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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_南山孟姜-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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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语落地,屋中气氛登时尴尬起来。似不期对方反应如此直接,冈村贤之助顿了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久川君言重了。如今中华情报员无孔不入,北井中佐身为恒都二十三旅团参谋长,接触我军机密,久川君是北井中佐的好友,又是我军专访记者,毕竟身份特殊,只怕无意中被有人利用,实在不得不防。此番打扰并无他意,不过想请久川君见一个人,也是为排除您的嫌疑。”
  窗外风声犹自淅沥,久川重义垂下眼睑,敛住心头震颤。自总站下达静默的指令以来,除却一次打着老生名号的传讯,所有联络线路安静得让人发慌,好似独行于深夜荒野,恐惧永远不是源自黑暗本身,而是那份未明的危机。同一时间里,特侦处的活动却空前频繁,就在两街之隔的霓滩虹湾,头天还好生生开着的中药铺子,第二天便大门紧锁,掌柜伙计一概被东日宪兵队拖走,凶吉祸福无人知晓。
  街头往来的终归还是寻常百姓,凑在一起闲谈几句,叹两声世道艰难,也便各自营生,但似他们这种人,或听或猜,总还能明悉些别人不知的内情。就像此刻,久川重义异常清楚,虹湾的中药铺绝不仅是个普通店面,而当日逞凶的东日士兵,怕也非寻常身份,只是片刻之间强拿不准这件事与眼下情形有无关系,更无从得知冈村贤之助一干人又获悉了什么。
  这不是一场赌注,是钢丝上的行走,一着不慎,万劫不复。无数念头涌过脑海,久川重义抬眼,安然迎上对面目光:“重义自谓坦荡,既然来到这里,无论讯问还是对质,一切听凭安排便是。”希微电流激起吊灯几不可察的闪烁,冈村贤之助轮廓分明的面孔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深不可测:“不急,眼下天色已晚,久川君连夜而来想必也不胜疲乏,且将就休息一晚,明日再说不迟。”
  说罢以目示意左右,便有人欠身拉开房门,礼数周到地鞠躬侯着,预备带路。久川重义没有出声,耳中依稀传来电流噪响,他顺势移开视线,目光划过墙头悬挂着的红白两色旗帜,投向窗外旷寂的郊野。一时间,风声夜色尽入眼底。


第9章 Ⅶ 长庚第四
  当赵长庚穿着靛青色细布长袍,手抱课本讲义,自学院西门横穿大半个校区,坐进位于勤行楼二层的经济课组办公间时,户外正是天色微明。往常这个时候,早课尚未开始,学生们犹自沉睡,教师亦不急于坐班,只有杂工的脚步在楼中某处零星响起,未近便远。
  赵长庚烧上一壶开水,探身推开木色斑驳的窗框,几缕葱郁油绿的枫藤跃进屋来,颤悠悠地挑起一抹晨曦。赵长庚深深地吐纳了一口气,他享受每早看着周遭由宁静渐次苏醒的感觉,仿佛透过那一呼一吸,心底如余烬般寂灭的期冀便会同样悸动起来。
  这是个残酷的时代、苦难的国度,恰似漫漫长夜,唯一的慰藉,是那道期待中的破晓之光。但这份希望又太过渺茫,以致追寻他的人踽踽独行,亦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其实明眼人都清楚,如今的世道,俨然朽木难雕:底层人民迫于生计,蒙昧迂曲任人宰割;上流雅士不晓疾苦,口笔之间风花雪月;军阀混战的硝烟才散去不久,官僚与资本分割余利,更何况百年来列强欺凌,而今弹丸肆虐。
  民族需要开化,真正的先知与勇士却不知在何处。至于数十年来自西方引入的两位先生,到底起到多少作用,又能把这辆古老的马车拉往何处,无人能道。赵长庚有时觉得,自己那一腔热忱似乎也快要消磨殆尽,他怕了,怕有朝一日蓦然回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这片暗昧的染缸中,不知不觉地变成曾经想要铲除的罪孽。
