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好像他昨天才从甲板上看到彼岸,可当他真的握着酒瓶,光着膀子,劳累了一天之后,仰着脖子和奈特一起坐在门前,喝着凌西那一点都不烈的酒时,他又觉得已经离开那片雪原很久了。
他的梦里仍然时不时出现桑多,每次梦醒他的心跳就会特别快。
在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报纸,甚至没有通电话,几乎与世隔绝,他一点桑多的消息都收不到。他不知道莱兴到底怎么样了,是已经发起了战争,还是仍在筹备。不知道桑多是指挥着士兵往前冲,还是留在指挥部望着地图沉思。
他也不知道桑多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想着对方,他不要求桑多总能想到,但偶尔做一两个梦,梦里有自己的模样,那比奇就很满足了。
为着这事,比奇还专门拜托过索坦松。
但索坦松表示他也没辙,以前自己在部队里,很多消息都是保密的。战争开始,所有的新闻其实都有滞后性。即便索坦松能去到城里,但莱兴的戒严也让消息层层过滤。
所以没人能知道桑多到底在做什么,除了他身边的人以外,谁都不确定他到底怎么样。
“你就安心等吧,他那么强悍,不会有事的。”索坦松安慰比奇。
比奇当然不会安心,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知道战争结束之后一定有消息传来,可他真的很害怕到了那个时候,桑多早已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101)
“那或许也不是坏事。”索坦松道,“你也看到了,我们来到这里就没有回去的可能,如果你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人陪伴着你,桑多没资格怪你。”
但比奇不想啊。
桑多是他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陪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他不知道除了日常作息以外,如何让另一个人走入自己的生活。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至少在战争结束,并得到桑多确切的消息之前,他都不会做好准备。
相反,奈特却从来不去问格里菲斯的消息。
比奇好奇奈特为什么毫不关心,奈特只给他一句回复——“我他妈逼着自己不去想都困难,你就别在我面前提了。”
比奇想想也是,不止是他自己,其实很多同伴都有着很重的肉`体或心灵的伤痕,只不过每个人对待伤口的态度不同,疗伤的方法也不一样罢了。
科里亚是在第七个月主动和大家说话的,其实他的状态一天一天都在好转,只是他自己感觉不到。当他一个人走出索坦松的木屋,一路寻到比奇住的门口时,比奇和奈特正准备把门口的酒瓶子收走。
见着科里亚的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麻袋。
科里亚径直地走向他俩,直到站在他们面前。
他的眼睛总是红肿的,不过这一回,他举起手,扯了一下比奇的胳膊。
最终,他抱住了比奇和奈特。
比奇和奈特捋着他的后背,让他在肩膀进行完最后的一场哭泣。那泪水顺着比奇的领子口流下,和他的汗混在一起。
科里亚说,我真害怕我适应了这里,又要换一个地方了。
比奇又习惯性地安慰着,他说不会的,这里就是家了,不会走了,我们都会陪着你。
那一刻夕阳如血一般挂在天际,漫长的夏季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比奇的肩膀继续感受着科里亚的颤抖,他抓住科里亚的手,就像当初在雪地的广场上一样。
原来人生真的很需要谎言,生活仿佛就是在磨炼他们说谎的能力。毕竟只有用美好的憧憬骗过他人和自己,才能让每一天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莱兴的消息是在第二年开春时才传来的。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莱兴的战争提前了。越过边界的第一炮被对方打响,那莱兴即便没有准备好,也要进行反击了。
那是去年冬天开始的,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月。
四个月来大大小小的战争无数,到了现在也没有结果。两国试图谈过条件,然而却是不欢而散。所以战争扩大了,很有可能会把周边的其他国家也牵扯进来。
这一切都索坦松在进城时,于新闻上看到的,再过了两个月,到夏天的时候,他又带来了第二个消息,那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莱兴的一个司令部被炸毁,有几名重要的将士阵亡。
比奇听到消息的一刻简直无法呼吸,仿佛一只手直接揪住了他喉管和心脏。
老天啊,他才刚刚把生活安顿下来,他该如何去承受这样的打击。
将士的名单没有公布,于是比奇和奈特便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来他们吃不好睡不着,有时候听到点风吹草动,就猛地从梦中惊醒。但他们很默契地,没有私底下做过任何讨论。
谁都在等那个结局,谁都不敢猜测结局的走向。
不过十分讽刺的是,当第三个月,索坦松再次带着新消息跑回来时,他说了一句让房内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他说——“不是桑多,不是格里菲斯,是阿诺瓦。”
阿诺瓦战亡。
这应该是一个令他们高兴的消息,但当场没有一个人欢呼雀跃。
(102)
“你说谁?”奈特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了一遍。
当索坦松给出肯定的答案后,他便再不问了。
那些关于阿诺瓦的记忆在他们的心头苏醒,继而变得生动和清晰。
没有人原谅阿诺瓦,毕竟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仍然是他们的梦魇。他们是有多幸运才没被阿诺瓦折磨致死,是有多齐心协力才能抗衡那本来不可抗拒的欺压,是有多痛不欲生才一步一步从创伤中走出来。
每一个细节他们都没有忘记,每一段经历都如烙印般打在心底。
