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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桓母亲是愤而离婚的,认为他爸“小家子气”“心气儿高,就是心眼小”“眼睛不看上面却要看下面”“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糊涂蛋”……
刘桓那时候其实才四岁的样子,但他妈说他爸这些话,他居然现在都还记得。
刘桓觉得他爸虽然天天受气,但其实不想离婚,所以离婚后,他妈很快追求者一大堆,他爸却一直活在压抑里,再也没有找过别的女人。
他爸离婚后,周围的人的话,并没有变得好听,反而更难听了,例如“想攀高枝还是被离了”“配不上吧就是配不上”“既然都结婚了怎么又离了”“所以老婆啊太强的不行,还是要找个可心的”……
刘桓他爸死的时候,刘桓十四岁,他妈说要让他出国上高中,刘桓他爸自然不能反对,刘桓也没觉得这不好,所以,他爸为他收拾了行李箱,送了他上他妈派来的车,去他妈那里住一阵之后就出国。
刘桓当时毫无所觉,也没觉得这一次离开有什么问题。
但车开出去一阵后,他突然心悸,总觉得自己丢下了什么东西没带,但无论如何想不出自己到底落下了什么,只好让司机开车送他回去,他回家去找找。
车停在楼下,他刚下车,突然,一个东西掉了下来,司机马上扑过来保护住了他。
然后,刘桓发现那个落下来的东西是他爸。
他当时完全懵了,好像自己在经历一场荒诞戏剧。
他后来还是出国上学了,但心里总是很难过,所以别人也总觉得他这人有点沉闷。
刘桓觉得他爸其实是非常好一人,非常好的丈夫,非常好的父亲,非常好的老师。
他人生的前十四年,全是和他爸在一起度过的。
他是在他爸死后,才知道他爸一直有抑郁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只知道,他爸可能就在等他离开这一刻,他就可以解脱了。
要是他爸最开始不是娶了他妈,他爸的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样,他会过得很幸福,因为其实他本来就是一个挺随和而安贫乐道的人。
刘桓叹了口气,又拿出他爸和他以前的相册翻看了一遍,就突然起身了,他穿好了衣服,出了门,走到林楚家门口,按了他家的门铃。
11
病人的心思是很难理解的,他们太脆弱太敏感了。
对一个正常人,可能只造成1点的伤害值的事,对他们来说,可能就造成了99点的伤害值,不需要再加一根稻草,只要吹口气,说不定他们就从楼上掉下去了。
有人说,人要坚强,那些太脆弱的人,死就死咯,不值得同情。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人间正理嘛。
是的,刘桓的父亲死后,甚至还有人说过这种风凉话。因为他爸是自杀,属于不光彩的死亡。
其实,没人需要别人的同情,你以为你算哪根葱,要你的同情?撒泡尿先照照自己,你配同情别人吗?
当时,刘桓气得已经要疯了,他大骂着打了同一院里的他爸的同事。
其实别人背后说他爸的风凉话也是有理由的,他爸虽然是被他妈离婚了,但到底曾经是他妈的丈夫,所以之后升职升职称各种好项目,院里每次先考虑他爸再考虑别人,他爸推辞都推不掉。
每个人生下来的坚强程度肯定就是不同的,平时经历又不同,他人的痛苦和磨难,另外的人又知道多少,即使别人真的是脆弱,就是易碎,你一块石头又凭什么去评判别人一只精美薄胎瓷器没自己结实呢。
刘桓还记得他十四岁那年夏天,他考完了中考,父亲其实是要带他出去旅行的,说的是去九寨沟,但他妈来了,说早联系好了A国的学校了,先带他去自己在香港的住处住一阵,让他先熟悉一下英文环境,然后送他直接从香港出去。
刘桓他爸就说:“还是先在家里住几天吧,爷爷奶奶也要去看看啊。”
他妈同意了,说五天后派车来接刘桓。
刘桓之后去了爷爷奶奶那里看望了老人,之后就一直在家里。
他这人其实挺闷的,也愿意在家里看电视玩游戏。
当时是暑假,晚上挺热的,家里也没安空调,刘桓热得心烦气躁,根本难以入睡,他爸就坐在他的床边用扇子给他打扇,其实旁边还有电扇吹着呢。
刘桓说:“爸,都是你,你太抠了,要是买了空调,根本不会这样热。”
他爸笑着说:“我又不怕热,你马上就走了,我买了也不会用,不是浪费钱嘛。”
刘桓烦躁地说:“反正就是你太抠。”
他爸直笑:“是,是,我抠,我太抠了。我又不像你妈是富豪。你又要买游戏机,又要买电脑,还要买空调,你老爸都要养不起你了。别人家都是穷养儿子富养女,你看你啊,你要什么没买给你。”
刘桓也笑了:“那之后你就轻松了,我出国去读书,都花妈的钱,你的钱正好存起来。”
他爸也笑,还拿扇子拍了他一下:“你一个大老爷们,这才多少岁,心里就开始算计起你妈的钱了。让她知道了,可要骂你。”
刘桓之后就睡着了,梦里也是他爸手里折扇的油墨香味,那折扇是他爸自己写的,叫“一扇秋风”。
刘桓以为他爸看他睡了就会去睡,但当他被尿憋醒的时候,发现他爸还坐在床边给他扇风,他当时也没多想,跳下床就往卫生间冲,还说:“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
他爸跟着他一起去了卫生间,说:“我可告诉你,你去你妈那儿了,你可得注意点上厕所。家里这个老抽水马桶,是你妈当年非要添置的,花了老力气了,从日本弄回来的。我但凡马桶弄脏了一点没收拾干净,她得直接抽我。我看她也会抽你。”
刘桓叹了一声,说:“女人麻烦!”
