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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照片中,顾孝成蹲在他家里的荷花池边上,应该正是暑假的时候。原先方杰在顾孝成家中看过的那两小片毗连的荷花池,就是照片中的荷花池。只不过方杰是冬天和开春的时候去顾孝成家中的,上面只浮着几片黄焦焦的烂叶,而这照片中的荷叶与睡莲正茂,荷叶有着滴翠的色泽,而荷花也开得饱满,仿佛在顾孝成家里被照顾与滋养得十分好,开得很幸福的样子。
顾孝成说了一句:“我爸最在意的就是这个荷花池和那天你见过的梅圃了。”仿佛是导游在解说一样。
忽然他想了想,又说:“对了,你去了几次都没看到我家梅花开时的样子吧,我找一张给你看看。”方杰的头还是腻在顾孝成那边,光顾着看照片,也没注意到现在这样的亲近,随口应了一句:“啊?好啊。”
顾孝成又找了一张腊月里的梅圃照片,不过照片里的人不是顾孝成,而是顾孝成的爸爸。也不知怎的,方杰忽然想到了他自己的爸爸,差不多年岁的人,顾孝成的爸爸在照片里腰杆子笔挺,还有着一张富贵人的脸,耳垂也十分饱满,身边是他自己悉心照料的梅圃,而身后头映着的是他家园林里的朱楼碧瓦,这人比人,真是两样的。
方杰止住了自己这种不必要的联想,人家在这里让他看照片呢,他没事瞎比较什么,不是应该欢喜一点吗?
他吸了吸鼻子,又自己拿过滑鼠,在那里翻着照片。
其实方杰无法对他自己否认的是,他是羡慕顾孝成的生活的,不论是他住的地方的格调,还是后面翻到的照片里他在国外的生活,他看着都是羡慕的。以前对这人能拥有这样的生活,他或许是妒忌的,现在与他有了一点亲近的关系了之后,不自觉地就将那种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妒忌降格成了一种温柔平和的羡慕。
顾孝成看他看看停停的样子,看他只是看,也不说话,也不像有些人一看起别人老照片来就爱问东问西的,他反而有着一种不自然的沉默。顾孝成就在想,或许他一边看着,一边是在心中感受着生活的差距,所以才有了这样的沉默。
顾孝成也默默地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像是下了一个决心似地问方杰:“你肯跟我到那里去吗?我找中介把你办过去!”
这话其实听起来有点滑稽,有点像是过去那种下南洋后、在当地终于混出点名堂来的男人回到故土挑媳妇的感觉,问那女人:你肯跟我去吗?
不过方杰不是女人。而且顾孝成也根本没在那个纽国过过一天苦日子。
不过事情注定在他们身上要复杂一层。按理说移民这回事里面是有结婚移民这一项的,按理说那个什么纽国也一早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的,可是却从没听说过哪个同志是在那国家通过结婚移民去的。要是两个男人拿着一纸婚书跑到移民局去,其中一个男人有那国的居民身份,而另一个男人说他们结婚了,所以他也要申请移民过来,恐怕只有被移民官笑的份。
这世界上大多数的同志都是这么低调地活着的,能得到周围人的平等对待已经不错了,没有多少同志真地奋勇地要求这世界上的法律也对他们平等。只身而上去顶撞,也只不过是以卵击石,一个弄不好,就要面对排山倒海、如山压卵的攻击与群嘲。没有真正平等这回事,英联邦国家确实是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可是也没有哪个同志天真到以为可以以同性结婚这条路移民的;拉丁美洲国家的同志也不过就敢在同志大游行时那样地奔放。
而亚洲的同志们就被硬生生地逼成了两个极端,一部分在纵欲传播艾滋,祸害全人类,一部分则是充分继承了中国传统女人式的顺从与隐忍,低调而有温情地与他们的爱人在世人的眼皮子看不到的地方生活着。要说中国女人身上有什么传统美德,恐怕这些年来也鲜见了,倒是不少同志身上有这种特性,十分温顺,所以估计中国女人的传统美德的传承以后得靠他们了吧。
顾孝成也没办法带着方杰走结婚移民这条路,所以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把他弄过去。
他刚刚那句话听在方杰耳朵里,无疑是一种强烈的诱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怎么办过去?——我去了能干嘛呢?我还有这个小生意要做。”
顾孝成有一点激动,说:“我帮你成立一个线下的实体公司吧,我注资五百万进去,——你家的房是写你的名字吗?还有你这个网店做到现在应该没亏损吧……只要这些都差不多,或者你家的房是写你爸和你的名字也没事,或者我再给你两百万去买一套也行,有房产有公司,有合理的收入来源,办起来很快的……我爸妈再过几个月要回来,我就回那边去,我就开始帮你弄这些事情,——不过我们的时间要跟他们错开来,等他们一年半后彻底坐完移民监了,又会回来几年,等一年半后你就过去住下,先读两年的平面设计的研究生课程再说。这一年半你还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你的小店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的,但好歹方杰听明白了。要说他一点点没动心也是假的。
可是他听一听,又觉得这仿佛就像是一个少年心中伟大的梦想一样,根本不切实际,说是说得好听,可那个真金白银由哪里变现出来,难不成他要拿他爸妈的钱?再怎么说也是五六百万的事情,他就不信这钱说有就有。他也没看向顾孝成,就只是低着头,淡淡地说了一句:“哪有这么多钱?算了,别想了。”语气里仿佛还有一种单纯的对顾孝成刚刚那番“热血”的话的感激,那语气里的意思就是:你的话我心领了,也就够了。
顾孝成是有点激动,仿佛这个事情已经被他思算谋划了好些年了似的。他略转侧过来,一把握住方杰的手,说:“我有的,我自己账上就有很多!我在那边倒买倒卖房产,一年也能净赚六七十万那里的钱,兑成人民币一年大约有三百多万,我现在内地账户上有一千多万……我是说真的,你让我帮你弄这个事情好不好?”
