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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抱着膝盖任助理给她擦汗,忽然就有条巧克力递到鼻子底下。应澜愣了愣,抬头一看却是江望帆。巧克力已经拆了封口,也掰成了整整齐齐的小块,江望帆绅士地又递近了些:“放饭还有好一会,你这应该是低血糖,先吃个巧克力垫垫。”
应澜接过,咬了口巧克力,小声道谢。
江望帆笑笑,转回导演身边,跟导演说了什么,导演思考片刻,点了点头,起身找应澜去了。
周程跟着在原地探头张望,犹犹豫豫欲言又止,江望帆低声宽慰他:“幸好你带了巧克力,她补充过糖分再休息休息就会没事的。”
“我再看会剧本。”周程无声叹气,宿醉加上睡眠不足极易引发低血糖,应澜这症状还算轻的,要再严重些,可能她现在已经晕过去送医院了——老朋友久别重逢固然令人高兴,但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啊……
几句话功夫黎鹏已经安排完毕,挥着分镜本把人往场内赶:“应澜身体不舒服,先拍姬岩的场,各部门准备。”
江望帆放下剧本,顺势扫了眼手机,沈铭刚发来三条语音,他点完转文字后锁屏开勿扰,把手机倒扣回剧本上,施施然起身走向镜头。
“小道消息,最近传的那个民国戏要换女主演,应澜撕不过人家,眼瞅着要飞了,正好其中一个金主来你们这块儿视察项目,昨天下午的飞机。”
“凑那么巧,也不知谁给牵的线,应澜这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
“哎,你咋突然这么关心人小姑娘?”
还有一句话沈铭没有明说,消息那么灵通,这个应澜背后也是有人的,你丫别老树开花去招惹她,万一成了某金主的情敌这事儿就麻烦了。
嘁。江望帆在心里嗤出一声,送上门的资源,不用白不用,沈铭这木头脑子怎么当经纪人的,天上掉馅饼他都不晓得接,他要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万事还得靠自己。江望帆没指望过沈铭能顺着这个小道消息去摸清楚对方底细,也没指望沈铭能横插一杠搅乱局势把自己挤进去,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片场的应澜,和昨晚巧合而过的照面擦肩。
。
可惜拍摄进度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盘算,周程不知怎么的,面对应澜路远恒还能自如地说台词做表演,一换成江望帆,他就莫名紧绷起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表情像是应付挂科率奇高的考试,对面的监考老师一颦一笑都让他神经过敏。
“周程放松一点,别那么紧张,松弛松弛!”黎鹏头大,“那是你敬爱依赖的大师兄,有了大师兄就有了安全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呢!!”
周程擦着汗:“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再来一条吧。”
江望帆深吸口气,把蠢蠢欲动的烦躁压下去,耐着性子给他递纸巾:“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周程脸涨得通红,他皮肤好,上的粉底也轻薄,这会半点遮挡不住,就跟熟透了的青岛大虾似的:“没有没有,师兄我、我再来一条,这条一定就过了。”
“周程你再好好想想。”黎鹏苦口婆心,就差给他演一遍,“这场戏没难度,就是大师兄关心你的学习进度随便考考你,你对大师兄只有敬爱,不是怕!明白吗?你顶多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辜负了大师兄的信任,是惶恐,懂不懂?啧,我寻思小江长得也不吓人啊,你怕什么怕!”
周程给说得快趴地下去了,除了一个劲点头不敢有二话。
江望帆揉揉脑袋,再笑下去只怕脸部肌肉要抽筋:“周程,你应该很清楚,这次是你第一次担纲男主,公司特地为你投拍这么一部剧,人物角色几乎是为你量身打造,你公司对你那么好,你是不是很感激?”
周程愣了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想要做好,是不是不想让他们失望?”
周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觉得惶恐,自己一个新人,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公司就对你那么好?”
周程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江望帆吐着气,打了个响指,“记住这个心情,导演我们快开始吧,这次应该行。”
黎鹏看他一眼,隐隐有些笑意,走时重重拍了两下背,什么也没说。
这回倒是一条过,周程还在江望帆问话的情绪里,表情应对都很到位,台词虽差些,反正后期也要配音,能顺畅说出来就行了,黎鹏也没有要求过多,赶时间卡掉接下一场。
场景没变,下一场难度直接从青铜上升到了王者局,趁着这风和日丽朗日青竹的当口,直接扔给他们唐秋崩溃的戏份——正是幻境最后一重,真假虚实相间,唐秋亲手捅死大师兄的那一场。
也是江望帆第一次梦到这个故事的那场。
与梦里极其相似的场景,身边镜子远远近近,映着碧空远山,汪着林溪山泉,重重叠叠的空间似真似幻,而周程从纷繁的虚实中走来,在未知里一步步踏过真假的边界,向着尽头的身影步步行去。
他倒提着剑,面无表情走过去,身后脚印粘连着血迹,深一道浅一道,落在青翠的草地上竟留了三两红花绿叶的盎然春意。
“不对。”黎鹏在机子后面出声,“太快了,周程回去,重走。”
周程小跑着回去,一条不长的路走了两三遍才找到节奏,刚过了走位,表情又有问题,一遍遍被黎鹏打回去重练。
“你的表情呢?是麻木不是面瘫!”
“你刚杀了数不清的小怪,杀气呢?杀完人都没点杀气的?”
