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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吗,还是饿了?”聆听者哄孩子一样轻摇着他,想让他放松下来,“我们要去北边了,一个没人去过的地方。”
他想起上次银子轰然烧起的身体,只是一次没有结果的高潮,却把他从里到外化成了灰烬,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几乎是一路搂着他,聆听者赶着车往北,没走到一天,不同就显现出来,“北”果然像操作指南说的那样,是不“存在”的。
所有背景,包括天、云和树,都只简单建了个模,日光由几根暖黄的线条模拟,从几何状的灌木中揪一片叶子,是粗糙的一个菱形,还有小溪,掬起来的是形状模糊的配布,前后左右难以分辨,因为“北”是未完成的。
这种未完成会让置身于其中的所有“意识”感到恐惧,聆听者也不例外,扔掉叶子,他下意识想回去,但理智告诉他,回去,也不过是重复原来的轨迹。
银子还在哆嗦,聆听者把车停在一处看起来像是高岗的地方,这里的数据流已经简陋得近乎紊乱,车、马,包括他和银子,在这种背景下都马赛克一样不停闪烁,尤其是身体的边界,好像随时会消失。
“是不是冷?”聆听者用忽虚忽实的手探他的额头,脱下僧袍想给他套上,“还是生病了?”
银子睁着水色的眼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看着他,“啊啊”地向他撒娇。
聆听者只好把僧袍放下,去揽着他,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肉翅已经长出一点了,真快,一次比一次快,还有那莽撞的欲望,对一个NPC来说,这太过与众不同:“来,先把袍子套上……”
银子抱着他的脖子,又伸舌头来舔他,聆听者露骨地躲,一双皱起的眉头说明了他的厌恶,但银子不管那么多,仗着弱小,不依不饶地扒着他,要跟他亲热。
“放……放开!”聆听者猛地推搡他,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对他动了粗,“我跟你说过,不许这样!”
银子摔在车底下,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聆听者心软了,连忙跳下去扶他,一扶,银子就又黏糊糊的,扒着他不撒手。
“刚才那个长头发的哥哥,”聆听者手忙脚乱地拉扯他,“皈依者……”
很奇怪的,一听到这个名字,银子立刻扭过头,像是不愿听,那咬牙切齿的样子,甚至有几分……憎恨?
聆听者惊讶,他从没见他对什么东西有这么明显的反应:“我和他……我们……”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轻轻扳着银子的脸蛋,“他对你很好的,你不记得了,以前有一次我们遇到危险,他背着你来找我……”
银子突然把脸从他手里别开,低下头,像个赌气的孩子,聆听者以为他只是吃醋了,笑着去托他的脸,可托起来才发现,那样一双凶狠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也紧抿着,是真真切切的恨。
“怎么……”他诧异,这时银子的头发像是起了静电,漂浮着,不,不只是漂浮,它们在以一种明显过快的速度生长,与此同时,他背后的袍子也膨胀起来,聆听者知道,那是一对翅膀。
“乖……我的银子,乖……”他哄着他,缓缓把他搂住,银子是不会反抗他的,果真乖乖任他摸索,服帖地把头搭在他肩膀上。
聆听者往他衣服里探,先是在腰侧和肋骨上徐徐地摸,银子似乎很喜欢,闭着眼拿额头蹭他的锁骨,两条腿也盘上来,圈住他的腰,撅着小屁股往他两腿中间坐。
这样明显的挑逗,聆听者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比如喜欢,可一个编程出来的NPC,有喜欢上角色的可能吗?
他别扭地扬着下巴:“银子,我只是摸、摸摸你的后背……”话说到这儿,怀里那家伙忽然把他的脖子吸住了,用嘴,还有舌头,侧颈偶尔被小小的尖牙戳中,聆听者打着冷颤,慢慢把手往上、再往上,从乳头旁擦过,想顺着腋窝往后去,就在这时候,银子脆脆地叫了一声,接着全身跟着抖动,恍然间,破袍子就从身后乍然碎裂了。
聆听者怔住,直盯着头顶那抹奇异的白色,一片压着一片形状清晰的羽列,马赛克一样模糊闪动的边缘,庞大、鲜活、有力,扫得高树顶上的叶子纷纷掉落,擦着眼睫落在聆听者身上:“你……果然是……”
天使!巨大的翅膀左右翻卷着,带起凉凉的细风,帘幕般遮蔽下来把两人裹住,还有那双淡淡的眸子,那些银色的发丝,就要被吸引进去,忽然一片树叶翻转着飘过眼前,聆听者一把抓住——上头有叶脉,甚至连叶边的锯齿都是清晰的。
这不正常!他把银子掀下去,仰头往上看,就在他们待的这棵“半成品”树旁,是一棵完美的树,一棵橡树!他冲过去,拨开树下半人高的野草,那些草也是完美的,有些被碾倒了,顺着碾压的痕迹看过去,停着一辆马车,车下有两个人,一个张扬着洁白宽大的翅膀,另一个……他瞠目结舌,是“自己”!
陡地,那个“银子”转过脸,用一对水色的眼睛看着他,聆听者被钉在那儿,一动不能动,那是另一个副本?那个副本里的“银子”发现他了,这怎么可能?NPC怎么能看见不属于他这个副本的玩家!
蓦地想到什么,他转身往回跑,他那架马车旁边,银子张着翅膀坐在地上,偏着头,有要起身的动势,就那个样子,他定格在那儿,眼里没有一点光,闪动的马赛克在身体边缘忽隐忽现。
第11章 边沁圆 Ⅰ
他摘下外接中枢设备,眨一眨眼,面前的白墙逐渐清晰起来。
眯着眼侧过头,窗外的光线太强,他连忙伸手去挡,一挡,看见手背上的静脉注射器插头,他拔下来,试着起身,这时扩音器里又发了一遍指令:“0416号,立即出舱!”