他爸说:“那以后你有媳妇了你就不说这话了。”
刘桓:“为什么?”
他爸:“打是亲骂是爱啊!”
刘桓给了他一个白眼:“我看你是想女人想出屁来了。”
他爸用折扇狠狠抽了他一下,“你调戏起你老子来了,知不知道孝道啊。”
他一边洗手一边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无非是怕我去了我妈那里,惹她不高兴呗,我懂。再说,我能在她那里住几天?她那么忙,说不得根本见不到她,只每天和高文静处一起。”
他爸说:“那你也顾着你继父!”
刘桓一下子就恼了:“什么狗屁继父!能不能别用这个词,烦不烦你!你说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越来越唠叨。”
他爸苦笑说:“我这不是慈父心肠嘛。”
刘桓回卧室:“我睡了,不想和你扯这些闲话。”
他那时候真是太年轻了,一上床就睡,一点烦恼也没有。
大概他离开家之前那几晚,他爸都是没睡的,就一直和他一张床,刘桓那时候还抱怨他爸很抠,舍不得回房去睡开两个电扇,想节约电费。
之后他爸死了,他就知道了,他爸只是想多和他在一起。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每晚都不睡,就一直守着他,每天还笑嘻嘻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12
好像无论过多少年,刘桓和他爸在一起过的那些日子,甚至那些日子里的细节,都依然历历在目。
这些事,无一不让刘桓痛苦。
他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在他爸的墓前坐了一天,喝了两斤酒。
他说:“要是你还活着,我都可以叫你老爷子了。”
其实他知道,要是他爸还活着,可能看起来依然不可能到叫老爷子的地步。
他爸长特别帅,即使死前,都还是非常帅的,他帅则帅已,又是四十岁上下的正教授,偏没有阿姨敢追他,大家只敢看他,不敢靠近,他骑着自行车载着自己从校道上骑过的时候,学校里很多女生都要看他。
但他是他妈的前夫,无人敢过分撩他。
而他爸,可能死时,都还是爱着他妈的吧。
因为之后为他敛尸的时候,他的衣服口袋里装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和一张他爸妈还是大学生时在一起的合照,他妈微微笑着,表情还是很甜美的,和后来严肃的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要说,他父母很奇怪,他妈是女生男相,他爸反而是男生女相。性格好像也是这样反着的,他妈一直是个杀伐决断的人,满心思都是事业上的事。
刘桓在墓前说:“我二十八岁了啊,爸,我二十八了。十四岁的两倍。从明天开始,我过的每一天,都超过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时间了。我真的,有点想忘了你了。我现在和妈在一起,还是觉得不自在,其实她也没什么错,要说错,可能我更错一些。但凡我细心一点,我就能发现你的问题,我就该知道你的痛苦。但我没有。我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爸,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活在你的阴影里了。”
但没用,多么狠的话,说了也没用,他是要纠缠他一辈子的。
他当晚回去还做梦梦到他爸了,梦到他从楼上窗户往外跳之前,其实在家里四处走了好几圈,每一圈都叫他的名字:“刘桓,你去你妈那里了,可要好好和你妈相处,别对你继父有敌意……”
“不……不……”刘桓当晚在梦里大哭,但哭也没用,叫也没用,他爸还是跳下去了,就落在他跟前。
他想,要是那一刻,就在他爸掉下去的那一刻,他没让开,他冲上去了,他把他爸接住了,也许,他爸也不会死。
刘桓深吸了口气,静静站在林楚的房门前等他开门。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好似冷静又好似烈火灼烧的激烈的矛盾感。
但他按了三轮门铃,门都没开。
刘桓变得紧张起来,就像他爸死那一天一样,他心悸不已,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带着。
他想了一下,转身冲回了自己家,从家里拿了工具出来。
林楚家的门是密码和指纹锁,在他破解林楚家门的时候,高文静穿着睡衣过来了,她冻得直哆嗦,震惊道:“哥,你在干嘛!你这是犯罪吧?这是谁家?”
刘桓已经破解开了门锁,他开了门,回头对高文静说:“回去穿羽绒服。”
“啊?”高文静心想你这是病得不轻,擅闯别人家,还记得叫自己回去穿羽绒服。
高文静可不听他的,而且她心里有数,她哥这么大晚上发疯,这房子肯定是他有一腿那小情人的。
不过她觉得她哥这求和的做派有问题,要是她男朋友得罪了自己,还破自己家门,她肯定拿枪把他的腿先打断再说。
刘桓根本没管他妹了,他开了林楚家的大灯,一看门厅,就知道林楚在家,因为他今天回来时穿的鞋摆放在鞋柜前。
刘桓一边往前走一边四处观察,因为这个房子,都是自己买了自己装修,所以林楚家的格局和刘桓家挺不一样。
他一间房一间房地找,然后,他进了最里面的一间,也是最大的一间,卧室。
房间里灯开着,浴室里有哗啦啦的水声。
这时候凌晨一点,林楚这么晚洗澡吗?
刘桓顾不得其他了,推开了他的浴室门。
这是一间很大的浴室,浴缸里一片血红,都是血。
林楚跪在浴缸边,胳膊搭在浴缸里,人整个趴在浴缸沿上,好像已经昏迷了。
刘桓:“……”
发现落在地上的人是他爸那一瞬间的感觉,再次袭击了刘桓。
13
冬天是很多病的高发季节,其中也包括抑郁症。
阴雨绵绵没有太阳的日子,总会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熬。
很多医生也会建议抑郁症患者在冬天到海南去晒下太阳,情况可能就会稍微好一点。
林楚从一周前,每天大概就最多能睡两三个小时了,而这两三个小时,也只是迷迷糊糊睡着,不能进入深睡眠,睡完觉,甚至觉得和没睡没区别,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