥哥了。
他闭着眼睛趴到了桌子上,把耳朵轻贴着手表,想要听一听走动的时间。
脑中渐渐地浮现出一个暧昧的轮廓。
幻想的空间里,天地寂静无声,哥哥在里面只出现了一个朦胧的侧影。
画面模糊得让姜宥几乎辨认不清。
忽然之间,空白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几枝浅绿的枝叶。
姜宥不由心头一跳。
空气里有风吹过,树叶轻微地摇晃了几下之后,一切都恢复了静止。
习惯了梦境里永远是一片曝光过度的惨白和死寂般的安静,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了颜色和声音?
姜宥莫名地感到了害怕。
他第一次逃离了那个他为自己营造的幻想乌托邦。
为了防止胡思乱想,姜宥尽量不再让自己一个人待着。
大学里的课程说忙不忙,说空也不空,以往姜宥除了上课之外从来都不出宿舍,而现在会经常跟着胡郝伟去图书馆看书。
只要可以感应到身边有其他人的动静,心里好像就能安稳一点。
我们的学霸胡郝伟同学自从和姜宥结伴之后,恍然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姜宥的学习简直是厉害得不像话。
纵使是披着学霸称号的他,也不禁对姜宥佩服得五体投地。
姜宥的聪明才智很快就在不久之后的期中考试之中得到了充分展露,在众人纷纷担心自己会不会不及格的时候,姜宥作为班上一个快要被忘却的存在,凭空杀出,考了整个系的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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