撑着椅子,他站不太稳,慢慢的,把脚往门边挪,这间舱房很小,六七个平左右,一张床,一个简易座便器,一架双杠,一个标准接入终端。
走到门口,他拨下门上的老式红色开关,金属门齐腰高的位置啪地落下一块隔板,他把两只手伸出去,回头看着明亮的窗外。
光,除了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咔嚓一声,手在门外被铐住,然后气闸动了,门缓缓向外打开。
那里站着一个穿小立领灰呢子制服的人,高个子,宽脸盘,头发梳得齐整,左胳膊上有一条红色袖标,双菱形图案,表明他是高级党员。
0416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副超合金手铐,有追踪和自爆功能,他笑起来:“放我出来干嘛,我还有十四年半呢。”
对方没回答,举起一根教棍似的东西,朝弧形走廊前端一挥,让他跟上。
要跟上是有些吃力的,尽管0416有魁梧的身材,胳膊强壮,头发也是健康的黑色,但因为长期待在虚拟世界,全身肌肉有不同程度的萎缩,特别是下肢,即使没有铁门和手铐,他也难以逃出这座边沁监狱。
边沁,1748到1832,英国功利主义哲学家、经济学家、法学家,1785年提出圆形监狱理论。0416当然不懂这些东西,他只是茫然地拖着两条腿,随着管理员在以边沁理论为蓝本的弧形走廊上缓缓蹭过。
边沁监狱由一个中央塔楼和四周环状的囚舱组成,所有囚舱都有一扇大窗,对着中央的瞭望塔,塔楼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持续不断发出强光,那光太强,以至于囚犯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监视、是否被监视着,这种怀疑使得他们畏首畏尾,什么也不敢谋划。
0416是囚舱里的人,而前头那个戴红袖标的,则是塔楼里的人:“喂,”他蹒跚着问,“你们真的看着我们吗,还是我们自己在看自己?”
一教棍抽过来,抽在他脸颊上。
“可惜你这张帅脸了,”戴红袖标的家伙回过头,瞧着他脸上的红痕,“这么帅,随便卖一卖什么都有了,非要杀人。”
0416拿舌头从口腔里舔一舔那块被抽疼的地方:“进来快五个月了,我一个活人没见过,”他狠狠吐了口吐沫,样子很街头,“挨你一下,还挺爽的。”
那个人终于停下来:“圣徒岛不全是人么,”他拿教棍轻轻敲打着手心,“可以随便杀随便搞,就是让你们‘出来’消停点。”
“出来?”0416紧跟着他的话头,“不死在里头就不错了。”
“呵呵,”那个人笑了,他有一张周正的脸,算是阳刚的类型:“不瞒你说,今天刚拖出去一个,至少一个月没‘出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枯干了,二十五岁,”他舔一舔嘴唇,“和你差不多大,哈?”
0416瞪着他,没回答。
“好了,”那个人转回去,继续走,黑皮鞋擦得闪闪发亮,踩在地上哒哒响,“我们得快点,大家都在等着你。”
大家?0416动了动眉头,果然,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在这个森严得甚至不需要戒备的大笼子里,他居然真的有机会见到“他”!
电梯通过廊桥到达中央塔楼,0416随着管理员穿过三道隔离门,进入管理区,管理区和囚犯区一样,一共二十层,他们在第五层停下,出电梯,顺着弧形走廊往东走。
这很像是古董店里卖的那种CD,0416想,六七十年前就淘汰的东西,一张圆盘子,上头有一圈圈音轨,激光头顺着轨道读取音乐,对激光头来说,它的世界只有顺时针和逆时针两个方向,就像他现在。
戴红袖标的家伙停下来,面前是一扇合金门,掌纹解锁,气闸打开的一刹那,0416兴奋得有些发抖,但只有一秒钟,他平静地走进去。
确实,大家都在等他,这屋子很大,摆了一圈椅子,只有两个空位,其他都坐满了。正对着门的是另一个高级党员,三十岁左右,头发油亮地梳向脑后,微微有些神经质的颌角,一双垂着的眼睛。
“最后一名,0416号,刑期十五年。”领他来的家伙如此报告,坐着的党员不耐烦地一摆手,让他们就位。
0416被带往他的位子,眼睛却一直盯着发号施令那家伙,他翘着二郎腿,胳膊上的红袖标支在椅子扶手上,一双黑皮鞋,纤尘不染。
他们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些党员,除了身高和肤色的差异,没有个人特色,是党执政的机器——他们哪个是银子呢?
从最后一轮游戏的情况看,0416可以肯定,银子不是NPC,但角色界面上的确没有他的选项,这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自己没有查看权限。更准确地说,囚犯没有查看到“天使”这个角色的权限,那么谁有呢?只能是管理员。
0416在椅子上坐好,领他来那家伙在他斜对面,拿着一个小本,拿腔拿调地说:“大家都是第一次出囚舱,我先简单开个场。”
这是2078年,5月,具体日期他没有透露,大概是觉得让囚犯知道时间不利于管理。他介绍了边沁监狱的理念,“让囚犯自己管理自己”,来自中央塔楼不间断的“监控”,他这样陈述,但0416觉得,鬼知道塔楼里的人有没有在干活。
党喜欢边沁监狱,因为它节省了管理成本,几个党员就能管理上千人,宣传部门的说法更冠冕堂皇,圆形监狱减少了管理员和囚犯的直接接触,能有效控制针对囚犯的殴打、强奸和勒索,但对犯人来说,只要他们相信自己正被“看”着,这个监狱就固若金汤。
“在社会国家党的有力领导下,今年是边沁监狱成立的第29年,这29年里从没有囚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