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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道门的两个人,在新年的第一天早上想的却是同样一个念头——他们都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命好,能相遇,能相爱,能守在一起有个共同的家。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幸运的了。
第71章 第71章
苏倾奕真正收到兄长来信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七二年的秋天了。他不再需要劳动改造,尽管还没能重新站回讲台,但也在去年年初被安排去了系办公室做些书面工作。
苏世琛这两年一直跟另一个被“专政”的老师负责看管学校的一片菜地,住也住在菜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虽然条件依旧艰苦,但周围的政治环境宽松了不少——不再有人总跟着他,也不再挨斗——每天只是一边学习毛。泽。东思想一边劳动改造,空闲了还能上街买买东西或是给孩子寄封信。
眼下这封信是他思考了挺长时间后才决定给苏倾奕寄的。五年多的时间,他依然忘不了妻子当年从楼上跳下去的那一幕。他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可她却连句话都没留给他。要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在,他大概也早踏上了同样的那条路。
苏世琛在信里告诉苏倾奕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又说大女儿苏叶前两年已经下乡插队了。她报名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他们这样成分的家庭,不可能有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招工也不会轮到好单位,家里两个孩子总得走一个。苏墨年纪小,没赶上六八年扎堆毕业那一拨,好歹顺利念完初中又升了高中,不过看眼下的情形,恐怕早晚也得去插队。
其实苏倾奕早已经从贺远那儿听说了兄长一家的遭遇,可亲眼看到信的时候,还是沉默了一下午都没说话,晚上下班回了家也依旧情绪低落。
贺远瞅着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学校又找你麻烦了?”
“没有,”苏倾奕叹了口气,把包里的信掏出来递给贺远,“我哥来信了。”
贺远接过信,仍有几分不安地问了句:“怎么了?是不好的消息?”
苏倾奕抿了抿嘴,又皱了下眉,末了只回了句:“你自己看吧。”
“我来看!我来看!”苏思远听见动静,从自己屋跑了出来,伸手就要抢贺远手里的信。
“你这孩子……”苏倾奕拍了下他正欲抢信的手,“都上高中了,还这么一惊一乍没规矩。”
眼下秋季新学期刚开学还没几天,暑假时苏思远成绩勉强够升入区重点高中,没有被大锅端到收底儿校。苏倾奕一直对他整天玩玩嘻嘻的读书架势无可奈何,可每次想说:“你不好好念书将来怎么办?”的时候,一想起自己这些年被斗争的经历,又硬生生住了口。
苏思远才不管这一套,略缩了下手还是把信抢了过来,贺远也不生气,端杯喝了口水:“行行行,你先看。”
“别介,”苏思远嬉皮笑脸地又靠了过来,“咱一块儿看。”
结果俩人头挨着头看完了信,一时谁都没说出话来。还是苏倾奕先开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假回去看看。”说完又冲苏思远问了句,“你对大伯还有印象么?”
苏思远只在小时候跟着大人回过几次老家,后来文。革一开始就再没机会了,闻言愣愣地摇了摇头:“我就记着他戴眼镜。”
苏倾奕半晌没再说话,贺远伸手拍了拍他的腿,安慰了句:“行了,总会有机会的。”
一个多礼拜后又到了中秋节,一家三口下班下学后一块儿去了周松民家。总归是个团圆节,周家两口子没孩子,过什么节家里都是冷冷清清的,这些年贺远几乎每到节假日都会过去扒个头露一面。
姜芸又做了不少好吃的,还自己弄了月饼,临开饭前苏思远自告奋勇去安昀肃家送一趟。
“小远,我看你又长个儿了吧,比我都高了。”
“嘿嘿,我都跟我爸差不多高了,”苏思远挠挠头,又撇了撇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过贺叔。”
他说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全然忘记了他跟贺远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怎么可能随他。安昀肃听了也只笑了笑,没说别的。
“诶,邢叔呢?没在家?”苏思远一个人烦恼了一会儿,才想起屋里少了个人。
“还没回来,估计又加班了吧。”
邢纪衡在六八年夏天就恢复了工作,这多亏了邢纪哲一直帮他托关系活动着,单位文。革。委也揪不出他什么大问题,加上邢家解放以前就明里暗里地给革命捐过不少物资,建国后又是第一批主动上交财产的资本家,审查过后,邢纪衡先是被安排去了医院后勤处,在锅炉房待了多半年,后来又被正式调回了原先的岗位。
街道上这两年对安昀肃的斗争也渐渐不了了之了。尽管邢纪哲没说,但安昀肃明白这里头他肯定帮了不少忙。不过因为伤没好利索那会儿又被揪斗过几回,他的腿终究还是落下了后遗症——右腿无法完全站直,走路的时候多少有点不自然。
苏思远一听家里就他一个人,立马提议道:“那你干脆跟我过去一块儿吃吧,正好我们还没吃呢。”
“算了吧,”安昀肃犹豫着摇了摇头,“我等纪衡吧,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那也没准儿老晚才回来呢,”苏思远不见外地直接拉着安昀肃往门口走,“哎呀你就来吧,待会儿邢叔真回来了,让他一块儿过来不就得了。”
这么多年,六个大人就守着这么一个孩子,看着他从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不点儿长到这么大,早就当成了半个自家孩子看,基本上都对他没辙,安昀肃归齐还是被他拽过去一块儿吃的饭。
邢纪衡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看他坐在桌前疲惫地揉着眉心,安昀肃忍不住多了句嘴:“你说你都什么岁数了,五十多的人了,工作起来哪儿还能这么不管不顾。”
“那病人总不能扔下不管吧?”邢纪衡笑了笑,伸手把安昀肃揽到自己身前,语气很有几分宠溺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再过几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天天在家陪着你。”
这天晚上,苏思远没有跟着俩大人回家,住在了周松民家。他现在的学校离周松民家比较近,反正转天还要上学,干脆就懒得折腾了。
两人洗漱完躺下以后,苏倾奕问贺远:“周师傅今天提的那个支援三线的事,你真不去?”