“不对太过了!你是戾气,不是凶神恶煞!一身煞气但神情麻木,懂吗?想象一下你刚杀了数不清的人,杀到手酸杀到腻了,身上带着生命堆出来的戾气,但是心情是厌倦的、麻木的!”
“周程你脸抽什么筋!”
“导演……”周程欲哭无泪,“我麻木了,怎么带上煞气?”
“……”黎鹏拧拧眉心,一挥手,“道具,给他身上再加点血,脸上也再抹一点。”
勉勉强强用血包添了点煞气,面无表情硬说是麻木也不是说不过去,但走到姬岩面前、姬岩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周程又崩了。
黎鹏气得几乎跳起来:“周程你怎么回事!”
镜头里夸张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退去,周程怯生生回:“在这个地方看到大师兄,我应该是惊讶……吧?”
“是惊讶,但不是大惊小怪!”黎鹏眼看着要砸机器,“你是表情包吗?!你刚从一场杀戮里走出来,心情是麻木的机械的,可能是这种夸张的惊讶表情吗?啊?上一秒面瘫你下一秒就表情包,嫌这个人物崩得不够厉害是不是!”
“我重来我重来。”发飙的导演吼得片场鸦雀无声,周程哪里经历过这个,一时间整个人都给骂懵了,怎么做怎么错,越演错得越多。
一场戏卡了二三十遍,就算导演不心疼预算,天光也不会等人,眼看着几个小时过去,日头变了方向,再不过就要到黄昏,今天就废了。
江望帆终于沉不住气,箭步上前一把拉住快急哭的周程,匆匆跟导演招呼一声,把人拖出了场地。
第14章
“做过这场的人物分析没有?”
周程被拽到角落,还没站稳呢,就听江望帆劈头盖脸的问话,架势仿佛高中班主任。“做做做……做过……”
江望帆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审视他:“这场唐秋是什么心理?”
这段原著特别点出过,剧本里也有标注提示,唐秋在幻境中经历一场场连续不断的杀戮,所杀之物都是顶着亲人朋友面貌的幻象,不断斩灭又不断出现,无终无绝,所有亲近的形象都出现过,除了师父和大师兄——因此唐秋乍一看到师兄的形象,第一反应应当是惊讶的。
“然后呢?”江望帆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仍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幻境里的傀儡魑魅。
周程艰难地吞咽一下,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唐秋经历了无数假相,在第一眼惊讶之后,很快判断这个师兄也是假的。当时他的心理状态已经被无休无止的战斗逼到奔溃边缘,所以在反应过来对方又是假相后,情绪上会带有愤怒与不耐烦。”
江望帆逼近一步:“那你演的是什么?!”
周程无言以对。
“你上中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周程被他突然转弯的话题打得措手不及:“还、还行……中游……”
“同学之间有恶作剧吗?愚人节的时候?”
“经、经常有。”
“很好。”江望帆板着脸,语气严肃又强硬,咬字的力道像是军训时的指令,不容分说地将周程一脚踹进情景设定里,“高三模考结束,你自认为考得不好,等成绩的时候突然有同学传话说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你以为是关于成绩的谈话,走到办公室才知道是同桌的恶作剧。”
这同桌得多欠呐……周程忍不住心想。
“这时候什么感觉?”
“呃……”周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试探,“会懵一下,然后有点生气,但也不会特别气,还有点点松口气的感觉,然后就是很想揍人。”
江望帆点点头,说一不二地一扬下巴:“记住这个感觉,回去。”
周程咂摸着他的话,带着他给的小剧场套台词,一次两次终于在天光昏黄前把这条过了。
导演喊出“过”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全组上下,从剧务场记到摄像化妆,齐刷刷地长舒了口气,甚至在一旁候场的应澜都一副大石落地的模样。
江望帆动了动脚踝,拜周花瓶所赐,半天站下来脚后跟都快站穿了,嗓子闷闷地直冒烟,分外想念北京家中用养生壶炖出来的一碗雪梨糖水。
造孽哟。
导演身心俱疲,转头就找上应澜:“今天都收工,明天一早就你的场,可以么?”
应澜本就惭愧,自然保证明天一定养好状态,大家因为她耽误进度,今天就做东请大家吃饭聊表歉意。
特地再三邀请了江望帆,感谢江老师救场。
演戏是个体力活,一天下来江望帆其实更想回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相信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但吃饭的功能本就不仅仅在于填饱肚子,饭桌上有太多能做的事,何况人家小姑娘诚挚开口,他总不好拂了面子。
“我就不去了,回房里再看会剧本,大家吃好喝好。”周程想也没想就拒绝,完全无视身边一个劲给他使眼色的助理,甚至好心地提醒她,“你不是说要减肥么?今天我陪你吃沙拉。”
这小子眼界够高的啊,一点面子都不给?江望帆看着助理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欲哭无泪地跟着老板走,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什么,很快就钻进保姆车走了。
应澜也半点不介意,从去餐馆的路上到酒桌上,向江望帆道谢的话说了上百遍,跟导演工作人员又挨个道歉,一顿饭吃得忙忙碌碌,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把上上下下都给哄好了,工作人员那还塞了不少红包小礼物。
毕竟这些人不管谁透露出去今天的事,对她来说都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江望帆该领的领该受的受,你来我往宾主尽欢,直到散场各自回返,酒店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才话里有话地宽慰她:“拍戏么,总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只是再重要的工作,也要量力而为,把身体搞坏了可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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