方杰其实心里面哪有不肯的。他是想着这事情要是真的话,那他肯定愿意去过一过不一样的生活,他原本心里就有些向往的。可他又怕这事情的线放得太过于长远,万一途中有些磕磕绊绊的,那到时他不是要空自欢喜一场,恐怕到老时再回过头来回味当初这一幕恍若带了点“海誓山盟”味道的情景时,不知该是觉得有点甜还是只能苦笑。
唉,还是等他果真做到了再高兴吧,现在也只不过是听着。
他动了动他自己的手臂,倒没有将手抽回来,只是又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去办吧,我反正不懂。”顿了一顿,又说:“你爸妈三个月后回来,你就要过去了吗?”
顾孝成这时的激动已经放下了一些,又冷静多了,换了一副脸,说:“你千万别告诉我你会舍不得我走。”
方杰把手一抽,也没打算理他,侧身卧向了西侧,埋到了被子里面去。今天晚上听顾孝成说的话信息量太大了,对他的冲击不小,他现在有好多心思要想。虽然他知道顾孝成刚刚的话就像是那种毛毛躁躁的少年人一时兴起说的话一样,不能太当真,可是心里面又不自觉地开始把他自己将来的生活按照顾孝成刚刚说的那条脉络去排布。他已经开始在想,这一年半要把小店做成一个什么规模,到时候要请人还是委托经营,如果他出去读书,那要自己赚多少钱出来去交学费,还有到时候在那边一边读书一边画设计稿,要怎样给厂商看,要怎么验收厂商打版做出来的样品货,还有爸爸要怎么安排……
他不自觉地因为顾孝成说给他的未来生活安排而作出了许多设想,想了很久,才蓦地发现顾孝成已经下床把灯都关了,房间里墨黑一片。他才想起他正用他的屁股对着顾孝成那一边——他前几晚都没敢这么做,而此刻,他忽然发现他自己并不好意思平躺着,又或是脸朝向顾孝成那一边,他陡地生起一股类似于“羞怯”的感觉,脸上热热的仿佛有汗气在往上蒸腾。
或许就是因为顾孝成之前说了那样的话,那仿佛是一种很重的、很有担当的承诺。甚至于在方杰看来,比一个男人去向一个女人求婚还来得郑重与有担当,因为这年头哪有男人去求婚时会说“我注资五百万给你注册一间公司”又或是“我再给你两百万买一处房产”这种话的。
方杰在这一刻,竟变得跟他爸老方像极了。老方是因为小顾转了钱给他而觉得小顾说话的可信度就是比一般人高多了,而方杰是因为顾孝成说了那样“明码标价”的话语而觉得他的诚意是极高的。
第27章
第二早方杰一醒; 就发现他自己已经在睡眠中平躺了过来。他把五官都往脸中央凑了凑,挤眉弄眼地在想一些事情。忽然,他乜斜了眼朝身边正睡着的人脸上看去,眼神中没有盘算,却充满了思量。
这时,身边平时一直要睡到七八点的顾孝成也在一种被不自然注视着的感觉中渐渐转醒,有意识之后,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盯着自己看。于是他也乜斜了眼,慢慢将眼珠子滑向方杰那一侧; 一看,果然那人正盯着自己这边看。
他忽然有一些紧张,想着这人怎么了; 一大清早的,就用这种今人茫无端绪的眼神看向自己这边; 一言不发,带着揣测。他动了动喉咙; 找到了早起后的声线,发问:“你这么盯着我干嘛?真是恕!�
方杰听见他问,想了想,回答:“你……”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很不对劲; 咳了一声,才正常说话:“你昨天晚上说那些话……是不是为了在走之前骗我上……”他本想说“骗我上^床”的,不知怎的; 又觉得这个字眼太恶心,就没说完整。“上^床”这字眼也不恶心在哪里,可是仿佛现在两人的关系过于美好与纯净,所以用任何低俗一点又或是肉^欲一点的词,都能将它抹煞成一种恶心的关系似的。
顾孝成一听这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忽然间就没有好气,语气很不好地回:“骗你上X的头的床!”
方杰一听一愣,才说:“我就问一问,你骂我脏话干嘛?”顾孝成偏过头去看他:“你少来装文明,你平时嘴里就干净?脏字没少往我身上丢。别以为你最近橙汁喝得多,早上刚睡醒时口气也是很清新的,你就真地嘴巴不臭!”
方杰说:“你这说的什么跟什么?我刚刚就问问。”
这之后,两个人的日子算是无风无浪地过了下去,小打小闹是有的,可总体来说十分平静,并且也没有那种事情。顾孝成为了避免引起方杰的焦虑或是某些不必要的猜忌,所以有些事情都自行解决了,因为他实在不想看到一只显得尤其焦虑的小母鸡在房间里面轻悄地走来走去,生怕哪个地方没弄对,惊扰了他或是引发他的一些什么邪思邪行。
恍惚间又过了将近一个月,进了六月之后,等于是初夏了,天气也渐渐有了夏天的影子。
方杰坐在小店里,今天是端午,九号周四,他爸晚上要来他这里吃饭。
因为天气渐热,他怕店里面闷,所以将铁卷门向上收得比平常要高。他穿了一件水洗牛仔棉的立领七分袖套头衬衫,下面穿了一条军绿色束脚踝锥形长裤,穿了一双夹脚拖就坐在那张大长桌前。他穿着夹脚拖的脚也并不安分,大脚趾和二脚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