贺远想都没想就立刻回了句:“不想去。”
“真不想去?”苏倾奕翻了个身,看着他,“去两年再回来说不定又能提拔了。”
“你甭听我师父那么说,都不一定的事儿……”贺远也翻了个身面向他,“再说,我不想见不着你。”
实际周松民说这话也是真心为贺远好,他再过两年就该退休了,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才混了个车间主任,贺远却是好不容易从普通工人改走了技术这条路,他一个没念过大学的能提成工程师真算是厂里头一份儿了。周松民这个当师父的肯定是希望他越混越好,这么个大好机会实在不想让他白白浪费了。
“也不是去一辈子不回来,你别这么意气用事。”苏倾奕还想劝劝他。他的事业因为家庭成分跟历史问题是看不到什么希望了,可贺远不一样,他这么好的出身还不好好把握机会,要真是为了自己放弃可以预见的前途跟未来,苏倾奕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贺远挑挑眉:“怎么着?看我看烦了?”
“胡说,”苏倾奕瞥了他一眼,又躺平了身子,“我是怕你将来后悔。”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你现在是没事儿了,可不保证以后也会没事儿,万一往后你再有个什么事儿的时候我不在,那我才最后悔。”
“…………”其实苏倾奕本心也不愿意跟他分开,现下听他这么说,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说实话,这些年苏倾奕一直觉得对不住贺远,尤其是苏思远跟着他们生活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贺远的心全在这个家里,在他们父子两个身上,他很少会关注自己的需求,什么事都以他们爷儿俩为先。
这几年物质生活本就匮乏,买什么都要凭票,又赶上苏倾奕被“专政”,调岗之后工资待遇都降了不少,家里的大部分开销全要靠贺远。偏偏他又特别宠孩子,甭管苏思远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贺远全都满足他。苏思远心眼儿也多,知道找苏倾奕不好开口,专门磨贺远。
别人家吃穿用度都是样样紧着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家是样样紧着孩子。就单说穿,这么大的小子,正是穿衣服穿鞋都费得厉害的年纪,可又知道要好了,带补丁的绝对不穿,不好看的也不要,家里的布票基本都用在他身上了。苏倾奕有时会忍不住数落他:“你少打两回架就不行么?你再这样以后就只给你穿破的。”结果每回都被贺远和事佬地拉开。
其实苏倾奕也不是非要跟孩子作对,他就是心疼贺远——自己一年到头舍不得添件新衣服,孩子要什么都许给他。苏思远喜欢打篮球,有一回说想要双回力鞋,这鞋并不便宜,不是每家大人都舍得给孩子买的,贺远听完却二话不说,当月的奖金立马掏了出来。事后苏倾奕唠叨他:“不能孩子要什么你都答应啊,你自己的衣服还缝缝补补呢。”
结果贺远只是嘿嘿一乐,含糊着打了句马虎眼。其实他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这爷儿俩虽然性子天差地别,但到底是亲父子,长得颇像,尤其苏思远装乖讨巧磨自己的时候,那眼神几乎跟苏倾奕一模一样。贺远看着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生活上如此,现在连前途都要优先考虑自己,这让苏倾奕怎么能不内疚。他甚至觉得,要是没有自己,贺远过的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贺远不知道他的这些心思,见他半天不言语,干脆起身压到了他身上,不怀好意地暗示了句:“我要真走了,你怎么办?”
“…………”苏倾奕有些难为情地歪了歪头,没吭声。
“嗯?”两人在床上时,贺远总喜欢逗他,尤其喜欢看他被撩拨得不能自持的样子。苏倾奕虽然时常事后又羞又恼,可当时却又总是没出息地受不了贺远的挑。逗,每每都是先举了白旗。
“……你要做就快做,”苏倾奕果然斜眼瞥了他一下,“别折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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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两人躺着缓了好半天才起来收拾,贺远弄热水给他擦身的时候,突然说了句:“得亏那小子今儿不在家。”
自从苏思远上了中学,两人在家办这事儿就更加不方便了,倒不是怕被打扰,但总归一个不留神容易让孩子听见。偏偏苏思远已经不再是早早就能哄睡着的小孩儿了,这孩子经常快半夜了还不睡觉。有回俩人亲热完,贺远出来弄毛巾热水的时候,一开门正好看见苏思远也从自己屋里探个脑袋出来,不知道是想干嘛,大眼瞪小眼几秒钟,都有些尴尬。
自那以后,两人便尽量不在苏思远在家或是还没睡着的时候折腾,亲热的次数自然少了不少。贺远对此颇有微词,可又没处诉苦,很是憋闷。苏思远现在也到了自己洗内裤的年纪了,很多事即使大人不说,他也总能从别的地方知道。贺远突然觉得,今儿晚上他死活不回来睡没准儿都是故意的。
“我腰都快断了,”苏倾奕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你下回轻着点,也不看看我都多少岁了。”
“不才四十多么?