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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一样的人生不是他要的,他宁可去死。
☆、第十五章
杨一鸣盯着那本书发呆,他觉得自己的心在砰砰地跳,耳朵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朦朦胧胧的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心里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说“找个个案好好写篇论文,发在省级以上刊物上的把握还是有的”,这句话是周沛跟他说的,当初他接手福利院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冲着这句话去的。虽然他并没有幻想过能发现一个可以让他一鸣惊人的个案,但也确实是寄希望于能有一个“经典案例”出现的。
现在,机会来了,甚至可能比他希望的还要好。
杨一鸣闭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虽然目前还不清楚丁子木到底是怎么了,但如果他能排除一切生理性疾病的影响,那么他现在的混乱状态就只能是来自精神或者心理上。无论是哪种,多变的性格、短暂性失忆、记忆混乱……这些都非常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这种个案对于一个心理咨询师或者精神科医生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杨一鸣看着浴室紧闭着的门,大脑在飞速地转动:一定要把丁子木放在身边,让自己随时可以观察到他,只有这样才能收集到第一手的资料。而丁子木目前的状态给他提供了非常好的机会,他可以用很多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他留在身边——事实上,丁子木也的确无处可去,他需要他的帮助。
杨一鸣知道自己做的并没有错,无论是从职业角度还是从朋友师生角度来讲,他都有责任去帮助丁子木,在这个问题,杨一鸣并不纠结。于是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敲了敲浴室门,用轻松愉快的声音说:“丁子木同学,你要在浴室里开枝散叶吗?那里面潮,只能长蘑菇而已。”
几秒钟之后,丁子木拉开了浴室的门,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怎么没洗个澡?”杨一鸣问。
“我……没毛巾。”
“哦,忘了。”杨一鸣一拍脑门,“你在屋里等着,我下楼去给你买一套,楼下就有个7…11。”说完,不等丁子木拒绝就飞快的跑了出去。很快,他又拎着一套洗漱工具跑了回来,打开房门时看到丁子木站在了客厅中间。
客厅空荡荡的,似乎四下里全是乱蹿的秋风,而他就这么孤立无援地那里,直到被哪阵风卷走。丁子木的样子让杨一鸣心里一紧,他放下手里的塑料袋两步就迈到丁子木身边问,“客厅多冷,为什么不在卧室呆着?还有,干嘛站着,有沙发不坐?”
丁子木咧咧嘴,勉强地算了笑了一下。杨一鸣看得出来,他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
杨一鸣轻轻推了丁子木后背一下,带着他又走回卧室,丁子木寸步不离地跟着,脚步有些快,似乎背后有什么在撵着他,催得杨一鸣也加快了脚步。不过杨一鸣也并不介意,他知道这只是丁子木缺乏安全感的一种表现。丁子木现在的心理很脆弱,任何外来的不稳定因素都有可能刺激到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只有自己是熟悉的,所以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也是正常。只是自己刚刚差点跑断了气,早知道即便如此还是让他感到了紧张和恐惧,那还不如索性带着他一起去超市好了。
丁子木拿着洗漱工具去了卫生间,不一会湿漉漉地出来了。杨一鸣正在从床箱里翻被褥,听到响动,一抬头愣住了。
大约是被热气蒸的,丁子木的脸色终于有了红润,湿润的头发和眼睫折射着灯光,发出好看的光晕。
杨一鸣知道丁子木挺帅,但是就像他跟杨双明说的,帅的人多了,要是看着胡歌他的心脏还能跳成房颤呢。所以丁子木的帅,也就限于养养眼,愉悦一下心灵而已。况且杨一鸣始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归主流社会,所以从来也没有特地在男孩子身上留意过。但是,现在看着穿着自己旧衣服的丁子木,杨一鸣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悸动,更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一种从容而又安静的感觉,就好像那天在一起吃饭。
似乎这个人,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应该以这样的一个姿态出现在这个屋子里。
丁子木其实非常的局促,他不自在地拽拽身上的衣服说:“杨老师,麻……麻烦您了。”
杨一鸣瞬间醒过神来,他点点头用轻快的语气说:“光说有什么用,赶紧过来干活来。帮我抬着床板,我来拿被子。”
丁子木走过去帮忙,杨一鸣费了半天劲才从里面拽出来一条被子。他把被子塞给丁子木抱着,带着他往隔壁走过去:“这边有间客房,偶尔我外甥女会过来住,还是挺干净的,你先凑合住。”
丁子木站在客房中央的时候有点儿恍惚,他从小就梦想能住这样的房子:有卫生间有厨房,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是安全的,不会有人半夜翻墙,也不会有人在隔壁摔锅砸碗地打架骂人。二十几年过去了,自己竟然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住上了这样的房子,丁子木甚至有点儿惶恐。
杨一鸣说:“你要是困呢,现在就睡;要是不困呢,可以和我聊聊。”
丁子木没吭声,杨一鸣耐心地等着,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丁子木会拒绝的,因为没有人能在度过了无论是体力还是心力上都如此劳累的一天后,还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聊聊”的。
可是,丁子木放下被子转过身来说:“杨老师,我想和您聊聊。”
*******
杨一鸣没有带丁子木去隔壁的咨询室,而是又带着他回到了主卧室。客房长时间没有人住,冷冰冰的不适合谈话,卧室虽然乱,但是有温暖和随意的感觉,这样的环境容易让人放松,人只有在放松的状态下才更容易说真心话。
“你看哪儿干净能坐你就坐哪儿,要是嫌冷你就去床上坐着。”杨一鸣很随意地说,“我去烧壶开水泡杯茶。”
丁子木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杨一鸣也不多劝,只是转身去了厨房,等他端着两杯热茶回来时,丁子木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双脚并拢,后背挺直微微靠在椅背,浑身每一个线条都透着紧张。
杨一鸣把茶塞进丁子木手里,然后非常认真地说说,“跟我说说,你怎么了?”