  曙色正在缓慢攀涨,透过旧楼外恣肆的藤蔓缝隙,传来远处舍区鼎沸的喧嚣,间或一两声人力车夫扯着嗓子的吆喝。来的时候,校园北门外已聚集了大量力夫,间或七八辆有钱人家的私车,赵长庚知道,这是第一批迁校的学生忙着收拾行李,赶赴火车西站集合了。
  上珧国大是整个华中地区数一数二的名校,位于城内中心地带,覆盖整三条街区,学生教工不计其数。依照安排,迁校从今日早课开始,各院按次序于火车站集合,学生与教师先行,行政后勤携物资随后,整个过程预计持续一周,期间尚未排到的学院仍然照常上课。
  战火在即,各线交通超负荷运行,火车轮船早已是一票难求,这种时局下,也难为蔡公硬赔着一张脸,辗转求来上级公署下发交通部要求全力配合整校迁移的指令。诚然,这份苦心也并非人人买账,也有不少人抱怨通知太过仓促,路途辛苦破费,抵触的、咒骂的、投机的,哪个都不曾少。可也难免,偌大的学校,真要运作起来,遇到的问题远远比能想到的多得多。
  赵长庚微微蹙眉。迁校之于这些象牙塔中的人,支持也好,反对也罢,已经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无可更改——有蔡公坐镇,他并不担心大方向上会生出什么变故。然而常年的地下经历却养成了他近乎于胆小的谨慎,他相信没有人可以依靠,凡事只有做好最坏的安排,才可能承担得起后果。
  孟春的嫩绿青葱正渐次染上街头,然而前线却在溃退,如潮水般,将上珧曝露在前端。赵长庚清楚,这个时候,院校、工厂撤得越快,保留的力量越多,对他们而言也越轻松,可偏生心里却没一点儿松快的感觉,反而隐约生出一丝莫名的异样,好像无意中失落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赵长庚暗自讶然。長河下游已被东日完全把控,这条数千年来滋养华中的血脉,也即将把致命的毒素输往各地。上珧终归不是津口,不可能成为第二个孤岛,这点人人都看得明白。就连市政厅里,忙着走关系通门路,甚至不惜降个一官半职,换取后方渝川官署里一席安稳之地的大有人在。这种环境下,一个受清水衙门管辖的高等学府,能求来如今炙手可热的交通部的配合,虽可想其中不易,却也称得上十分顺利了。
  他实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毫无道理的担忧,苦思无果,也只得呷了口水,暂且按下这份异样感,此时方才发觉,出神间竟不曾察觉门外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声音停在门前,一个呼吸的间歇,便听敲门声咚咚响起。赵长庚出声应道:“请进。”话音落定,就见门外进来一位身着青布长袍,戴银边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不等开口,那边已先行拱手:“应星兄,早啊!”
  来人正是如今名望颇甚的文史教授,陈勖,陈勉之。相传其精通八门外语,曾游学西洋数国,未获文凭,却得蔡公赏识,甚至不惜三顾茅庐特聘入校。这话真假几分不得而知,然其人学问确实渊博,授课亦颇具风格,不仅在学生中广受好评,便在文史一干年高德劭的老先生里,亦不少青眼。
  可惜这样的通才,除却整理的课堂讲义,却无半篇论著,倒是时常跨越学院,与各界老先生们讨论请教,相谈甚欢。赵长庚自津口回来便与经济史领域鼎鼎大名的老教授梁鸿文同屋,因此熟识了常来常往的陈勖,才渐渐琢磨出这位奇人的心思究竟放在何处。
  但凡做学问的都明白,精于某个方向容易,可要沾上一个“通”字,就难之又难了。上珧国大里精于一点的比比皆是,但真要说能在整个面上指点江山的,赵长庚自谓经济组里没有,史学界倒是有逊清遗老季常公大名镇着,只是那人已近耄耋,早不出世,听闻连辨人识物都已不大利索了。
  陈勖如今是文史的中流砥柱,虽从未明言,不过赵长庚几次与之攀谈,却渐渐明了:百年来世道已改,文史已露式微之态,他想重做通史,执寸管揽浩卷,继前圣之学,容当世之变,以求探寻这纵越千古横跨八荒的民族,洞悉从何处而来,又将往何处而去。
  有那么一瞬,赵长庚心头震颤着,他恍然想起自己收过的一封封家书,那工整的小楷间,依稀也盛满这样的心愿。他看着眼前并不高大却目光深邃的学者,突然很想问对方:先生身在文史学院,可听说一位名叫赵启明的史学生?可知他曾经怀揣怎样的虔诚,又为何义无反顾地背弃?
