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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开门吗?”邓忆说。
钟弦从床上坐起来。“会是谁?大半夜的。难道是哪个邻居梦游?”
他重新披上浴袍起床去应门。猫眼里看到大科几乎扭曲的脸。刚打开门,大科便冲了进来。
“灯呢?”大科对着黑暗的房间说,“你这么逍遥,这么早就睡了?”他一身浓重的酒气,显然喝多了。这很少见。
“出什么事了?”钟弦疑惑地看着他。“客户呢?你没陪着?”
“客户……那些人渣,我当然伺候的很好,已经送到该送的地方去给他们放松了。”
“那你怎么不去,跑来我这儿干什么?”
“你的手机为什么打不通?”大科指着钟弦说。“噢,你在睡觉是吧。不舒服是吧。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可是,这次真的出事了。”大科脚步不稳地穿过前厅,扑到沙发上,半躺在上面。
钟弦将客厅的灯光打开。远远地望着沙发上的大科,一脸无奈。
“那个被砸的工人,死了。”大科吭吭哧哧地说。“怎么办?”
“嗯?真的假的?”钟弦心中震动,继而疑惑,他瞟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邓忆并没出来。“这和我们没有关系,你在哭吗?这是玻璃幕墙厂家的责任。”
“不,不,不……我们会被连累,一定会的。那些狗娘养的,会趁机敲我们一笔……”
钟弦向大科走近,递了个眼色,示意卧室的方向,提醒后者注意讲话的分寸。大概因为酒醉,大科半晌才反应过来。“有人在你这儿?”他转头望着卧室的方向,“你带了女人回来?”然后瞪圆眼睛看着钟弦。“你这么久都……还以为你那功能丧失了呢?你还有心情找女人?”
“赶紧回家睡觉去。这点破事你也跑来。发个微信明早再说不行吗?”
“你信女人吗?她们装的可怜兮兮,好像只有她们是受害者。”大科还在自己的思维里。“你不是早不信了?从今天开始我也不信了。我只信你,钟,我只信你了。你不背叛我……”
“别在我这儿耍酒疯。回家去找你老婆。”
“我没有老婆了。不会再有了。”
钟弦才意识到大科的问题。“难道阿MI又发现你……今晚陪客户的事被她发现了吗?你怎么不小心点。”
“不是这个事。我早长了教训,我是和她说清楚的——今晚我只安排客户去玩,我不会玩,我会洁身自好,我会回家。”
“你还不算蠢蛋。”
大科一脸诡异地笑。“给我弄点酒。别赶我走。你总是这样。我现在是离你最近的朋友,你都这么不近人情,给我点酒。”
钟弦去给他倒了一杯红酒。
大科接过酒杯,一脸哭相:“我们都好蠢。蠢的要死。我一直怕她发现我的事。你从来没想过,她也有怕我发现的事吗?”
“几个意思?”
大科一口气将酒喝下。“我这辈子,最幸福的那件事,和我无关了。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大科唱起歌来。“即使我拥有全世界,有种幸福不是我的……”
钟弦耐心地等他唱完,没有打断。心中想着大科醉成这样,今晚是很难赶他走了。邓忆大概因为尴尬,而一直在卧室里没有露面。
钟弦找了个垫子垫在大科头下。想让他在沙发上过一夜。大科竟呜呜地哭起来。“纵使我用尽全部力气,还是没办法,还是输给了生活。”
“这句也是歌词吗?阿MI又跟你提分手?”但在钟弦记忆中,即使是分手也不会让大科变成这样。
大科摇头。“分手?她现在总算抓到一个傻子,干嘛分?”
“傻子?谁,你吗?你回家去行不行。”
“你有没有点人性?在你心中我是什么,钟,我是什么,只是合作伙伴,朋友?还是唯一的朋友?”
钟弦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还记得,有一次你喝多了,曾对我说,如果我对你没用了,你就不会再理我。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利益。”
“我以前是那样想。”大科竟然坦白承认。“我原来就是为了利益接近你。我是那种不轻易付出感情的人,不会和任何人自来熟,表面热情归热情,但我的感情,从不轻易付出。三年了,钟,你是个好人,你非常难得,不管你用多少假相来装扮自己,假装自己是个烂人,但其实你骨子里是个好人。一个难得的人。钟。你不会背叛我。你不会像阿MI骗了我那么多年……”
“阿MI骗你什么了?”
大科的思维忽然跳跃,指着卧室的方向说:“你床上的女人是谁?我认识吗?”
钟弦点了点头,又摇头。“你管得着吗?自己的事先处理好吧。”
“不管是谁,她会在背后骗你。为了钱,为了所谓机会。”
“你骗了阿MI那么多次,即使她骗你一次又怎样?”
“你哪里知道?她一直有别的男人,却假装是我害了她,假装对我一片痴心。”
钟弦并不太相信阿MI会有别的男人。“你无可救药。自己做过贼,觉得别人也是贼。”
大科垂下头哭。“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只能随便了。不是猜的,不是我瞎怀疑。是我看到了……”
“活该。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阿MI当初被你欺负的滋味。”
“钟,我知道你早已心如死灰,以后有我陪你了……”
“你做了那么多事,阿MI只一次,你就这样生无可恋的。算什么。你傻吗?”