丁子木低头看杯子里的茶叶,半晌才慢慢地把车上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
“你知道吗,其实人的反应是有应激性的。”杨一鸣说,“就好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样,凡事都事出有因,你今天遇到的种种都是有原因的。所以你先告诉我,这几天你到底都遇到什么事儿了。”
丁子木慢慢地抬起头,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杨一鸣,他慢慢地说:“我失业了。”
不容杨一鸣插嘴询问,丁子木紧接就说:“旺季过去了,进入十月份游乐园就是淡季了。用不着那么多的工作人员,所以我们这些临时合同工就可以下岗了。”他语速飞快,好像生怕有人拦着他不让他说,说完后,抬起头直视着杨一鸣,那目光中甚至有挑衅的神色。
杨一鸣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一笔“生活发生重大改变,强烈不安。”
“你还记得失忆的前后都发生了什么吗?”
“记不得。”丁子木摇摇头,“每次都是别人转述的。”
“经常出现幻觉吗?”
“没有,最近才有的。”丁子木想了想,补充道,“大概也就两三次吧。”
“你认识那个孩子吗?长什么样?”
“我认识,”丁子木肯定地说,然后又摇摇头,“可是我记不得了。”他停下来想了想,接着说,“杨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我真的认识他,就算我想不起他长什么样,在哪儿认识的,但是我真的认识的他。”
杨一鸣安抚地拍拍丁子木的肩:“我知道你认识他,那你还记得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吗?”
“不记得。”
“他眼睛大吗”
“没印象。”
“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大概……蓝色……啊不对,可能是黑色的,要不就是绿色的。”
“那孩子几岁?”
“八岁。”
杨一鸣心里咯噔一下,他微微眯起眼睛,在心里重重记下“八岁男孩”这四个字。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问:“你上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
“就是您请我去吃饭的那天,回家后我就……”
杨一鸣努力回忆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儿,他确定在丁子木走下车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的。于是他斟酌着问:“那天你回到家里发生什么了?”
丁子木努力想了想说:“我……记不太清,应该是有人钱偷偷进了我家,没丢东西,但是屋子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我记得……我走进屋子里……然后好像就看到了他。”
“他原来就在你屋子吗?”
“不在,他就是……忽然就出现了,我一下子就看到他了……但是看不太清楚。”
“那天他背书包了吗?”
“书包?”丁子木拧紧了眉头陷入冥思苦想,杨一鸣也不催他,只是手心里直冒汗,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触及了一个非常核心的秘密,这个秘密将会有轰动效应的。
“他应该是没背书包,我记不太清了。”
“他几岁了?”
“八岁。”
这个回答钻进杨一鸣耳朵时,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脑子里一根神经崩断的声音。
☆、第十六章
丁子木微微皱皱眉,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说错了什么,他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刚刚说的话,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渐渐变得更加苍白。他不知道那个男孩什么样,不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记得他有没有背书包,但却无比笃定他是八岁,不是七岁,不是九岁,就是八岁。
这是为什么?
杨一鸣看到丁子木瞪大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他咬紧牙,下颌骨都抽出硬硬的线条,整个人坐得越发的笔直僵硬。杨一鸣忽然意识到,丁子木这是已经撑到极限了,他只是出于某种强烈的自尊或者是渴望强迫自己不要倒下去。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略微触及到他内心的问题或者话题都足以让他崩溃。杨一鸣不敢冒这个险,他没有把握能在那种状态下凭自己的能力可以唤醒他并且重建他的内心。
于是杨一鸣站起来,握着丁子木的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今天太晚了,先睡吧,你需要休息,我明天也要上班。”
“杨老师?”丁子木被杨一鸣的举动惊了一下,刚刚还死死地纠缠着自己的问题一下子就散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如同退潮一下迅速从自己的大脑里退去,自己的记忆只能一路追着那道残影。渐渐的,新的信息冲进大脑,杨一鸣似乎在问自己喜欢睡高枕头还是矮枕头,要不要床边再放一杯水……
那些琐碎的、家常的、但是让人感到安全和温暖的话迅速挤占了他的大脑,转眼间,关于那个孩子的一切具体的影像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丁子木的眼睛只能看到杨一鸣的笑容,他的耳朵里只能听到杨一鸣的声音。这个男人在问他:”你习惯吃什么早点?我明天上班前给你买一份煎饼吧?楼下有个煎饼铺,号称‘帝王煎饼’,还真的挺好吃的。”
丁子木毫不挣扎地任由杨一鸣拉着走到客卧门口。
“去睡觉。”杨一鸣松开手,轻轻拍拍他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