  然而终究没有由性,千百个念头转过心头,出口仍是如常招呼:“勉公,又来找梁老?”说着起身相迎,熟稔地提过水壶泡茶待客,“可是不大巧,梁老今日有早课,约摸直接往教室去了。”
  陈勖推起架在鼻梁上的圆边眼镜,笑笑:“没事,来都来了,我多等会儿,不会打扰吧?”上珧国大的办公地并不集中,经济组所在的勤行楼与历史课组所在的明德楼分布南北,几乎跨越整个校区。早课时间不长,此时再要回去怕也坐不了多久,倒是一来一往平白折腾。赵长庚心中有数,当即还笑道:“勉公太客气了,快请坐。”
  说话间半满茶水已经递上,清早新烧的开水剧烈蒸腾着,几缕蜷曲的叶片兀自在杯中沉浮不定。陈勖道了声谢,就势在半旧的木质长椅上坐下,目光驾轻就熟地审度起两面书柜里的藏书。读书人见了书,那就像闻到肉味的老鹫,赵长庚哑然:“都是梁老存下的,昨天刚托人运走一批,估计今晚要一并打包了。”说着笑了笑,又闲话道,“早听勉公博闻强识,梁老就常教训我们学问太窄,说要有您一半涉猎,专业里也就不愁了。”
  这话说得自有客气的程度,却也是实情。平素里梁聿的确常有感慨,道自己这大半辈子阅览的书籍,差不多都快被一个跨学科的后辈看遍了。陈勖连忙摆手:“哪里哪里,你们是真研究透了,我不过走马观花而已。”说着却是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看蔡公的安排,商院是在明日搬迁了?”
  “是啊,跟着理法的尾巴。说来也是仓促,这要不是还排着课,学生们的心更不知飞哪儿去了。”时运如斯,莫说生计艰难,就连安心学问也大不易。赵长庚跟着应了一句,就见默然颔首,似乎心有戚戚,一时又道,“勉公也莫着急,东日悍然动兵,两河下游高校本就多遭殃及,眼下上珧局势堪危,蔡公急着迁校,也是一心求续图存。”
  自中华二十五年仲夏起,便有零星高校开始筹备内迁,到二十六年末掀起高潮。如今东部近海一带,大小院校迁往巴桂之地的已然过半,珧大依仗地利,有幸至今未受损失,却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赵长庚约略一提,旋即转过话头,但问:“先前也未看得仔细,只记得文史走得最晚,不知是什么时候?”对面应得似有心事:“比你们能晚一日。”赵长庚稍稍沉默,片刻又安抚道:“那也无妨,如今是交通不畅才不得不拆整为零,等出了夏口集合,大家还是要同行的。”
  陈勖却不答和,寂然稍许,方沉声接话:“其实,我今天是特地向梁公告辞的。”说着顿了一顿,在赵长庚诧异的目光中悠悠开口,“勉之不才,治学二十余年也攒下不少古书,连带历年存留的批注草稿,本托朋友从虞阳寄来,可听说东日炸了铁道,给耽搁在半路了。如今迁校消息来得这么急,我在上珧也寻不着妥帖之人,昨夜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留下来等等。”
  赵长庚不由皱眉。長河下游,敌军正在以一日一城的速度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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