钟弦费了一番心思,才让大科在他的沙发上睡下。此时已是下半夜两点。
钟弦回去卧室,关上房门,第一次上了锁。
邓忆大概已经睡着了。也许这个家伙真是被那药酒搞晕了头。钟弦爬上床,靠近邓忆听他呼吸。听了好一会。
“你没睡着吧。”钟弦轻声说。
邓忆没有回答。
“刚才大科闹成那样,还以为你会出来看看热闹。”
邓忆轻轻地嗯了一声。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听出他的尴尬。
也许正是这种尴尬的心理,让他宁愿一直躲在卧室装睡。
“阿MI就是那个傻子的命劫。”钟弦总结性地说,然后躺到床上自己的一边。
“也许你也是。”邓忆说。
“什么意思?”钟弦莫名其妙。
听不到邓忆回答。钟弦便又翻身靠近他。他的手指碰到邓忆的胳膊,隔着又厚又软的浴袍衣袖,都能感觉到对方抖了一下。钟弦顺势抓住浴袍下的手腕。他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脉搏,很有力。
敲诈
70
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白色的落地窗棱的下方,放了两盆绿色植物。
钟弦并不认识这是何等植物,没有花,每根枝上有两片像太空梭式的半卷半开的叶子,素雅宁静。简单之极。
钟弦从不觉得在房间或办公室里摆上植物有什么好。他一直对植物无感。但这两盆,却让他觉得有些不同。
“你最近干嘛总送我东西。”钟弦望着那两盆怪物说。
大科刚刚推开钟弦办公室的门走进来,此时略有些惊讶地呆立门前。“怎么知道是我送的?”
“我嘱咐过行政部,我的房间不要植物和装饰。”
“前晚喝多,去你那儿耍了酒疯。这是赔罪的。我觉得你大概不会讨厌这个。办公室里有点生机不好吗?不然你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你?”
钟弦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盆绿色。他果然是不讨厌,也不像从前那样毫无感触。这两盆简单无华的小东西,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某个人。
“他们议论你的话也是绝了。你什么时候打算立立威?他们说你办公室全是白的,像灵堂,而你像僵尸。说你肯定是完美主义者,有精神洁癖……”
“就说了这些?这明明全是夸奖呀。全是白色,都是瞎的吗?这桌子和椅子不是棕黑的?”钟弦说着坐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要怎么样去胜任一个总经理的角色,他其实没有去想很多。他能坐上这个角色全凭的是他做项目的能力。他并不急于对一个刚接手的公司,进行什么管理或改革。先让别人去折腾着。对于纵向管理者,他总归是强势的一方。拿得住项目,震得住老板,要得来分红。其它都是小事。
钟弦早习惯了被人议论。从他学生时代起,他就追求在人群中被关注。他十几岁搞乐队来玩,除了他真的是热爱音乐这一套之外,他也喜欢站在目光的焦点区。感受到关爱与倾慕,虽然他从不相信这些关爱会真的对他有用,也不相信这些关注会真的走进他的生活中。但至少可以麻痹他的感官,让他觉得他不缺少爱。他就这样被各种议论包围着长大。对于他最大的好处是,他对于别人的眼光似乎也接近无感了,也不会影响他做任何想做的事。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有趣。同一件事,在心境不同的状态下,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一晚,大科少有的醉酒,在钟弦的沙发上醒来,钟弦一早就找了个理由将他支走,让他去工地办事。
所以大科在那一晚,并没有发现邓忆的存在。
钟弦并非有意要隐瞒什么,只是觉得也没必要解释什么。何况那药酒几乎让邓忆在他的床上昏迷到中午才醒来。
邓忆第二次在他这里过了夜,从本质上来讲,和第一次没有什么不同。
钟弦莫名地,少有地,开始怀念少年时期,想起那些经过的朋友,还有和他一起搞过乐队的人,皮尔斯和飞碟。他一开始没有搞清楚自己在怀念什么。
少年时那种简简单单就能开始的快乐,似乎来得很容易。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顾虑。
在现在充满防范的内心中,无论用多少热情来清洗,总是被诸多理由掩盖了愿望。火苗像在湿木头上燃烧。犹豫踯躅,每每燃烧时又几欲熄灭,唯留火星依然在木心中,遇风吹过,便闪亮片刻,仿佛在翘首以待。
不能痛快。也不能割舍。
“你不会是在我酒里下了什么药?”邓忆到中午醒来时这样问。他显得没有精神,双眼黯淡。钟弦倒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疲倦的样子。睡了一觉,却仿佛是劳累过度似的。
“如果下药,也该使你生龙活虎才对。让你昏睡的像死猪一样,我图什么?”钟弦哑然失笑。邓忆大概不能记得了。当然他也不需要记得什么。因为本来就是什么也没有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夜晚。
但钟弦并不觉得失望。
他要的不过是那种感觉。他要一个人在身边。只看看这个人能否赶掉他的孤独。只看看那种关爱能否突破他世界的边界壁垒,走近他的心中来。
他握着邓忆的手时,他确定后者是应该记得的。然后也许之后就真的在药酒的作用下陷入昏睡。而钟弦是始终清醒的,他可以在别人都一片浑沌时,梳理自己内心里真实的东西。
他有太多理由,阻止他迈出仓促的一步,
他有足够的教训,让他不得不随时封锁心门。
71、
“欧航已经把产品的检测报告做好了,我下午会安排附上标书与报价单一起送过去了。”大科坐在钟弦办公室那张几乎成了他专属坐席的沙发上,神采飞扬地向钟弦讲着近在眼前的一个大项目的进展状况。
“下周再进行两轮谈判后,会在周末安排最后一轮谈判,CC的董事长那个老头会亲自参加。过了这最后一轮,就可以签合同准备供货了。欧航的生产计划也做好了。如果这个搞得成,我们会大赚一笔。”大科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