而这一刻再听到这个名字,却又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原来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雪原——是的,到了现在,他们终于敲定了这样的结论。
在这里没有铁栅栏,没有轮岗室,没有拿着警棍和电棒的管理者,没有凄厉的惨叫,和永远亮不起来的天空。
那是一场他们毕生都不会忘怀的噩梦。
可如今已然梦醒。
阿诺瓦是保护桑多而死的,这一点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笑话。
在他们投入战争之后,两人各带着一个连。
那段日子桑多的小队攻占了几个据点,阿诺瓦则由于之前的指挥不力,吃了几次小败仗,上头让他固守防线,听候吩咐。
而就在他们双方即将一起掀起突袭的前一晚,线报回来,听闻计划泄露的消息。
桑多的人抓了敌军的一个俘虏,俘虏在严刑拷打下,供出了莱兴逃兵出卖信息的真相。
当天晚上桑多就要召集众人转移,但阿诺瓦认为那么大规模的转移一定会引起敌方的注意,所以应该一批一批地换走,而不是统一换走。不然一旦暴露了目标,那死伤可就不是他俩可以估量的。
桑多认可了阿诺瓦的建议,当晚只撤走了三分之一的人。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再次召集二次会议,并打算将剩余的三分之二人手分两头撤走。
袭击就发生在会议上。
那一刹那桑多站在地图面前向几个长官交代撤退的路线,阿诺瓦则站在桑多的左侧。
炮弹轰下来的时候,阿诺瓦本能地扑倒了桑多,将他压在自己和桌子的缝隙里。而他自己当场毙命,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桑多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但正如他和阿诺瓦在战前说过的那样——若是战争开始,我就把命交给你了。
桑多运走了阿诺瓦的尸体,在转移之后,好好地安葬了对方。
桑多在坑边站了很久,那小小的土堆埋掉了他们的恩怨。
桑多曾经以为自己才会是躺在下面的那个,他能想象到阿诺瓦的表情,带着厌恶和尊敬,不情不愿地将手摁在他脸上,却也会在旁边发愣很久。
而此刻,却是桑多把手摁在对方的脸上。那烙印随同皮肤的颜色变得更加乌黑和深刻,仿佛干燥皲裂的土地。
它成为阿诺瓦再也抹不掉的荣耀。
“我会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阿诺瓦,”桑多说,“无论是那些让我永远无法原谅你的事,还是那些我会报以毕生崇敬的事。”
桑多把手拿开。
莱兴的土和雪飘飘洒洒,彻底地吞没了阿诺瓦的过去。
(103)
比奇和桑多分离了将近四年。
前两年莱兴战乱不断,而桑多从未离开边界。
战争开始之前他在边界待了一年,战争开始之后又是一年,再加上之前进入特管区的一年——桑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适应红灯酒绿、繁华冗杂的市井了。
他的一边手臂受了伤,战争结束的时候,还缠着绷带。不过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战火了,这一点点小的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格里菲斯幸存了下来,但杰西死了。杰西是被送到医院之后死去的,大腿的伤让他的血止不住。
格里菲斯将他背下来的时候,他抓住了格里菲斯的胳膊。他说算了,我知道的,不要让他们分散精力救我了。
格里菲斯不愿意,但杰西不放手。杰西说你要坚持,我看得到,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你要带着我们剩余的人走,我才不会后悔。
格里菲斯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咬紧牙关,手臂的纹路和血管不分你我。
杰西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松开胳膊,拍了拍格里菲斯的胸口。他说,为我祈求平静。现在你能做的,就是为我祈求平静。
格里菲斯在杰西的床边跪下,等到那手臂彻底失去力量时,床单已是一片血红。鲜血沿着床单的边缘滴落,一直浸到格里菲斯跪着的膝盖边。
战争结束之后,这群元老剩余不到三分之一。
桑多将他们全部带回了首都,当那些关于身份的文件下来时,望着上面的印章和薄薄的牛皮本,格里菲斯只觉得这血腥味浓得让人难以忍受。
元老在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冲在最前面,顶在枪口上,但很抱歉那些加冕典礼不可能有他们,桑多把奖赏下来的钱分给了大家,但他知道这微不足道。
“去凌西吧,”事后桑多对格里菲斯说,“他们都在那里,奈特应该也在那里。”
战争结束不到两个月,元老全部散往世界各地。他们拥有了新的身份,而大概永远都不会和同伴再相见了。
“你去哪里?”格里菲斯问。
“我到底是莱兴人,我得做完善后的工作。”桑多说。
其实那时候他以为后续工作很快就会结束,战后清扫和重建,兵员撤退和安置,还有一些伤亡统计等书面上的材料。
谁知道这一忙又是一年,一年来他仍然奔波在各个营地和政府部门里,没有人打算这时候放走他,毕竟他如此恪尽职守。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恪守,让上头认为他还能发挥余热。
等到之前的兵员安置完成后,他们希望桑多能继续作为教官。
不过这一次,桑多拒绝了。
办公桌后面的人说,其实不用你再往前线走了,每天就处理一下文件,偶尔签几个字。我也把你当自己人才这么说,你都这个年纪了,劳心劳累的事可以交给别人干了。
桑多笑了。他说是啊,我都这个年纪了,很多事情已经力不从心了。
“之前被送到特管区的时候我就想养老了,现在你们就放我解甲归田吧。”
话是这么说,但桑多知道真正的解甲归田是变成办公桌后面的面孔。他终于可以安逸下来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样的安排有着很深的抵触。
格里菲斯说,这是劳碌命啊。
桑多认为有道理。
何况如果真的要离开,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